第 21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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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的帐子,黄纸糊地灯笼里烛火燃的正旺,席上摆着的镂空八角竹莲花罩子里的熏饼也散着令人意乱情迷的香气。可云冼是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甚至恨不能立刻转身就逃出去。

    可是身后的门不知道被谁从外面给锁死了,跪坐在席子上的姑娘低下头去抚弄起月琴来。声音轻微,曲调也很舒缓。云冼面冲着门,深深吸了口气,皱着眉头慢慢转过身来,也还是不敢抬头,只将眼睛斜里瞥过去,死死盯着那榻前挂着的桃红帐子看。没看了多一会儿,就觉得耳朵里听着那姑娘在琴音里微微的笑了一下,似乎是在嘲笑自己。

    云冼觉着自己似乎听到了,但又不能确定,只眼睛仍旧锁着那帐子,不敢扭一点头过来。云冼就这么僵硬着脖子,可是耳朵里却总是觉着那姑娘时不时地就讪笑自己一下,时重时轻,只绕着自己的脑袋来来回回不肯散去。那桃红色的帐子似乎也看透了云冼的心思,忽地摆动了起来,云冼猛地闭上眼睛,摇了摇脑袋,再睁开眼睛,再看那帐子似乎又从未动过。

    月琴声逐渐变的平缓轻柔直至无有,那位抚琴的姑娘将手轻轻搭在弦子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又轻轻笑了起来。云冼这一次是真的无法分辨这笑声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自己的幻觉,猛地回过头来对着拿姑娘嚷道:“你是人还是鬼?”那抚琴的姑娘肩头微微一耸动,仍旧是抱着月琴端坐着,只慢慢抬起头来,盯着云冼看。

    云冼再度看了那姑娘的面容,吓得向后倒退几步,背紧贴在了门上。那姑娘信手又拨弄了两下弦子,到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说道:“怎么,似你这样夜路走多了的人,还怕见到女鬼不成?”云冼听她声音娇俏有活力,应该不似死人或是鬼魂一类,只壮着胆子,强忍着惧怕吞了口水,粗着嗓子说道:“你少在那里装神弄鬼的吓唬人,我没见过你,也不认识你,更不会怕你!”

    那姑娘听这话一乐,将怀中月琴放在一旁,站起身来一步步往云冼跟前凑,一手捂了嘴笑,一手伸出来要拉云冼的手。云冼慌忙一闪身,又伸出双臂去,冷不防将那姑娘推了个趔趄。那姑娘也不生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自己的衣衫,蹙起眉头来,娇嗔道:“哎呦,轩公子,怎么有段日子不见,倒是对奴家翻脸无情起来!”

    云冼听人称呼他“轩公子”,惊地原地蹦了起来,用手指着那姑娘吼道:“不许你这么叫我,不许!”那姑娘又是一阵笑,拿眼睛上下打量了云冼一番,手上捏了帕子围着他转,放轻了语调缓缓说道:“怎么了,轩公子,我不是中原人呐,我是外边儿来的,我是胡人。说话就是这样不清楚,怎么轩公子,不陪我喝一杯么?”

    云冼几乎听不清那姑娘说的是什么,只觉得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着胡笳,咿咿呀呀的唱着。一会儿醉一会儿醒,嘴里头总是含糊不清的。常常是受不了风,可到了夜里又不愿意睡,总拉着云冼陪她喝酒。只要一想起那个人,云冼就又害怕又难过,只猛地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面前的人,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道:“胡笳,你能原谅我么,胡笳!”

    那姑娘尖着嗓子笑,只笑到一半忽地卡住,眼睛死死盯着云冼,落下泪来。她低下头去,睁着眼睛不肯眨一下,眼中似乎能清晰的看到泪珠一颗一颗的从睫毛上跌下去。她用牙齿咬住下唇,愣了半晌,终究是轻笑了一声,说道:“轩公子,胡笳她已经死了啊。”这话方说出来,云冼松开手,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喃喃地说道:“是啊,她死了,是我亲手毒死的。”

