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看珩妤。实在觉得此间怕是还有其他事情,要么是这小宦官不同寻常,要么转差就只是一个借口引子。
管瑶又取了绿豆蓉锅饼的瓷碟摆在珩妤眼下,道,“妹妹是南国来的,当夏正是食绿豆糕品的时节吧,亏得那位官宦提醒,我这才知道。这孩子灵气的很,是可惜是个苦命的娃儿,自小便是没了爹,娘又多病。偏巧……”管瑶话说到这里,却忽地收住了,一招手命茜儿退下。珩妤一见也连忙命霞儿退去。
管瑶左右顾盼了一番,才又压低了声音,慢悠悠说道:“妹妹可还是记得那次花朝节夜里的事儿?”珩妤日夜里躲着宫中的闲话,生怕粘了自己身,惹出甚么麻烦来。现在听管瑶当面忽地说了出来,不觉一惊。手上的头青排茄绢扇腾地掉到地上,扇骨直立着掉下去,砸了珩妤的脚尖,木生生地疼。
只慌忙低头俯身去拾,将扇骨一下子捏在手里,又偏生被那折叠处夹了手掌上细细的一条。疼的眼圈立时泛了红。才抬头见管瑶正盯着自己,珩妤哪还有不应之理,当下也不知该摇头还是点头,木在当场。
☆、溺鱼〖4〗
管瑶只笑嘻嘻,伸出手来拉着珩妤的手,说道:“妹妹怎地是不舒服么,也是这些日子气候反常的紧,才下过场雨,反倒忽地热将起来,本是春嘛,倒透着些暑气了,想是这京都妹妹还待不习惯罢。”且嘴里说着话,手上就捏了个绿豆蓉锅饼递到珩妤眼前。面色本是盈盈笑着,却自眼神中透出些寒意。
珩妤连话都不敢说,只接着取了绿豆蓉锅饼咬在口中,慢慢咀嚼,却也无心去品那味道如何。只一心想着,管瑶要将合欢殿的宦官派来可是为了监视自己。那这样一说,莫非是宁细君计较起花朝节误打误撞听见的事情,还是她们察觉出自己的身份不太对,又或者另有目的。珩妤心里七上八下的乱想,更不敢抬头去看管瑶。
且只听管瑶慢悠悠长叹一口气,说道:“且是合欢殿里那位家人子自视甚高,旁日里慢说是我,就是宁细君她也是不放在眼里的。只将眼睛朝上看,素日里就常颐指气使地。便是半夜也不让下人们安生,常常是因为夜里她忽地醒了来,宫婢们没及时送了蜜饯,就会被责罚。就连宁细君拿她没辙,下人们伺候在她身旁都是战战兢兢地。只因她不知收敛,三皇子殿下想罚她禁足几日闭闭心性,却哪只她更是变本加厉起来,几乎要吵嚷的下人们整夜不睡。况是那日合该拿小宦官触霉头,半夜里见那位家人子屋中亮了些火儿,生怕她又责骂,忙置备了蜜饯送去,哪知道当场遇着了那位挂在梁上。”
珩妤听到这里不免“啊”地一声轻轻惊呼起来,只因她自小家教甚严,这般无礼的话题从来进不得耳。若有下人胡说,才起个头,珩妤便早早避开。且不成想今日管瑶就这样当面将那位家人子永宁的死法说出来,珩妤听了那话,不由得去想当时场面,只吓得面色惨白。对着管瑶,强压惊战,用双手捧了茶盏,想是饮口茶,压压惊。却心上突地一跳,一口水呛到,立时咳嗽起来。
管瑶瞥了珩妤一眼,耸着肩笑了笑,抬起手到脖颈处,用手指轻轻按压几下,说道“按理说本是与这小宦官无有关系,可只怕合欢殿上人多嘴杂,这小宦官一下子漏了什么去,让有心人听见了,怕还不知传出什么怪话。三皇子殿下的意思,是将那宦官配到永巷做奴去,饶是他求到我身前,我又见不得这样的事儿,到底是心软。这厢遇着,见这孩子自愿往妹妹这里攀高枝,因想着,交由妹妹看管,自是也会比在其他手下多几分照看,这才厚着脸皮来求妹妹了。”
