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燕国那边燕王殿下可是一表人才,文韬武略。我家中且还有位小妹,可惜不能得了妹妹你这样的好命,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帮不上她什么忙,当真惭愧得很。”
管瑶说着话,心里头暗自讪笑珩妤,面上竟是扑簌簌地落下几滴眼泪来。珩妤见状不觉慌张,忙挑拣了客套话应着,说道:“瑶姑娘言中了,需知帝王家也并非善所,倒是瑶姑娘姐妹情深,你我相识一场,若不嫌弃,且大可将我当做姐妹罢。”管瑶本有心算计珩妤,珩妤不知就里这话一出,便入了牢笼。
☆、溺鱼〖9〗
管瑶拉着珩妤在漪澜殿内殿上闲坐,丫环识趣不敢叨扰,只管瑶偶尔唤的时候,才擎了烛火上殿来添了灯。珩妤盯着那宫婢霞儿的衣角看,崭新的葱绿,看在眼睛里扎的慌,又带着些冷森森地戾气。霞儿的身影只一会儿便自殿前消失了,珩妤只好拿眼睛去盯着席上的烛火。外焰是橘子红色的,内里一层芭蕉黄。那层黄圈及其不安份,先开始还是管瑶说话的时候它才动上一动,后来便是管瑶不说话的时候,它也不停的跳窜,像是拼着命要挣扎出来。
珩妤想不通那层黄圈到底是想折腾些什么,只不由自主将眼睛愈发凑近去,想看得愈发仔细。且是那烛火热辣辣,忽地热气熏了脸,珩妤吃痛,撤回身子来,将手按压在面颊上。那橘子红的火苗伙同那黄圈一起,一跳一跳地,像是在控诉什么。夜幕沉着,没有月光也没有摆动的树影投进来,像是静止了一样,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管瑶微微清了清嗓子,又笑起来,说道:“妹妹怎么发呆,莫不是留恋起宫里生活来?且也是,妹妹有皇帝陛下的赐封,作为燕国王后嫁到燕国那边去,像是富贵荣华要甚么没有。且只是燕国离着京都遥远,你我姐妹倒见不得甚么面了。我来的时候因想着这事儿,心里头空落落,吃不下饭去。倒见了妹妹忽地想起,咱姐妹见面的次数必然是要少了,不若吩咐下去弄些菜肴,现下摆成酒席伺候。你我也好说说贴己话。”
珩妤将信呈递出去,还不见御史大夫回信,满心念着这边厢宁帝的赐封不能不遵从,那边厢生父仍旧被关狱中,如何摊上这样的事来。又想着许是自己那次花朝宴上无意窥到了宁细君的秘密,她留自己不得,这才设计将自己逐到燕国去。只这样一想,立时憎恨自己起来,无端端偏往那回廊里去甚么,惹出祸来,这下连亲父的命都保不住了。只怔怔的想着,任由管瑶说些什么都是勉强作出些笑意来应和。
却说漪澜殿上伺候在珩妤身侧的宫婢霞儿本是个不明就里之人,只一向将珩妤看成个故作清高的人,打心里头不服。今日晨间本见长御带了个世族子弟样的小孩到漪澜殿上,寻思跟在身边好捕风捉影的编排些趣事给旁人讲。不成想被珩妤打发出来,甚么也探不到。将身往那漪澜殿外白石长阶下转悠解闷,只心里头恨恨地想:“那半道上捡了个奚夫人表亲的珩妤可真将自己当了个玩意,且是我要将她当主儿,她还不把我看在眼里!”