    姑娘收了泪,红着眼圈,站直了身子,将自己的气息调匀了,这才想起从袖子里找了快软布的绣花白帕子来,用手捏着,轻轻在自己的眼圈附近沾了几下。回到席上去坐下,从茶盘里翻过两个茶盏来,提起茶壶为自己先斟上一杯,然后又斟了一杯给云冼,说道:“公子,先来饮杯茶压压惊吧。”云冼这回就像是找了魔怔一样,傻愣愣的点点头,照着那姑娘的话,也老老实实地坐在席子上,双手捧起茶盏来。

    “我叫月城,是胡笳的亲生姐姐。”姑娘也捧起茶盏,只说了这一句就停了话头,颔首对着拿茶盏小口地吹气。云冼又点了点头,也眼睛对着茶盏,说道:“所以,你是来为胡笳报仇的?”对面叫月城的姑娘没有说话,只是她茶盏里的淡黄绿色水面儿轻轻泛起了一丝波纹。云冼也不理会月城的表情,只一个劲儿地自语道:“哎,我是喜欢胡笳的,只是她是个细作。我虽然不知道她是谁派来的,但是不能留个细作在我身边。哎,纵然是这样,也是我对不起胡笳。你也不想杀我,否则你早动手了。你应是想了个极难的法子来为难我,也算为你妹妹报仇了。”

    月城坐定了只待那茶稍稍温了一些,小口品了,才道:“我们姐妹都是细作,不过现在那位大人也想收了你当他的细作。”云冼听了这话不禁猛地抬头,月城拿眼睛从云冼的面具上扫了一遍,将茶盏放下,叹了口气,又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我本也是很想为我妹子报仇,不过我没有这个权利。你的自私和阴毒正救了你,那位大人就偏偏是相中了你这一点呢。”

    云冼听到这里将茶盏往席上一磕,茶水溅到了手上,云冼不以为意,只大笑三声说道:“得了,你也别继续明着夸暗着讽刺了。反正我杀了你们大人手下的细作,要是这一回拒绝了你们,我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我是根本没得选择,跳不出你们精心布下的局。”月城听了这话噗嗤一笑,道:“哎呦,大公子,这话可不能这样说,奴家怎么敢讽刺您?”

    云冼“呼”地站起身来,一摆手道:“行,我认栽!你就说吧,你们大人想让我做什么?”

    ☆、层筠〖5〗

    却说管瑶正手中执着头青排茄扇子在珩妤面前晃,手边的茶还没来得及凉,冷不防见珩妤向殿上阶前的大柱子撞去,只唬得她魂不附体。管瑶急叫嚷起来,命丫环仆妇向前搭救。这哪里还来不及,珩妤头上戴着的玉钗子早已碎分八片,横身在地,血溅尘埃。

    管瑶早吓得腿也软了,更怕珩妤万一出了什么事,自己可担不起这样的责任,跟本不敢靠近,只哆哆嗦嗦双手扶着案子,低下头去眼睛时而眯着时而半睁。众人见珩妤平素里一个正青春少艾的俊俏模样,现今如此惨状,莫不伤心堕泪。霞儿也是吓的不轻,她原是巴不得珩妤离了这宫里才好,现在见珩妤如此生死不知,心里也不好受,只没了主意,当堂傻愣愣的站着。

    反倒是平日只在庭院里打扫的秋儿这一时却异常淡定,俯身探了探那珩妤,回报管瑶道:“珩姑娘这一下撞的不轻,许是稍有不注意就会……瑶姑娘亲见,可是要先请了御医来?”管瑶一闻此言,早已将魂魄飞散九霄,立时在脑中将这件事来去转了几个遍,万不敢闹得让太医知道了去。一则珩妤是被自己所逼,二则此中缘由关系到三皇子的密谋,无论如何决不能让其他人知晓。管瑶本是平日里见珩妤缩手缩尾,不敢多说一句亦不敢多行一步,想吓唬珩妤就范。却万不想珩妤竟是如此刚烈的性丨子。这一下可不知道该怎样收手,前后一思摸,只狠下心来,咬了咬牙,鼻子里微微哼了一声。

    打定主意,管瑶只“呼”地站起身来,跑下小白石阶抱住珩妤身体,放声痛哭,道:“哎呀,我的妹妹!你既不愿如此,何一旦轻生?忍心舍了姐姐去?”说罢,痛哭不止。然后换过秋儿来,让她只告诉众位宫婢,说是珩妤已经死了。秋儿面上略微怔了一下,但也无说其他,只按照管瑶的吩咐去办。话一出口,霞儿立时尖叫一声,跪在地上痛哭起来。