珩妤听管瑶字里虽是客气,语气却说得硬实,不由人拒绝,只得用帕子拭了拭唇,点点头,强打精神起来笑着应下,只说道:“瑶姑娘快别这样说,这般能得姑娘赞许的人来漪澜殿照顾,乃是珩妤的福分才对。这般聪敏,珩妤以后可是也能省了不少心呢。”其实珩妤心中尚未另一件事打着鼓,见管瑶没提及正自稍稍安了些心,却见她又拿出一个白玉羊脂缠花玉玦,登时一惊。需知这玉玦决计不是什么寻常物件儿,许多王公贵族、文人墨客对之趋之若鹜,却是极少见到。
京都地较之前朝都城偏南,但较之南国又稍稍偏北。土中水润正中养分足以种植各种粮食,却偏偏不够干旱,很少有矿石。便就在京都挖个遍,怕是连铜矿都难求,更不要说什么玉石了。即便是在盛产玉石的地方,这羊脂玉也是少的,再加上要由车马周章运送过来,期间一个不小心,这玉器可是说碎就碎。大块碎成小块,整块碎成散块,即便是加工再造那也可就不值钱了。中间的差价补不起不说,连运送的官兵都要抗上性命。地方官员这厢上报了进贡一个大玉盘,到了一看是几个小玉珠子,那还不被治个欺君之罪?是以在宁朝时期,宫中这样一块白玉羊脂缠花玉玦,就愈发显得珍贵非常。
先下宦官转差的事情珩妤刚应下,管瑶倒紧接着还特意拿了这么一样礼物出来,想必是为了件难办的事。珩妤的心立时就想被绑在了舌头上,才要开头,立时将心吊到了嗓子眼。只不过前面这一件已经应下了,这后面再想拒绝,可就真由不得自己。尚不及细想,见管瑶一笑,道,“妹妹可否再与我安排件小事儿,哦,不不,应该说是件大事,大喜事。”
珩妤此时是恨不能自己生个风寒,立时晕过去逃过管瑶的眼睛才好。只一手抓着那头青茄排扇柄,一手抚在胸口,用手指头狠狠掐着衣领上的刺绣花样。只唯唯诺诺的发出个“哦”的音来,旋即又点点头,说了个“好”字。管瑶“噗嗤”一笑,取出一章表贴拿在手上,说道:“妹妹怎么如此紧张,这可确是陛下都亲定的好事呢。燕国的廖太后要为燕王迎娶一位王后,且是奚夫人和芮皇后都举荐妹妹你呢。如今陛下也御批了,妹妹且来看,这上可真真切切地写着呢。”
且听“啪”地一声,珩妤紧抓着的衣领花纹被刮坏,珩妤一直养着的水葱样指甲应声劈断。珩妤飞快地丢下扇子,用左手捏住右手食指。没一会儿,指尖冒出些血珠来。珩妤忽地心上一疼,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管瑶“呀”地一声站起身来,转过身去对着门外,呼喝婢子。珩妤怔怔的坐着,眼睛看着茜儿还是霞儿的,跑进来,惊呼一声又奔出去。
狮子国,鹧鸪天。此中倘许着身闲。尚有槐根容小寄,惊斗蚁,梦里已无寻梦地。珩妤半点也不觉得痛,只在脑海中闪过许多幼时读过的诗句。当时只觉如梦一般,如今才知人生是梦是醒古来谁有说得清楚。花灯所行之期,远游所归之日,情愫,爱痴,在神明眼中只是凡人可怜的心愿。愿及之时岁,生死之期限,本是寻常人无法可想、无计可施。
☆、溺鱼〖5〗
绮罗如梦锦如尘,香车宝马知何处。翠烟笼,十里堤,茫茫飞絮。这一天下来,饭也未好好吃上一口。珩妤也不让侍婢进来,只想着管瑶说的话,手指上涂了药缠着白布,托着宁帝御批的表贴,眼睛直愣愣的盯着前方,也不知是在看什么。只看着看着便觉得眼睛酸胀起来,珩妤忽地想起家中的表兄,那时候总是嬉皮逗笑说自己生的美,等长大些定要来迎娶。珩妤每每责他讨厌,却是年纪越大心上越多出几分欢喜。