才刚这样想,一抬头见迎面走来一人,看举止样貌有些眼熟,却不是漪澜殿上人。只因想了自己身份低微,不好平白无故的和其他殿上宫人搭话,平白让人笑话了去。欲转身回殿上,却只见来人抬了手,朝着自己招呼。霞儿疾走几步上前,只怯生生说道:“有些日子不见,姐姐可是一向安好?”来人一笑说道:“我道是谁,这不是珩姑娘身边的霞儿嘛,咱们花朝节的时候见过的。”
霞儿听了这话,再仔细将对面宫婢打量一番,才知道乃是合欢殿上的红人瑶姑娘身边的侍女茜儿。霞儿在这宫里待的时日不短,拜高踩低惯了,见立时面上推起笑来,凑上前去热乎道:“难为茜儿姐姐还记得,姐姐怎么有空到漪澜殿这里来,怕不是珩姑娘有甚么得罪之处?”茜儿将挂在手臂上的竹篮向上提了提,霞儿的眼睛不由自主得便往里面看。
茜儿暗自里瞥见霞儿神色,不免心中暗笑,面子上到底故作些苦涩道:“霞儿说的哪里话,咱们做下人的,哪里敢和殿上的姑娘去论得上理。”说到后来竟哽咽起来,霞儿忙上前拉住茜儿手,二人转过弯去,找了个避人的角落。霞儿左右看了无人,轻声宽慰道:“合欢殿上吃的用的尚算宫中数一数二,有些时候咱做下人的当忍便只得忍,到底人家是金珠玉叶,只怨咱出身不好。”
茜儿见霞儿进了圈套,心里头好不畅快,只面上继续作假,装得恨恨样子说道:“嘁,且不说宁细君人家是什么出身,到底人家那地位也没来发这么大的脾气,不过是个家人子,还不就是仗着个新鲜劲儿嘛。若是殿下真宠她,怎么不见将她封了去。”霞儿只巴不得抱住茜儿大腿,却只是觉得人家是合欢殿红人跟前的,怕人嫌弃,不敢多说。
在加上这霞儿本来年纪小,进宫后便只伺候过几日漪澜殿上原来的襄陵公主,自那位公主出嫁后,倒是过着半宫婢半清闲的日子。虽是奉银不多,也无甚赏赐,倒也清净,故而涉世不深。这回见茜儿在自己跟前说瑶姑娘的不是,不免脑子一热,立时掏心掏肺起来。只说道:“哎,您那位还是官宦人家大小姐,且看我们那位,都不知是个甚么来路。我们跟着她这样的主儿,甚么好处得不着,成日里只看着她那张苦脸子。”
茜儿作势叹了口气,将竹篮子拖起来,说道:“说起这个,差不点忘了。昨个儿御府令赏赐下来些新衣裳,我那儿还有富余,只想着霞儿这边因是许久没有收到赏了,这便挑拣了两件过来。看着颜色,想来应是你喜欢的。”说着话,就将那竹篮子往霞儿面前推,霞儿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只一时乐得是找不到北,连连说道:“姐姐当对我太好了。”
茜儿见状,笑言:“只有一样,漪澜殿上那位姑娘不知是何事惹到了合欢殿上,宁细君脾气好倒也罢了,奚夫人实在依不肯饶。偏我们下人夹在中间为难,我这也有事要求霞儿的。”也不待茜儿再让,伸手就往竹篮子里去摸。只觉得那料子触手滑软,正是现在时兴的样子。宫婢们不过是些十一二岁的小丫头,哪有不爱美的。霞儿又见那颜色绿的喜盈盈,只恨不得将茜儿认作亲姐,热络到骨子里去。哪里还仔细去想了茜儿说得什么,立时答应道:“只要是姐姐说的,我照样办了就是!”