    早有人跑着传到了外殿上去,茜儿本自等着久了,心里头就忐忑不安,这一回辗转知道消息,一闻此信,俱吃惊不小。茜儿不便入内不能入内,便对外殿上伺候的女御正色道:“事已如此,烦劳姐姐进去劝慰我家姑娘一番,不要苦坏身子。请姑娘好生先安顿了珩姑娘,只再麻烦姐姐一句传话,说茜儿就立在这儿等着。”话虽如此说了,茜儿到底心急如焚,只原地转悠。

    女御平时虽是与珩妤相交无过,但也是见珩妤为人谦和谨慎,觉不似其他殿上一朝得势的姑娘们飞扬跋扈,心底下也暗暗喜欢。这一下好生生的就没了,不免含着两行眼泪,如飞赶进中堂,见珩妤尸横地下,旁边管瑶哭的泪人似的,也不免陪哭一场。因想着不能在自己管着的殿上一日间再出现什么事故,若是管瑶再哭坏了身子,更是担待不起。女御如此一想,方叫声:“瑶姑娘,人死不能复生,珩姑娘既已死了,姑娘也不必徒作此无益之悲伤坏身体。”

    管瑶见漪澜殿的女御来劝,便止住泪痕,吩咐其他闲杂丫鬟仆妇都出去,将这事放下不许再提,一切只交由自己来打理。秋儿低头不语,只俯身扶起霞儿,将她托着下殿,其余众人只抹着泪散去。女御兀自留下,轻声道:“瑶姑娘还有何吩咐,尽管命奴婢去做,若是有何不妥之处,瑶姑娘殿上的茜儿也是在外候着的。”管瑶摇了摇头,又落下泪来,只不住的叹气,再缓命女御去换茜儿进来。女御答应,又道:“奴婢也向外殿上交代一声,命她们不得谣传了去。”管瑶点头吩咐女御先将珩妤的尸首好好抬放中堂榻上安置。女御答应,自去料理,而后退出殿去。

    且是茜儿方得了令,一时也顾不上甚么规矩,急匆匆不住脚的跑了进来。虽是心中有些准备,可一进了内殿,就看见柱子下一滩血迹,立时吓得倒退几步,面色惨白。管瑶正回过头来,看见茜儿这副模样,不免冷哼了一声,骂道:“看你那不成器的样子,快过来,将这蠢婢用布裹了,悄声抬出去,做成个在外面撞死的样子。且不能让人觉得是我到了这漪澜殿来,将她逼死在殿上。”

    茜儿平日里也不是什么善主,跟着宁细君两年也没少见过宫内纷争,可此时见管瑶说出这冷血的话来,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免是不寒而栗。管瑶端坐在席上,冷眼瞧着茜儿,茜儿不敢违背管瑶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往榻上去看珩妤的尸身。其实珩妤只是撞得晕了过去,再加上失了一部分血,并未死透。茜儿正哆嗦着戳疼了珩妤的鼻子,珩妤在半昏迷中不免轻哼了一声。这一下只将茜儿惊得不轻,尖叫一声,道:“姑娘,她……她……她竟然……”

    管瑶“啪”地一声,用袖子将席上的茶盏扫到地上去,“呸”了一句,道:“痴叫的什么,这是要吓死我不成!你且给我放明白些,她这是死了,必须死了。”茜儿早吓得眼泪也跌了出来,怔怔地看着管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管瑶撒了气,倒也冷下性丨子来,放轻了语气,又说道:“茜儿,你且想明白了,这事儿可是宁细君安排下来的,乃是事关三皇子的要事。现若事情传开,非但是我一人,连宁细君也是要死。她若不死,便是我们死。”

    茜儿听罢这许多只“啊”了一声,茫然点了点头,未几却又连连摇头,说道:“那,那……那就要活……活埋……”管瑶站起身来,快步走到茜儿面前,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骂道:“住口!莫不是你与她情深似海,想给她陪葬不成?”茜儿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只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管瑶面前,脸上挂满了泪,不住的磕头,嘴里喃喃的道:“奴婢都听姑娘的,都听姑娘的!”