才只这样一想,眼前便被水雾氤氲地朦胧起来,珩妤不觉从鼻子里哼出些讥讽的声音来讪笑自己。温热的泪流出来,顺着脸颊滑落,粘了些在嘴唇上,珩妤抿了抿嘴,只觉得那泪又冷又咸。眼皮像是被重物拴着,不由自主的往下沉,珩妤长出一口气,侧靠在锦面铺垫的靠背上迷糊起来。
离愁心上住,卷尽重帘推不去。帘前青草,又送一番愁句。凤楼人远箫如梦,鸳枕诗成机不语。两地相思,半林烟树。犹忆那回去路,暗浴双鸥催晚渡。天涯几度书回,又逢春暮。流莺已为啼鹃妒,蝴蝶更禁丝雨误。十二时中,情怀无数。不知是鸟鸣,还是谁家的萧曲,手中头青排茄绢扇散发着带着香烛的幽气,不知是思虑,还是梦境,真是一番凄迷烟云。
“夫人,夫人且醒一醒罢……”常宁殿上的长御紫荆俯身在榻前,先取了药囊来悬在珩夫人的鼻翼侧上方来回轻抚了几下,又用手掌轻轻推揉珩夫人的枕头。珩夫人自知自身本是体弱,更加之遇着难事,只生怕自己病倒了,且这宫中更无他人能尽心力去找回小皇子。因自回了常宁殿后,忙吩咐速请太医来诊脉开药。于心中只强稳心神,用了汤药后遵从太医嘱咐,到榻上去休憩。到底是身心俱疲,少不得迷糊了一会儿。
这回珩夫人才睁开些眼,瞧见长御紫荆面色焦急却似又带些惊喜,忙伸出手来抓着紫荆的胳膊,说道:“怎么,可是找到小皇子了?”紫荆忙伸长另一只手臂到珩夫人背后去,托着她坐起身来,一边回话道:“晃是宫人在殿外瞥见一眼,只觉得应是小皇子,且没确定,未敢叨扰夫人。再探过后,又派了殿上的侍卫去接,宫婢回报说确是小皇子无疑,想来这说话间也就快到殿上了。”
珩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才“啊”的惊呼了半声,便哽咽住了,只咳了几声,才将后半口气吐出来,说道:“如此,可当真?”长御紫荆紧握着珩夫人的手,连连说道:“当真,当真。”珩夫人紧皱着眉头,面颊上泛起一丝兴奋的红霞,上身前倾想借着长御紫荆的力气坐直身子,却到底是气力尚未恢复,才一挣扎腰又软下去。紫荆自榻内里拽过个棉布面子,锦缎边的方形小绣褥来,斜推在木质榻头上,两手拖扶着珩夫人的身体,让她倚靠在绣褥上面。
珩夫人倚在绣褥上,对着长御紫荆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才露出些微笑,眉头却仍旧皱着,只问道:“可知是什么人送回来?”紫荆刚摇了摇头,且听内殿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一会儿便来到珩夫人眼前。玉冠束发,丝绣长袍,正是小皇子。小皇子项崇一眼见了珩夫人,忙不迭跑到榻前,顾不得平日礼数,只抓着珩夫人的手,道:“母亲,孩儿让您担心了。”
长御紫荆听小皇子声音稚嫩,话中关切之情却比成年人来的更为深沉,不禁为之动容。珩夫人才开口唤了声“皇儿”,又立时收敛起神色,只板着脸,故作严厉,说道:“且让你在殿外候着,怎地不听话,跑将开去。因是平日里为娘教你不得,若闯出祸来岂是你一个小孩儿能担当得起?”小皇子项崇一见自己娘亲生气,忙“扑通”跪倒在榻前,正色道:“母上容禀,非是孩儿顽劣,乃是与宣室殿外正听人急报皇后母后与奚君母上前来,儿臣惶恐。当时正有位长御带孩儿规避,孩儿虽年幼无知,却也认得几宫长御。再观那长御眉目神情,想必莫是非人,况当时情非得已,还请母亲见谅。”