☆、溺鱼〖10〗
霞儿收了人家的好处,又被哄得云里雾里,只将茜儿当做个亲人样看待。听了茜儿的吩咐,将管瑶备下的头青排茄绢扇交给珩妤,却又不说说这绢扇的来历。珩妤哪里知道霞儿和茜儿暗地做下的手脚,才知道自己被宁帝封作燕国王后,急匆匆写了封书信拖霞儿带出宫去给御史大夫。倒叫霞儿出卖个彻底,将那宣状手本直接转到了管瑶那里去。
珩妤尚不知其中机关,霞儿却也只以为自己攀了高枝。才听了管瑶命要置备酒菜,立时美滋滋吩咐厨间准备,且亲自监督。漪澜殿虽则平日里分不到什么封赏,到底住着奚夫人的表亲,御府令在餐饮上也不敢太过怠慢。故而漪澜殿上的食材到都丰足,不多时便盛上菜肴来,有花胶猪腩、马蹄螺片两个热荤食,又有竹笙、芋头、莲藕、苦瓜四色拼盘素食,外加青丝萝卜虾子作下酒肴。
管瑶见下人上菜,闭口不言,只静待霞儿将自己和珩妤的酒盏都倒满了,地上箸来,才轻轻摆了手,命他们下去。珩妤哪里有心思吃酒,因管瑶端起酒杯来劝,才不得已双手捧起酒盏来。珩妤正认定是自己花朝节宴上吃了些醉,窥视了宁细君的秘密才被设计送出宫去,这一回可如何还敢喝酒。只用袖子掩着,将酒凑到唇边,只才闻了酒气,就险些落下泪来。
管瑶见珩妤已经没得甚么精神,暗自不免好笑,将杯中酒饮尽,提手拭了拭嘴角,说道:“其实妹妹也未见得与我如此见外,需知那位范姓御史大夫一向都是为了三皇子殿下出谋划策,很多事,既是范大夫安排下的,三皇子殿下怎有不知之理。想来妹妹应该懂得我的意思吧?”珩妤听到这话不觉一惊,暗想莫非是自己的身世暴露,心中“突突”跳着。
然珩妤到底不是霞儿那般没有见识的小女孩,平日里谨言慎行,现在临着大事,也没立时乱了方寸。因为之管瑶对自己身世知道多少,暂且强装镇定,提起小箸加了一片莲藕,勉强笑道:“我入宫不久,且一个女流之辈并不关心政事,瑶姑娘说的我倒不是很懂。”管瑶正咬着一块螺片,听了珩妤的话,忽地“噗”一声嗤笑起来。拽了帕子,捂着嘴,扭脸将口中螺片吐出。
珩妤拿不准管瑶的意图,只将眼睛盯住她看。管瑶抬头瞥了珩妤一眼,耸肩一笑,又低下头去自怀中取出一本宣状手本,向席上一丢,杯盘“啪”地磕碰在一起。珩妤只一眼就看出是自己写的那份,只因今日傍晚时候写的急,滴了些墨迹在宣状手本旁侧,时间仓促也来不及更换。现在这一份写给范大夫的宣状手本落在管瑶手上,真是百口莫辩。
管瑶见珩妤先前强作架势的时候涨红了脸,这一下看到宣状手本只忽地又面色惨白起来,不由得又是一阵笑。直笑的放下箸,用帕子试了手,按在胸口。喘了几口气,说道:“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在姐姐我这里可以装不懂,我也是不过合欢殿上一个家人子大可以说个不懂,只是不知道若奚夫人看了这宣状手本可否能当不懂?”
珩妤不成想管瑶竟当面讲出如此话来,料想宣状手本落在她手必然是事先谋划,一时间倒顾不得惊吓,反是怒不可遏,饶是她性情刚烈,只气得笑起来说道:“即时瑶姑娘对珩妤如此费心,又是因何不将这宣状手本呈递上去给奚夫人讨商,何苦来威逼我,这漪澜殿上下应是无有半分瑶姑娘看得上的物事吧?”
管瑶见珩妤大起胆子来顶撞自己,立时如摘去了那一层笑颜面具般,冷哼一声,说道:“看来妹妹你还是很有自知之明嘛,奚夫人和三皇子殿下要你这一条命有甚么意思。我不妨告诉你罢,莫要以为是奚夫人信了你那套鬼话,将你看作亲人般,封你做王后去燕国享受富贵荣华。本来燕国那些人早就是奚夫人手下败将,退居到那边境也没什么大能耐,只不过是奚夫人一向考虑周全,要你去做个燕王身边的细作罢了。”
珩妤将管瑶那副小人得志的样子看在眼里,只气的手抖,连箸也捏不住,索性摔在案上,只“呸”了一声,说道:“燕王和三皇子两位殿下乃是亲兄弟,你们竟拉扯我进这手足相残之局,卑鄙!”管瑶见珩妤忽地拿出些骨气来,只有将那细作的计谋重新说了一番,语气严厉再加上管瑶纤细的嗓音,直把珩妤逼的没有招架之力。
管瑶连珠炮的说完,只又歇了歇气,将手指搁在杯盏边沿上来回摩挲,忽地一耸肩,又笑起来,语带娇嗔说道:“姐姐着实不知道以妹妹这样的骨气为何要进这宫来,想必不是为荣华富贵罢。不过妹妹自己和范大夫做了什么条件,应该是清楚的很。姐姐我今日说这些也只是提前透了三皇子殿下的意图给你,终究为你终身大事,不可错过机关。”
珩妤见管瑶又假作好心的吩咐的一番话,由不得杏眼圆睁,柳眉直竖,道:“瑶姑娘这是何言语!吾虽女子,亦知世间事有所为有所不为,两位皇子本同根所出,怎可做如此逆天之事。况我虽出身低微,然也有清白声明,怎生容得无耻小人无端玷污?”管瑶“嘁”了一声,站起身来走到窗棂下的书案上,用两个指头捏起那头青排茄绢扇,在珩妤眼前一晃,说道:“妹妹这不是早就收了我这无耻小人的贺礼么?”