    ☆、层筠〖6〗

    庭院里寂无人声,微微地有几丝燕子呢喃,在房檐下偶然一闪,又飘忽出去。青篱和小丫鬟堇儿一起打扫了院子,将扫帚放在门侧,进屋点了蜡烛。伸手从案上将玫瑰花瓣压制的香粉笺递到烛火上点燃了,香笺被火苗渐渐吞蚀,那红火苗儿一跳,玫瑰色就化掉一块去,生成一律轻烟。青篱已经习惯了这个香气,她站起身来,将木窗支起一些,让风也透进来点,晚春天气,渐渐的热将起来。

    木门儿一响,小丫头堇儿两手端着铜盆侧着身子顶了门进来。门吱呀一动,又反弹回来些许,磕在堇儿手上,铜盆子一震荡,水也溅了些到堇儿的衣服上去。青篱笑起来,起身走过去伸手要接铜盆,堇儿略微转了身子,将青篱的手让开,一笑说道:“姑姑,这点小事儿就让我来吧。”青篱见堇儿两手紧攥着铜盆边沿不肯撒开,只得笑了闪身,让出地方来,道:“且就放在那妆台旁边地上吧。”

    堇儿依言放下铜盆,抬手用袖口摸了摸粘在脸上的水珠,笑着说道:“姑姑总是这样,特别照顾我们。”青篱一笑不言坐在妆镜前,用绢帕沾了清水,仔仔细细的擦拭。堇儿知道,青篱姑姑每次擦拭妆镜的时候都不喜欢别人打扰,便一低头退了出去。堇儿进这宫里也不过两年光景,当初是因为在长亭殿前摔倒,在年方五岁的堂邑公主面前失了仪态,让长御罢了要往辛者库里发配。青篱当时正为堂邑公主梳头,见堇儿年纪尚小,有些怜惜,故而向公主讨了个人情,将青篱留在自己身边学习梳头的技艺。

    青篱长御在宁帝定天下之前就伺候着虞皇后,待宁帝将虞皇后接入长乐宫后,身侧有大小各种宫婢伺候,青篱长御的活计也就轻松了许多。惟独她梳头的技艺极佳,又是虞皇后习惯的,于是青篱长御便专门为虞皇后梳头。虞皇后在宁帝心中的地位远远胜后宫其他夫人美人,一直伺候在虞皇后身侧的青篱也就地位不同于其他长御,便算是在宁帝面前也是说得上话的。

    自从这位宁帝的爱妻虞皇后病故之后,芮夫人做了皇后,但芮皇后自知身份,不敢将青篱当做普通长御对待,其他宫中的夫人则更加不敢将青篱留到自己殿中。故而芮皇后将漪澜殿后东南角的偏院赏赐给了青篱长御,平日间也无人敢安排给青篱什么活计,唯有芮皇后或者夫人在特别的宴日,才派人请青篱长御到殿上去梳头。

    芮皇后的喜好与虞皇后不同,倒是廖夫人对青篱的技法更为欣赏,所以青篱在宫中也唯有与廖夫人身边数人有所交情。自廖夫人随二皇子迁移至燕国后,青篱入殿伺候的次数更愈发的少了。而平日里长御青篱除却带着身边堇儿等几个丫头研习梳头的技法外,便是带着她们修剪些花草。故而虽是挂着长御的名号,却不打理任何一宫一殿的事物,也不常出入殿上。除却芮皇后、奚夫人和珩夫人身边的长御外,并无几人认得青篱长御。那些年纪小的入宫时龄短的宫婢几乎是连青篱长御的存在都不知道。

    小宫婢堇儿自跟了青篱长御之后,远离后宫纷争,在这偏院中一心学习技艺,倒也乐得自在。况且青篱长御为人和善,对待这些小丫头像是自家侄女一般,在旁的殿上为奴为婢自然不若在青篱身边安稳欣悦。堇儿虽年纪小,到底是个敏慧的姑娘,自不愿再往殿上去经历风雨。今晨才为青篱长御打了拭镜清水,喜滋滋出门来提着小花壶往偏院外的青植去浇灌。