珩夫人上下将小皇子看了个仔细,见亲儿却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紫荆在旁见珩夫人面色缓和,知她本是面硬心慈,忙俯身将小皇子搀扶起来。珩夫人颤巍巍伸出手来,小皇子项崇立时双手握住,只道:“母亲,孩儿害您担忧了。”珩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又抬起手帮小皇子理了鬓发,这才真正笑了起来,微微点了点头。
小皇子项崇侧头对长御紫荆微微点了点头,问道:“我母亲可是请过太医来,可是服下药了?”紫荆笑笑,应道:“殿下勿要担忧,太医先来过,夫人已经服下汤药,更有外用药囊相佐,料无大碍。”小皇子抿着嘴睁大眼睛仔细听后点了点头,又说道:“可否那外用药囊也赠我一份,随时挂在身上,只如果母亲稍有难过,也能即时得以缓解。”
珩夫人见自己皇儿孝心有嘉,鼻头一算,眼眶不禁红了,又自觉不好在孩子面前落泪,只别过脸去,抬起手来用指背轻轻抵住鼻尖揉了揉。稍作镇定后,转过脸来,问道:“皇儿可知是哪位长御将你带走?”小皇子才听这话,连连摇头道:“非是孩儿有意欺瞒母亲,乃是那位长御姑姑叫孩儿答应她不准向外透露她的名号和相貌,孩儿虽年幼,到底君子一诺千金,承人之事万万不敢反悔。”
珩夫人听罢轻轻“哦”了一声,只说:“皇儿能正自言行,母亲也为你高兴。”然后又转过头去,看了紫荆。长御紫荆微微摇头,说道:“方才确乎只有两个侍婢随殿下回来,奴婢也未见到有旁的长御样人物跟随。”珩夫人无奈,只得点点头,又问道:“那么皇儿早间去了何处,可否让娘亲知道?”
小皇子项崇略一沉思,说道:“当时随走的急促,孩儿一眼扫过殿上牌匾。平日里孩儿阅览书籍亦能一目十行,此间虽不能十分肯定,料也所差不多,应是‘漪澜殿’。”
☆、溺鱼〖6〗
天幕渐暗,且是云府里摆着戏台酒席,到处是张灯结彩。更有巧婢穿梭席间,一时桃红柳绿,阵阵幽香,燕剪莺梭,声声巧语。且庭院正中有人工搬运来的石材,做成个小型的假太湖石样子,众人都吃的些微醉,举酒仗着明火,奴规凤子。亦有人乘着写暖风倚石畔,看那湖心有绿水戏鸳鸯。梧桐架弄巧鹦哥,芍药栏开屏孔雀。五老松高千竿竹,万花倚戏台一直拖至酒席上。
后院子里,秀玉同那位赵家建明拉着手在榻上睡下。两个解带宽衣,秀玉也是半推半就,成其好事。正在顽得高兴,忽听厅外一阵脚步声,惊散巫山。二人皆是只一惊,秀玉更是怕云老爷忽然回来,直吓得魂不附体。因抓起榻头里丢着的段纱披子来蒙在赵建明头上,蹑手蹑脚到窗前,也不敢推开木窗,只摘着耳朵听。
且只听后院的月亮门那边有人笑着呼喝道:“大公子这边里来,台子上的戏快开了喽。”秀玉分辨声音知是宝林,且听她话里向这边人称呼“大公子”便知那先前房下的脚步声是云冼。秀玉登时恨得牙也痒痒,本来从下人那里打听了那云冼分明就是个亲娘死了,亲爹又不爱,只披着个少爷称呼。秀玉这样势力的人哪里肯怕,又仗着自己在云老爷面前得宠,要星星不给月亮地,眼睛里愈发看不进云冼和宝林。