一句话揶揄得珩妤反驳不出,珩妤这才知道霞儿这绢扇和宫装都打哪里来,登时只又气又恨,连连摇头。管瑶更凑近一步,说道:“而且,有你那位贴身侍女作证,你真以为早晨收留小皇子的事情没人知道?这等事情若被奚夫人知道了去,怕是你根本连做细作的权利都无有了!”
珩妤只忿恨道:“我进宫本是为家中,现如今落入宵小圈套,反倒更连累族人,尚有何颜面再生在世上!”说罢,把银牙一咬,用力向殿上描红漆柱上撞去。漪澜殿上只听得“嘁嚓”一声响亮。
☆、卷十一·层筠〖1〗
风才将停了一炷香的样子,先前被吹散的阴云便又聚拢起来,稀稀拉拉的将水气冷凝了朝地上撒,没皮没脸地往人脸上扑些雨滴子来。云冼拉扯着宝林从云府做了马车直奔到集子上,因早知道秀玉那一出事儿,哪里肯好好地去了药铺。
宝林在马车里由着云冼拉扯自己的右手,左手挑了帘子往外张望,虽然在云府上对丫头门不设门禁,然而宝林到底是近日来被秀玉牵绊着,也有许久不得外出了。新城早在前朝就是重要城镇,只因秦末的战祸毁坏了,自宁朝建立来,朝廷又将这里重建起来,赐名新城。三十余年管理有方,再加上是南北往来的重要通商地段,到底也算得上大城。虽是到了夜间,集市上仍旧是各种杂食小点、琳琅玩物数不胜数。
云冼指使家仆将马车停在集市口,自己与宝林跳下车来。宝林可算从秀玉那里脱了身出来,不免心里头喜洋洋,侧头见家仆还傻愣愣盯着自己和云冼看,只一手插腰,说道:“瞧甚么,低头看好你的马。”云冼已经走了两步,听宝林在后头大小声,转过头来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贯铜钱,在手中掂量了一下,转回身来走了两步,将钱交到家仆手上,笑道:“我和宝丫头去寻个好铺子抓药,你且在集子上逛逛,喜欢什么就买些,平日里也怪辛苦。”
云府的家仆成日里周旋在阮夫人和云冼之间,最近又多了个闹事的秀玉,待得稍微久了,便各管个的成了人精。这家仆只负责些家中内务出行的车马,自然是讨不到多少工钱,见了云冼给的这一贯铜板,立时知道这是少爷和相好的要去玩乐,给自己些封口费。故而也就乐呵呵收下,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面上只作傻,嘿嘿笑着,只连声道:“谢谢少爷,谢谢宝姑娘。”
宝林一拉云冼的袖子,捂着嘴往前迈步,云冼跟上去拉住宝林的手,宝林转过脸来,笑道:“噗,你瞧他那个傻样。”云冼看宝林那个鸭蛋脸就在自己眼前,面颊上的粉因额角渗出的汗有些不匀称了,宝林照比云冼在青楼里见着的姑娘要来的胖些,年岁又小些,脸蛋上胳膊上都堆着些粉腻腻的肉,更显的娇憨。只这样想了,便有些用力地捏了捏宝林的手心,引的宝林“咯咯”笑了起来。
旁边的小贩眼尖,远远地见了云冼出手阔绰,便自背后黏糊上身来,摇着手上的红绳串小葫芦,道:“我这小老二的万福红果儿条可是保姻缘的灵物,这位少爷给旁边的大姑娘买个吧。”云冼和宝林二人不由得回头去看,那小贩这才看到了云冼带着面具的脸,只吃了一吓,倒退一步,怔怔看了半晌,忽地像发了狂样扭头跑开。
宝林这才反应过来,只因自己和云府上仆从见得惯了,不觉云冼的面具如何不妥。可到底现在是到了集市上,也那怪云冼一回头将人家吓着。只撇了嘴,嘀咕道:“又一个以貌取人的蠢材。”云冼倒是不以为意,反而带着笑音,嚷道:“哎,你得那个万福什么条儿还买么?我家娘子可是喜欢的紧呢!”宝林从旁轻轻扭了云冼的衣服,嗔道:“好生不要面皮,哪个又是你家娘子了!”