    堇儿哼着小调沿着一侧的青葱花草一路浇灌过去,不知觉间花壶中清水便用完。堇儿直起身子,一手勾着花壶把柄,一手绕到背后轻轻锤了锤腰。才一抬头,便看见前面快将近漪澜殿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穿着时新宫装的宫婢,过不多久自漪澜殿方向迎上来一位衣装显旧的宫婢,二人攀谈起来。堇儿每日在漪澜殿后面的偏院周围为花浇水,有几次也见过漪澜殿上的宫婢。

    跟着青篱长御久了,堇儿的心思也细密起来,遇事也比较谨慎。当下一侧身隐在树荫下,探出头去,眯缝着眼睛仔细辨认,看出那个身着旧样宫装的宫婢正是漪澜殿上的霞儿。堇儿从前也与霞儿遇着过一回,见她说话颐指气使,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堇儿跟青篱长御学得心思沉稳内敛,只低头配个了不是,将霞儿让过便也就作罢。这一回见霞儿难得对人恭谦,再加上对方衣着光鲜,想来非是一般人。可这漪澜殿上的珩姑娘平素也不跟什么人往来,堇儿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也不敢久留,一扭身回偏院里去。

    偏院的东侧是青篱带着堇儿和其他小丫头用木片和竹竿搭成的架子,上面爬着青豆藤蔓,青篱正站在木架子下,弯着腰拾起地上的篾竹箩筐。一侧脸见堇儿推门进来,面上神色不安,不免一愣,问道:“遇上什么事了?”堇儿碎步走上前来,从青篱手上接过箩筐说道:“也无算甚么大事,只是看见漪澜殿那儿有些蹊跷。”

    青篱正举着手臂去架子上摘那花荚,一听堇儿说道漪澜殿,忽地怔了怔,手上一晃那花荚“扑簌”一声滚落到地上。堇儿极少见青篱长御有不安神情,这一会儿不由得轻声问道:“姑姑,莫非是发生了甚么?”青篱微微抬起手,摇了摇头,打断堇儿说话。堇儿眼盯着青篱长御,跟着她左右看了看,见无有旁人在侧,也钻进木架子下,将小箩筐交在左手,腾出右手挡掩在嘴上,轻声道:“方才见伺候漪澜殿珩姑娘的霞儿跟一个其他殿上的侍女说话。看那宫女的样子,年纪轻轻,我也无有见过,却衣着靓丽,看来是伺候当红主子的。”

    青篱探耳听罢皱起眉头,轻轻点了点头应声“哦”,又忽地像想起什么一般对堇儿说道:“你且在这里待一会儿,我出去瞧瞧。此事暂不要于其他人提。”

    ☆、层筠〖7〗

    常宁殿上的长御紫荆站在小皇子项崇身后,轻轻为他梳理发丝。珩夫人在旁将小皇子的内衫铺陈在腿上,提针织补,云锦花纹丝缕分明。正是暮春夜中,常宁殿周围一向安静有序,花草生得葱郁,便是在内殿也可隐约听见虫声唧唧。春夜的风泛着些热气,珩夫人怕小皇子嫌热,将殿上的木窗一直支着些缝隙。

    夜风习习,那烛光跟着跳动几下。珩夫人头垂得久了,颈中显着些酸麻,放下手里的内衫,抬起头看了看小皇子和紫荆,笑了起来,说道:“紫荆的手艺是愈发的好起来,对崇儿也是愈发的了解,连我这为娘的也快赶不上喽。”紫荆长御正将小皇子的发髻束好,面上一笑,低头仔细将青丝帛的发巾为小皇子戴好。轻声对小皇子道声“殿下,已然好了。”

    小皇子抬手摸了摸发髻,又对着铜镜左右扭了扭头照看,一乐跳下木凳,走到珩夫人身侧,一低头将发髻对着珩夫人,口中说道:“母亲,您看紫荆长御的手艺多好。”紫荆一笑,这才回话道:“夫人和殿下过奖了,奴婢〖83〗这梳头的技艺照比那位青篱长御可还是差的远呢。”紫荆话音才落,便听小皇子忽而轻轻“啊”了一声。