自上回打骂宝林的事情,和云冼起了冲头。才知道那云冼虽是命贱,倒也生得一副少爷脾气,还不知从哪里沾染了一身的流氓痞气来,只半分讨不到便宜。秀玉自嫁了云府来,床榻间云老爷年纪大了不能合着她的心意。且云老爷总外出跑生意,家里上下都将秀玉不放在眼里。更是有平日受了秀玉闲气的,待老爷出门,总要找个茬耽误秀玉的事儿来。
再加上伺候在眼前的宝林成日里跟自己不对付,秀玉只觉得这云府上下万事都不顺意,便算是云冼这样常年不在府上的,只得了机会也要讽刺她几句。秀玉心下一直恨着,今儿才因云老爷不在家中,刚勾搭了赵家公子坐香房解闷。却不成想这云冼讨厌的紧,偌大的云府宅院,偏生要到这后院子里来。秀玉怎么想都觉着是宝林那个尖嘴丫头跑去故意将自己和赵公子的事儿讲给云冼听,这才引得云冼来拿自己寻乐儿。
却是听着云冼的脚步声渐远,扭身来仍旧气得跺脚,只又恨又怕起来。恨的是宝林伙同云冼惊散自己好事,怕的是云冼方才撞见,说不定要跑去痴老面前告状,那自己还不要惨死。且心头恨恨的骂道:“宝林呀!我与你前世是么冤家对头,今又觅寻踪来看我破绽?少不得你也有日死在我的手里!”这是秀玉心虚,反怨恨起宝林来。
此刻赵公子抖起自己衣衫,也怕弄出事来。倒是秀林胆大,叫声:“公子休要惊慌!趁此无人,速速出园。后会有期。”那赵公子本以为秀玉是空闺寂寞,且万不知她是这般风流,莫不大合心意,定一定神,心念一转,大起胆子来,欺身揽住秀玉笑道:“承娘子美情,小生生死不忘。但不知异日佳期定于何时?人言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次乃是娘子与我缘分,娘子即是对小生有情,又何必委屈跟那迂老膝前。况你家中那迂老撑死了能有多少能耐,便算是被他发现,凭着我父亲权势,将小娘子带出这牢笼去,他还能如何?”
秀玉只听了赵公子这样讲说,不由得喜上眉梢来。端地是她巴不得更攀了高枝儿去,得赵家建明如此说,立时于他抱在一处。两人又两个解带宽衣,秀林也是半推半就,成其好事。
云冼其实本非故意来抓秀玉的勾当,只因自阮夫人那里拜礼回来,心中不服不忿,寻思到后院找些差头来气气秀玉。才到房前,耳畔中忽闻里面有喘呼之声,大吃一惊,忙停住脚步,定睛倾耳探屋里面动静,云冼早惯于风流事,只认是那位不惜廉耻的“小姨娘”于来客做的鲜活勾当,云冼只巴不得她们勾搭快意,等云老爷撞上,闹出一番好戏。也不欲明言其事,但捂着嘴轻笑了两声。正宝林探身来唤,且正好过去拉了拉宝林的辫子。只向后院里一努嘴,凑到宝林耳畔说道:“里面那出好戏可成了。”
云冼自惊了那一对野鸳鸯,心情好不畅快,拉扯宝林的衣袖看看家丁搬运来的百花,一路闻得幽香可爱。缓步寻踪,到处顽耍,真令畅人心目。与丫头宝林谈着笑着,便走到前院席上,自月亮门外面望着里面,宝林“噗嗤”一笑,反手将云冼一推,捏起帕子来,学着秀玉的狐媚样子道:“你是何人,私入园中拦我去路?还不速速出去!不要被我叫喊起来,拿你作贼看待。休讨没趣!”云冼一见,知宝林是给自己演着那秀玉勾搭人的样子,登时笑将起来,吟吟向前一揖道:“小生今遇小娘子这等花容月貌,三生有幸。望小娘子怜念。”
宝林只抱住云冼胳膊,轻轻拍打,笑道:“不对不对,你这词儿错了!”云冼抬手搔了搔自己脖颈道:“你这鬼灵精,且是我又不曾亲眼得见,哪里知道这戏本子上是什么样的词儿?好丫头,且说来给我听听。”宝林左右见了无人,伸出手去抓着云冼领口衣襟,嘻嘻笑着道:“这会儿您大少爷又想起我来了,且前日里头喝花酒的时候不知想着哪家姑娘,还有那个弱不禁风的表小姐,你不是被迷得云里雾里嘛,倒是去问你那个小哑巴娘子去。”