且只这样玩闹了一番,又见前面有买水仙花球的,宝林瞧着新鲜,也不待云冼回话,只跑了去看。云冼也跟上去问那摊贩道:“旁的水仙都是一打春就收了,怎么你这快到惊蛰还摆出来卖,莫不是弄大蒜来骗人吧?”这卖水仙花球的小贩方才便见了云冼和宝林往这边来,心中有了算计,不若那卖万福红果儿条的小贩那么惊慌,只打趣道:“少爷您是本地人吧,我这水仙花球是南国来的,花大味儿香,时辰自然也有差别些。”
云冼也不争辩,只摇了摇头。宝林用眼角一瞥就知道他什么意思,站直腰身笑道:“没意思,到底还是水仙呐,我原想着可买回去骗了那小姨娘栽了,瞧着她种出个大蒜来。若是那么稀罕的花儿,我就不买了!”云冼从旁只觉还是自家丫头深知自己意思,不由得心头一喜,伸手将宝林揽入怀中,宝林“哟”地吃了一惊,反手拍掉云冼胳膊,笑着跑开。
这二人在集市上玩闹了一阵,随便到药铺子里抓了包黄连配着些麦冬、山楂、槐米,都是些有病没病皆能吃的药。傍晚的雨虽然轻薄,到经不住二人玩地时间一长,也渐渐被打湿了衣衫。宝林拉着云冼往车上回,二人返回到集市口,见那家仆倒是老老实实地等在那里,也不多话。宝林一笑,瞥了云冼一眼,钻进马车里头去。
才回到云府,宝林装模作样的到后厨煎药,云冼整顿衣衫,才到了前庭酒席外,就见众人都围着云老爷坐着。身旁云居雁站着讲戏,只说:“今日这戏名作东海黄公,黄公这一个人,年少的时侯便修炼法术,能对付毒蛇猛虎。等成年后法术更是精绝,常时随身佩带赤金刀,头束绛缯,传说此人站起来能兴云雾,坐下入定后能成山河。可他毕竟还是个人,没有修道成仙,故而逃不开生老病死。到了老年,力气也不若从前了,却是终日饮酒度日。这人都是因酒误事,时醉时醒,法术怎么能成呢。前朝末年人言道东海那边有白虎出现,黄公自然不放在眼里,提了刀便去。可术却大不如前,最终还是被虎给吃掉了。〖81〗”
云冼虽然知道这宴席本就是摆来给云居雁买官的,可到亲眼见了云居雁当众风光,到底心中不悦。且嘀咕了句:“这戏要演甚么,都先讲出来,还有何意思。”这话说的声低,且只他自己一人能听见。却只见人群里,有人拍手叫好道:“哎呀,云老爷,您这少爷可真不简单,讲得是活灵活现。这戏嘛,就是要讲了再看才有趣!”