    珩夫人扭头见小皇子面上神色不定,只关切道:“崇儿可有甚么不舒服?”小皇子项崇轻轻一笑,摇了摇头,收敛神色,说道:“无有其他。”紫荆长御从旁笑道:“想是殿下不记得了,说来或许殿下亦有些印象的。那位青篱长御是专司宴日为各殿上夫人皇子梳头的,三年前还曾为殿下梳过发。”小皇子面有恍然之色,舒了口气,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方于殿上谈笑,且见宫婢急匆匆自外殿来报,紫荆长御迎上前去,听了那宫婢的话,面上微微变色,轻轻“咦”了一声。珩夫人将腿上小皇子项崇的内衫与针线拾起,放于身侧,轻声问道:“紫荆,发生何事?”紫荆长御侧过身来,向着珩夫人弯腰施礼,疾步走近珩夫人身旁,说道:“回夫人的话,是青篱长御在外求见,还……还……”

    珩夫人皱起眉头来,看了看紫荆,又偏头过去仔细打量了传报宫婢的神色,见她四肢颤抖,面色微白,想来是见了甚么惊异之事。而青篱的身份地位珩夫人是清楚的,今日无有甚么宴席,此时又已入夜,若非有要事,想必她是不会到殿上来。当下吩咐命传报宫婢先将青篱长御请入,再命从旁侍婢将小皇子送回东殿休息。待小皇子出去后,才对紫荆长御说道:“紫荆,你欲言又止,究竟何事?”

    紫荆在珩夫人身旁附耳轻言,珩夫人听罢只“啊”了一声,眉尖紧蹙,站起身来。紫荆长御见状,急命其他宫婢退下,才要再与珩夫人商议,却听闻廊上脚步声响,想来青篱长御与随行婢子已到内殿。珩夫人整顿衣衫,命紫荆取了两个席子来,自己端坐于其中一席上。青篱在内殿外轻声问了一句安,得紫荆长御相迎,急匆匆猫腰抬足跨入内殿来,见了珩夫人先行跪倒,只说道:“求夫人救命!”

    珩夫人侧目看青篱身后宫婢后背,用黑布包裹露出一丝内里,似乎里面还有一层白布,应是包着一个人。紫荆长御来到那宫婢身旁,帮忙将那宫婢放下,靠近了隐约闻到一丝药味和血腥。紫荆掀开内里白布一角,见包裹着的人是位姑娘,面如土灰,嘴唇干裂,紧闭着双眼,想来是身受重伤。珩夫人在旁看着,也是吃了一吓,只惊颤着问道:“她是何人?”

    青篱叹了口气,说道:“请夫人恕臣妾言语得罪,不过这位姑娘却是的确为保小皇子才遭人毒害。”珩妤虽与青篱长御无甚相交,然则却早自宁帝处有所耳闻,这位青篱长御从不说谎话,每遇不能实言之事,唯以闭口不言作答。饶是因她身份特殊,故而特无有旁人能对其相逼。却也只因她从不说谎,就连宁帝对其所言都非常信任。

    珩夫人听闻青篱亲口道出此事因小皇子而起,想来所言非虚,忙吩咐紫荆唤口风严谨之人带着那位宫婢,将受伤之人送往西偏殿上好生休养。方急言询道:“青篱长御,各位姑娘怕是伤的不轻,可否是要就医?”青篱长御未曾起身,再叩首,只说道:“此事内中缘由错综复杂,当前是万不敢由外人知晓,还请夫人秘而不宣。”

    紫荆长御听罢不由得亦眉头紧锁,见此大事又不知是福是祸,当下不敢发声,只侧头看着珩夫人。珩夫人手握成拳,放于胸口上下动了几动,忽地自鼻中长出口气,将拳头请捶到腿上,像是下了大决心般,说道:“人命关天,当务之急还是先救人为好。紫荆,辛苦你亲自去请一趟陈太医,就道是我身子忽感不适,烦请他急往常宁殿上走一趟。”

    青篱长御一听忙又再拜叩首,方抬起头,见珩夫人摆手示意自己稍后再言。珩夫人对着紫荆又说:“尚有一处交代,若请了陈太医,当自行带往偏殿上去立时为那位姑娘医治,不必再事先向我请报。待诊治后,务必再将陈太医请来见我。”紫荆领命快步走出去,不带侍婢随行,亲自去酌办此事。珩夫人见紫荆出去,微微点了点头。缓缓出了口气,问道:“长御现下可否细说此间详情?”