云冼顺势搂住宝林的腰,低头就将往她脸蛋上亲,且听前院里一阵喧动,放了手摘耳去听,原来是云老爷回府上来了。云老爷急匆匆下了马车,家仆阿荣向前禀知,将名帖呈上一看,知是除却姨侄宣家其他都也已到了,便向阿荣道:“二公子可在这里了?”阿荣道:“现在中堂陪夫人呢!”云老爷爷点头,叫阿荣去忙,独自迈步来到中堂,见夫人居中坐着,云居雁配在旁边,心中好不喜欢。
☆、溺鱼〖7〗
夫人见老爷进来,只起身笑了。云居雁也站起起身来,尊声:“父亲在上,小儿拜见。”云老爷拉住,只叫:“今日虽是酒宴,到底这堂上别无外戚,亲儿只行常礼罢。”云居雁依言礼毕,候云老爷爷与夫人并肩坐下,也一旁坐定。家仆奉上热茶来,云老爷就着红枣饮了口茶润喉,只向云居雁问道:“我儿可是出去会过客了?”
云居雁尚未答话,且阮夫人先发声道:“且是方才老爷不在,戏台子也是玩些小花活,后堂那里戏班子都打点好了,就差登台。外头那些公子哥儿们玩闹的尚有些乱,咱自家孩儿心思单纯得很,妾身也是担心雁儿他应付不来。倒是冼儿颇有长子风范,先去了庭前招呼客人呢。”云居雁虽素来知道母亲将云冼看作眼中钉一般,平日里阮夫人私下与自己说些兄长的坏话,云居雁只表面上应付着当耳旁风。现在见阮夫人当着云老爷的面又话里夹枪带棒的编排兄长的不是起,不免有些坐不住,只插话道:“姨母和宣表兄可是有何事耽误了?”
云老爷只叹了口气,说道:“倒也并非冲着我们,不过是家眷女子闹的些矛盾,一言难尽,只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罢了。”自打云老爷进门那会儿已至黄昏,且云老爷身是在夫人这边,心思早飞到秀玉身上。方才一扫之下就没见着秀玉身影,又想她性丨子,这样热闹的时候,端的不是个肯闷头躲在后院困觉的主儿。却这边厢只口上搭着话,又想着怎讲话头岔开,去看看秀玉到底在作何。
阮夫人今日一心想着为亲儿云居雁买官之事,心里哪容得下一个秀玉。且云居雁本身又心思单纯,瞧不出他爹那些花花心肠。一母一子全然不知,反是夫人这边伺候的丫环见云老爷回来了,忙出了堂去,向众院子里的家仆们传话。云居雁只“哦”了一声,又接着话来禀云老爷道:“明日便是宣姨老爷五十正寿。那边姨母上月已经打发管家婆来接夫人,请帖上也附了兄长和我。只因方听爹的意思,姨母家似乎是有些闹腾,孩儿请父亲示下,我与兄长明日还去是不去?”
云老爷见一时脱不开身,也只得勉强回话道:“仍旧是去的罢,若不然,你姨母或以为因她今日有事没来,我们记恨上了些才故意不许你兄弟二人前去。虽是亲戚,然误会起来反而更加说不清道不明。你宣表兄终究是在朝上谋着官职,姨母家人多势力也大些,不好得罪。”才刚落了话音,且见小丫头在堂外门前探了身进来,捏着嗓子小小声说道:“老爷夫人,二少爷,大少爷来了。”
堂上三人正谈话间,根本没听清那小丫头说了些什么,且见云冼大摇大摆走进来,双手抱拳一躬扫地,口中只道:“父亲,母亲。”再看云冼身后跟着的丫头正是伺候在秀*上的宝林。云老爷话里将自己儿子让过,只对着宝林明知故问地凶道:“哪房上的丫头,不好好做自己的事儿,跑来凑甚么热闹?”