虽知那人不是冲着自己来说这话,云冼仍旧冲上一肚子火来,扭身出了云府,往青楼上寻乐散心去了。
注〖81〗:此段乃由《西京杂记》记实稍加改编,原文可自行参阅。
☆、层筠〖2〗
屋檐前头吊着的雨粒子,映衬着黄纸或者红绸灯笼照过来的光亮泛起些橘子皮的颜色,宝林提溜着药罐子,灌上水往灶子上一放,倚在内间的门上。一手揪起肩膀上被雨濡地黏糊糊那一块,一手不停的摇晃着蒲扇。厢房这边除却偶尔急匆匆跑过家仆的脚步声,再没什么其他的动静,饶是这样也不安静。声音都聚集在前庭那戏台子上,宝林支着耳朵去听,有乌沉沉的箫声,有带着节奏的敲缶声,时不时地传来些刀枪碰撞在一起的兵器声,那台下的看客们立时拍巴掌喝起好来。
宝林哪里还待得住,只抓过刀子来将那包药的牛皮纸划开,在手里捧着,走到那灶子上烧着的药罐子旁,也不管水开没开,一股脑的把药倒了进去。轧好的黄连混合其他药材面遇着热水“呼”地反上来一股苦味,呛得宝林直咳嗽,连忙抬手到鼻子跟前猛呼扇。寻了盖子来,没好气的丢在要罐子上。转回身来想从外间找个伞,转了一圈也没见着,只又嘀咕道:“一帮兔崽子,干活找不到人,手脚到利索,连个遮雨的都不留。”
纵然是这样念叨了,一时也找不到个什么遮雨的物事儿,也就只顾不得那许多,反正这衣服也湿了,便也就一挑帘子出了门往前院上来。才刚到了那月亮门,就看见那台子上围着一圈人,手中尖刀与圆珠在一起轮番抛掷,好不精彩。再往前走了几步,见那台子中央是正有人虎相斗。打虎的那位头裹红绸,身佩赤金刀,下颌高扬,怒目逼视,手臂伸张,跃跃欲角。对面那白虎看动作便知是人装成的虎形,不过因着天幕暗沉,只借了灯光看去,到还颇似模似样。
宝林看着有趣,却又不知是在讲些甚么,一扭脸见家仆阿禄打自己身边过,伸手抓了阿禄胳膊问道:“那台子上演的是什么。”阿禄正拎着个茶壶要去后面厨上添水,其实他自个儿本来也看得高兴,饶是到底下人身份,客人那都得给及时伺候上,本来心里有股子不乐意,一抬头见是宝林,瞧她这股悠闲劲儿就更窝火,只嘟囔道:“二少爷刚才说了,是人虎打架。”
这阿禄来的时候有些瘸腿,阮夫人本来是不打算要的,就只因他说自己不要工钱,管吃就行,这才被留下来。其实就是个粗人,什么活儿也干不起来,更不会伺候个人,在府上总是干些粗活,也没个具体的职责,反正就是前院后里的,谁想起什么事儿帮不过手来就唤他一声。宝林平日里就不怎么把这阿禄看在眼里头,今儿也没把他看顺眼了,只“嘁”了一声,道:“废话,我眼又不是瞎了,看不出来上面扮的是人和虎啊?我是问你那个人物是个甚么样地身份!”
阿禄虽然干活是笨了些,人到不蠢,没事儿的时候总在厨间偷摸些吃的,或者拾捡些丫鬟婆子落下的不值钱玩意。就午间接云冼的时候,还差不点偷摸了人家铺子里的棋子去。这一会儿被宝林一骂,阿禄忽地想起自己摸棋子被云冼发现的事儿来,接着就想起下人们总背地里躲着宝林,说她就喜欢往大少爷那儿传闲话。这么一想,就忽地恨上宝林,觉着云冼肯定是将自己偷东西未遂的事儿告诉了宝林,然后故意让宝林来找自己的茬。
宝林正看台上那人左手执刀,右手抓住白虎后腿,白虎回头张开血口看着持刀人,形象是活跃传神〖82〗。哪里知道阿禄心里的弯弯绕,只身子向月亮门这边的墙上靠了些,将手指头往阿禄肩膀上戳,说道:“你哑巴了,我这儿问你话呢,磨磨唧唧的,一天也说不出半个字来。”阿禄自己心里气鼓鼓,觉着脸上都*起来。不过他本就是黑黝黝的面庞,红不红的别人也看不出来。阿禄回过头拿眼睛一扫,看见云老爷就站在自己身后不远,正挨席应付着。心里头歪心思一动,登时粗着嗓门大声嚷嚷道:“嘿,宝姑娘,你可以不见嘛,那个就那个,哎头戴大红绳儿的是黄公,会法术!”