    青篱见平素珩夫人谨小慎微,原本还担心她忧思心重不肯轻易出手相救。不成想她遇事竟如此果断,倒也稍微迟疑了一下,只又叩谢道:“臣妾有罪,此事中有欺瞒夫人之处,往夫人见谅。”珩夫人听罢颔首一笑,先行让青篱长御平身免礼,请其坐与席上,和颜道:“长御哪里话,想来应是本宫应谢你才是吧?”

    注〖83〗:想必有些细心读者已经发现,文中各位长御在不同场合自称有所相异。本文在查阅资料后,酌定,长御对自家殿上的主人以宫婢自诩,自称“奴婢”;面对其他殿上的夫人美人,则以女官自处,自称“臣妾”。

    ☆、层筠〖8〗

    珩妤躺在榻上,只觉得浑身酸痛,不能动弹。稍稍睁开些眼睛,忽地觉着胸口堵得慌,方才这样一觉察,便立时剧烈的咳嗽起来。一时间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侧翻起上身来,“哇”地吐出一口黄汤。从旁服侍的宫婢慌忙抬了清水,捏了帕子,上前为珩妤擦拭,又将她搀扶着平躺下。陈御医在旁长呼一叹,又深深吸了气,抚掌道:“这便好了。”

    旁边女御忙疾步上前,怯生试探着问道:“陈太医,姑娘可是有救了?”陈太医只仔细盯着珩妤的面色,听了女御的话方回过神来,点点头道:“应已无碍了,不过为防万一,还请女御准我为姑娘再行诊脉,才好细作定论。”女御倾身向陈太医施了个半礼,只道声:“有劳太医。”而后来到珩妤近前,轻声询问,见珩妤闭口不言,又面无表情,想来是她神智尚未恢复,一时也不知她能否听懂。只得回身站起来,再向陈太医点了点头。

    陈太医为珩妤搭脉听诊后,轻言道:“姑娘外伤虽重,倒也依无大碍,只是郁结于心。心结不舒,则病症难消。姑娘年纪轻轻,还请凡事多往好处看想。”珩妤将头缓缓偏侧向枕外,怔怔瞧着梨花木案几上的烛火,那橘色的光通过在画案旁侧的花纹照过来,映在地上显现出镂空的牡丹花样。富丽的花瓣被橙金色光火描了边,越发热烈华丽,灼得人咽哽眼痛,生生地刺出些眼泪来。珩妤长叹了一口气,微微合上双目。

    珩夫人命人为青篱长御看茶,又取了烛剪上来,剪去残芯子,挑亮了火焰。借着烛光,珩夫人看青篱长御手中一直攥着些许裙裾,汗渗了进去在不甚明亮的烛光下显出几许腻渍。珩夫人一笑,将茶盏向青篱一侧推了推,说道:“本宫晨间入宣室殿面圣,可小皇子却留在殿外。当时宣室殿女御只称道是一位长御借皇后之名将小皇子带走规避了去。当时本宫不明就里,甚是焦急了一阵,后小皇子无恙归来。现下想来,应是青篱长御相助吧?”

    青篱听罢微微抬头,眼光飞快的瞟了珩夫人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只轻声道:“臣妾不敢托大,当时臣妾正与附近,见情况紧急,慌乱之中才想到如此下策,乃是有人肯出手相助才得以安保皇子殿下。”珩夫人略略点了点头,左右瞧了,唤内殿外伺候婢子上前,吩咐她到偏殿去探望姑娘伤情。复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说道:“本宫原还觉得奇怪,怎么相助皇儿的人反倒假借皇后的名号,见了青篱长御方才明白,想着皇后应是指的虞皇后,而非芮皇后罢。”

    方才如此说了,就见紫荆长御低头在殿外有报,珩夫人请抬手示意青篱稍等片刻,方宣紫荆上前,问道:“后面情形如何?”紫荆附耳回报珩夫人,珩夫人点头,命紫荆在内殿陪同青篱长御,自己起身往偏殿上去。青篱起身与紫荆一同恭送珩夫人出内殿,紫荆又取一方席子来,铺陈在画案旁侧,请青篱安坐。青篱带这殿内只剩自己和紫荆二人,方才缓和了些神色,开口欲问,却见紫荆一笑,说道:“青篱姐放心,那位姑娘依然无碍了。”