宝林心里头巴不得云老爷问起秀玉,且正要抬头回话。却只觉得云冼自袖子底下拽了拽自己衣角,且转了转眼珠,憋着笑,将话吞到肚子里去。云冼轻轻咳嗽了两声,抬手揉了揉自己眉心,微微正色道:“方才在前院的月亮门后见了姨娘,见她忽地作晕,想是久不出门,这一来晚风吹得不甚适应,又加着今儿午后还下了场雨不是,想着是受了些凉。孩儿和宝林将姨娘送回房休息了,只不敢耽搁正去取药。只因仆从报知父亲回来,这才半路上来。”
云老爷一怔,急匆匆又问道:“且是秀玉平日里身子骨不弱,怎地忽然吹风就病了,现下可还好?”阮夫人一眼瞥见云老爷那坐不住的劲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只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撇嘴一笑,说道:“即时素日身子骨好,想也无甚大碍。外边那些官宦还擎等着老爷您去招呼,咱们家中仆从丫鬟也不少,秀玉那里我自然会吩咐伺候仔细,老爷且就莫要过度担忧了。”
云老爷听阮夫人将话这样摆在台面上,自己也不好起身便走,到底心里头又放不下,只将那茶盏拿起来又放下,定了定神却又再端起来。云冼从旁应景道:“既是有父亲主持宴席大局,孩儿也不必两头担心,这且同宝林丫头去铺子里取药,莫耽搁了姨娘。”阮夫人接着云冼的话,连连点头道:“早说咱家还是大少爷办事周到,雁儿可记得娘平日里教育你的,多想你兄长学学。”
云冼只快忍不住笑,一低头扭过身去,一手捂着嘴一手拉扯着宝林就往外去。云居雁在阮夫人愣愣看着云冼出门,回头瞧了瞧自己亲娘,想自记事起,哪一回见过母亲和兄长站在一处,只不打起来便算清醒,何时他二人忽地一搭一唱起来。云居雁看看他爹那茶杯,又望望他爹,更不知不到他们打得什么哑谜,只低下头去,用手直揉额头。
才出了云府大门,宝林终于安奈不住,甩开云冼的手,哼了一声道:“怎么不见你大少爷转了性来。老头儿要去看他小心肝,你便让他去罢,拦着做什么?”才刚问了,云冼立时哈哈笑起来,也不管宝林面上颜色,只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是前仰后合。宝林气的只管伸长腿去,却又不敢真踢了云冼,只恨恨地去踩他鞋边。
云冼趁机又抓了宝林胳膊,只忍了笑,说道:“我的心肝儿,勿闹,且听我边走边说嘛。”宝林白了他一眼,将手往回拽,没有挣脱也便由着云冼抓着。云冼只说道:“你又来范起死心眼儿了!老头子哪儿要真往后院去,家里这许多丫头仆从还不早大小声传过去?那些人做惯了的,一猫身跑开,回来再说就有得抵赖了,且空留咱俩做个小人,那咱的戏还怎么看下去?”
宝林一撇嘴,说道:“哟大少爷,您后边还安排着戏呢?”云冼“嘿嘿”一乐,说道:“你且等着,还要是场大戏呢!”