阿禄的嗓门本来就不低,再加上他有意扯开了嚷,靠得近的这几席宾客们都扭过头来看。云老爷也拿眼睛往这边瞅,一眼看见宝林,不由得怒起来。几步走到阿禄身后,用手一推,骂道:“没看见府上正忙的,还有空在这儿闲扯,还不快滚了去!那宝林,后面等着吃药你不知道啊,哪个主儿摊上你可是触了霉头!”阿禄厚着脸皮嘿嘿一笑,低头往厢房里头钻去。宝林面子上挂不住,也不敢说话,扭脸就跑。云老爷自然没空去多管他们二人,又回席上忙着应付去。
宝林一边走一边只气的直哼哼,心道方才老爷说的那几句,必定又是平日里秀玉编排自己不是,传过去地混账话。正想着迎面遇着阮夫人,不知怀里抱着什么急匆匆的往外院里去。宝林也是走的急,险些就没让开路,阮夫人劈头就是一顿骂道:“小贱婢,外头都要忙死,你还偷懒往回里跑!跟了那后院里的东西就没个人样子来,这个月的月钱别领了!”
宝林早因阮夫人不把自己安排给云冼做媳妇恨在心上,这一会儿又刚被云老爷骂过,只气的五内俱焚,低着头嘟囔道:“老爷让我给后院地煎药。”阮夫人当着宝林脸就吐了一口道:“呸,她也算是个东西,配在我跟前提上一提!”旁边服侍的丫头上来劝,宝林趁着这功夫,也不管阮夫人怎么说,立马跑开去。哪里能安下心去到厨间里煎药,只气的从西厢绕到了门口去,四下张望看云冼不在。拉着门外的家仆问道:“大少爷呢,又出去了?”
家仆回话说是大少爷出去,没用家里头的马车。宝林一想,云冼这一准是又上了花台去了,只跺了脚恨得牙痒痒。
注〖82〗:黄公等戏中形象参照自山东临沂出土的汉画像石。
☆、层筠〖3〗
玉台旁正是新柳绿窗,阁楼上边和门前都站着些貌美纤细的姑娘,或是捏着帕子朝过路人调笑,或是拥着穿金戴银的公子哥入门,亦或者互相指指点点戏谑谈笑。一时间莺燕巧啼,又有丝竹管乐之音如流水潺潺。
脂粉味夹杂着雨腥顺着风飘进帘子,云冼仰靠在马车里头枕着双臂,眯缝着眼睛。听了外头美人嬉笑,立时来了精神,翻身挑帘笼下车。从怀中掏出些铜板来,塞给车夫,只说道:“都赏你了。”车夫在后头千恩万谢地,云冼也不理会,只笑嘻嘻拉了门口靠近自己的美人小手,说道:“几日不见,愈发地美了。”
被拉着手的姑娘“噗嗤”一笑,将香粉帕子往云冼鼻尖上扫,说道:“哟,公子您可真会取笑人,您什么时候拿眼睛看过我一回了,倒是记得住奴家?”云冼顺势就捏了那姑娘的手,说道:“我可不是头回来地,姐姐尽拿我玩乐,姐姐这样的美貌,一眼看了叫人好几天都忘不掉。”说着话就要往里走,那姑娘贴上身来搀着云冼的胳膊,整个人依偎在云冼身上,将嘴凑到云冼耳根子附近,说道:“公子休要骗奴家。”
云冼早见惯了这场面,登时一乐,扭过脸去作势要往那姑娘脸蛋亲,那姑娘忙一闪身,云冼自怀中掏出些碎银子,拉扯住姑娘的手,塞到人家袖管里去。那姑娘只哎呦一声,将手上的银子捂好了,笑着跑开。云冼大摇大摆往里面一走,那边堂上又有几位姑娘迎了上来陪着笑,其中有位穿着水红缎子绣桂子绿花样齐胸襦裙的姑娘说道:“哟,这不是云大公子么,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们姐妹?”
尚且不待云冼答话,这位姑娘就回头提高了嗓门,道:“妈妈,且出来看呐,这儿来了贵客呢!”云冼面上一乐,坐在席前,旁边的几位姑娘各自端茶递水,捏肩揉背纷纷贴着云冼身边献殷勤。云冼乐得享受,又伸手拉住那穿水红襦裙的姑娘,咬着梅子,说道:“凤盈姑娘,咱们几日没见了?”凤盈听了话朝向木楼梯口瞥了一眼,转过身来,把帕子缠在手里,坐在云冼身边。旁边的姑娘又斟上杯茶水递给凤盈,凤盈接过饮了一口,叫其他姑娘们都散去忙自个儿的,对着云冼笑道:“哟,你们瞧着,云大少爷可就知道拿我打别扭,晃是我要说了三天吧,您一定是要讲四天的。且不要闹我,你看阁楼上那位怎么样?”