    青篱舒了口气,面上方露出些许笑意,只说道:“紫荆还是这般客气,许久不见,你一切可还如意?”紫荆见青篱面前的茶尚未饮,却已经放得有些凉了,便又自茶盘里翻过个茶盏来,为她重新斟上一盏。青篱对着紫荆才显出些自在来,伸手将茶盏收在掌中,方点了点头。紫荆笑道:“珩夫人性情温和,妹子在这边原也是受不到什么委屈的。况复近年来夫人她愈发受陛下宠信,妹子倒也跟着沾光。”

    紫荆说了这一回,抬眼看了左右,又低沉下声音来说道:“看后面那位姑娘像是个殿上的主儿,想着珩夫人也算是受过冷也得过宠的人,这宫中素来是你争我斗,放在妹子眼里也不算罕见了。倒是青篱姐一向是不理后宫纷争,怎地忽然管起那位姑娘的事来?”青篱叹气道:“也罢,合是我给人家带去的灾祸,差点害那姑娘命丢了去。”紫荆一听,忙抬手阻止青篱说话,起身到内殿前后两处过门都看了看,吩咐她们先行退去,待传唤时再上来。

    青篱也知是珩夫人今时不同往日,在这常宁殿上说话当是更要谨慎些。见紫荆回席上坐下,猫下腰颔首与紫荆鬓发相接。紫荆压低了声音说道:“听青篱姐话中的意思,莫非是有人要致那位姑娘于死地?”青篱道声:“虽不敢如此定论,然则这姑娘确乎乃死里逃生。”二人才说了这些,只闻内殿通向偏殿的门扉一向,紫荆听脚步声便知是珩夫人,忙伸手一拉青篱衣袖,青篱当即领会,二人站起身来。

    珩夫人低头看见画案旁填了个席子,旋即笑道:“青篱长御不必多礼,还请落座,紫荆也坐吧。”二人应了声,紫荆上前服侍珩夫人坐下,这才退后几步与青篱一同做于席上。紫荆挺直上身,抬手欲为珩夫人斟茶。珩夫人微微抬手示意不必,面向青篱说道:“方才我们聊到了何处?”青篱忙颔首答道:“请夫人饶臣妾鲁莽,当时带着皇子殿下离开宣室殿,只因臣妾人微言轻,所住之所亦是人多眼杂,万不敢将殿下留在身旁。匆忙中想到了离臣妾住所最近的漪澜殿。”

    紫荆听到漪澜殿轻声“哦”了出来,青篱侧头道:“莫非夫人早已有所了解?”珩夫人一笑道:“乃是皇儿归来后,本宫追问起个中缘由,皇儿坚持是应人所托,不肯将那人的样貌姓名透露。只在我追问下说了漪澜殿三字。现下想来,应是那位漪澜殿上的珩妤姑娘与青篱长御一同出力相助了吧。”青篱点了点头,却又叹了口气,低下头去,说道:“且万不成想,这一来,反倒是连累了她。”

    ☆、层筠〖9〗

    紫荆提着壶,亲自到后厨去填了热水上来,给珩夫人又斟上一盏茶。珩夫人将茶水捧在手中,微微叹了口气,说道:“青篱长御方才所说当真?”紫荆弯腰先用手扶了席子,偏过脸去看着青篱,缓缓坐下,只见青篱额前布满一层细密的汗珠。

    青篱微微合上双眼,深深点了头,沉着了心性,方才抬头说道:“臣妾却是亲眼所见,那合欢殿的新贵瑶姑娘带着随身婢子将珩妤姑娘用白布裹了,自漪澜殿上抬了出来。臣妾的徒儿起先只见那二人神色有异,却想不来那白布裹着的是什么。那孩子心思缜密,先通报了臣妾。待臣妾跟随去看,却见这白布裹着的人被丢于树下,而那二人不知去向,这才忙上前一看,竟是珩妤姑娘。”

    不待珩夫人说话,紫荆长御是倒吸一口凉气,“啊”了一声出来,轻声道:“莫非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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