云冼顺着凤盈的眼色就往阁楼上瞅,见有青菱绿的纱帐子围着,里面的人儿环抱着月琴在抚弄。云冼不由得一撇嘴道:“嚯,倒是个甚么了不起的人物,犯得上这么大铺张,还挺神秘。”凤盈也回头扫了一眼,捂着嘴笑起来,将身子往前探,压力了声音道:“可是很了不起的,花费了我们妈妈不少的银子。”云冼一听不由得“哟”了一声,正说着话,这花台子里的老妈子扭着腰走过来,凤盈见了忙站起身来。云冼才见了那老妈子便说道:“哎哟,王妈妈,上面阁楼那琴抚的怪好听的,怎么人用个帐子遮起来,可是生的丑?”
花台老妈子伸手就往云冼胳膊上招呼,只“呸”了一声笑道:“我说云大少爷,您今儿是来拆台的不是?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说我们这里姑娘生的丑,是不让我们做买卖了?”云冼也笑起来,身子往前探,从果盘里抓了个桃子,放在嘴里就咬,桃子水儿多,顺着云冼的嘴角就往下淌。旁边凤盈忙举了帕子来给云冼擦拭。云冼笑着要去捏凤盈的手,让凤盈一把打掉,骂道:“你手上粘糊,少来*。”云冼一乐,也没多跟凤盈言语,只对着老妈子说道:“王妈妈,我说话你不乐意听,倒是叫那姑娘下来走走,她相貌如何一看便知嘛!”
老妈子“嘘”了一声止住云冼的话,给凤盈递了个颜色,凤盈只抬手轻轻拍了拍云冼的肩膀,一扭腰身走了。老妈子坐下来,从袖口的镯子子里拉扯出掖着的帕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珠,说道:“云大少爷您可是给我找乐呢,阁楼上那位,人家可是卖艺不卖身,清高极了,我可请不得她下来。”云冼歪着嘴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拇指甲盖大小的白玉扇子坠儿,放在摊开的手掌心里,轻轻掂量,颔首眼睛只盯着自己这扇坠儿,口中念叨:“这里终归不就还是花台子么,清高就不要钱了啊?王妈妈,托您去给我说说,问问人姑娘这一块扇子坠能请她给我唱个小曲儿么?”
老妈子朝两边看了看,对着云冼咧嘴一笑道:“大少爷,咱们都是熟人了,我刚才说了那话出去,您看当着这些人,也不好立时驳了我这老脸不是?”云冼又咬了口桃子,随手往案上一搁,又将沾满桃子汁儿的手甩了甩,随便扯了个从身旁路过的姑娘的帕子,拿来就擦。那姑娘只笑着白了云冼,娇嗔道声“讨厌!”云冼只顺势捏了捏人家的手掌,又转过脸来,从果盘里挑拣了个梅子,对着老妈子说道:“王妈妈您还跟我来这套呢,我也不是头回来院子里的小生,那姑娘标着多少价,你说个数?”
说罢也不待老妈子在开口,又自怀中掏出两锭雪花官银往果盘里一丢,呲着牙乐着看老妈子。那老妈子一看是这样架势,忙摸索了那银子揣到自己怀里,站起身来,连连点头说道:“得了,您今儿个就是非得见这姑娘不可了,请往楼上去罢,我给您请好屋子,让姑娘等着您。”说着话一抹身就往阁楼上去。云冼见事儿成了,吹了个口哨。
凤盈在旁的客人席上陪着,一回头看见云冼的得意样子,“噗嗤”笑了出来,向他抛了个媚眼。云冼稍作了一会儿,等小丫头来请,只乐滋滋走上楼去。到了屋前,大喇喇一推门,见那姑娘怀抱月琴正一抬头,云冼见了那姑娘的容貌,不由得立时吓的是魂不附体!
☆、层筠〖4〗
四角菱形的梨花木窗上贴着粉红色方格绫布,榻前垂着浅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