☆、溺鱼〖8〗
管瑶斜着身子靠在绣褥上,一手捧了书简,眼睛却有一搭没一搭的瞟着白偏绫窗上落着的柳条影儿。自打家人子永宁投缳后,管瑶只觉得这合欢殿上的风都清爽了许多。倒是半夜里总有些不开眼的下人嘀嘀咕咕说永宁死的蹊跷,还有人时不时地把话往管瑶身上引。自然,管瑶是没听见过的,不过她知道,那些宫婢一定总是这样说。
自打屏风后头竹帘子外面吹进来点风丝儿,将管瑶的鬓发尾稍弄到她脸上,有些痒。管瑶吁了口气,抬起手来将发堕子向上推了推,手掌挨着了脖颈,沾上些腻着胭脂的汗渍。“如她们那样的人,”管瑶将手指上的汗腻劲儿抹在竹简边上,随手将书简丢到榻下,心里冷笑着想:“怕是放到书中故事里都活不过二百字。”
外边伺候的宫婢茜儿听了屋内响动,忙打竹帘子进来,从屏风后头探身来问:“瑶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管瑶抬眼见是茜儿,只“噗嗤”一乐,将胳膊伸出去,说道:“无妨,粘了些东西。”茜儿心思伶俐,忙转了身打了盆温水来,服侍着管瑶洗了手。近日来上京天气热的人坐不住,管瑶干脆将面也洗了,起身到妆镜前重新打扮。
先打开那盒三皇子新派人送来的脂粉,那颜色接近橘红,又偏向玫瑰。早从宁细君那里见了一样的,说是正最时兴的颜色。管瑶想想家里那个同年生的妹妹,再想想永巷里不知死活的绿珠。不禁又“噗”地笑出声来,心中只觉得自己想起那两位自己亲手害了的人都不觉忐忑,更何况是自己不曾下手的永宁。随便旁人怎么编排去,无非一群废物。
端的是一耸肩,抬了眼自那铜镜里看到自己的容貌,慢说比永巷那会儿,便是照比家中时候,更要娇媚几分。管瑶眯起眼笑,那铜镜里的眼睛也时而微眯时候半睁,像是新月,又像是杏核。管瑶抬起手来放在自己白皙的脸上,铜镜里的脸庞也是那么独特,挂着几丝骄傲的面颊,仿佛是白云与朝霞调在一起的色彩。今日可又帮着宁细君了却一椿心事,或者应该说是帮三皇子殿下。管瑶这般想着,用手背抵着下颚,笑了起来。
自外面小跑过来一个宫婢,到门外站住,只挑了珠帘,弄些声响。茜儿转过屏风去看,只见是给自家办事的,便招了招手,叫她进来。那宫婢颔首将手上东西呈递与茜儿,茜儿领了又绕回到妆镜前来,俯身轻声说道:“姑娘,想是您安排下的事儿有进展了。”管瑶扭脸正看到茜儿递上宣状手本来,只“哦?”了一声。
茜儿将那宫婢招呼过来,当着管瑶的面仔细问了,确乎是漪澜殿上送出来的。管瑶睥了眼茜儿,只微微正色,命那宫婢下去。一旁茜儿只待那宫婢出了门去,不禁笑出声来。管瑶将那宣状手本往妆台子上一丢,推了茜儿一把,笑道:“丫头痴了,傻笑些甚么?”茜儿忙整顿衣衫,故意对着管瑶作了个礼,说道:“婢子可不就是一向痴得来,哪若姑娘聪明,一套新宫装就叫那珩姑娘身边的丫头昏了心智。”
管瑶只笑着“呸”了一声道:“横着里冒出个人来便住上了漪澜殿,我还当那珩妤是个甚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也不过是个痴子,将个身边婢子都看不清。若真倒起霉来且怨不得旁人,都是因她自己蠢罢。”茜儿只笑着将台上的宣状手本再呈递给管瑶,打开一看,果真地是珩妤字迹。信中抬头写给御史大夫范盈,是想去问一回生父的事情。
茜儿一笑说道:“果然和细君那里查的不差呢,早时就怀疑这奚夫人表侄女的身份是天上掉下来的,派人查过,太仆府中回说,奚夫人失散的表弟家只有一位小姐,已死多年,并无成丨人之事。”管瑶听后大喜道:“分明是范大夫使计,故意将珩妤送进来先跟宫里攀个亲戚,须要用着时候,也好接着名份嫁到燕国当细作去。”
茜儿只伸长了脖子,探着脑袋,眼睛只盯住宣状手本上的字去看。管瑶拿眼睛横了茜儿,冲着她鼻尖忽地吹了口气。茜儿吃着惊吓,连忙撤回身来,抬手搔了搔脖颈,笑道:“只是这位珩姑娘放着漪澜殿不好住,怎生甘愿去做细作?”管瑶伸手往茜儿头上作假招呼,落的时候只轻轻抓了她辫子,笑道:“我看你今儿真是痴了,这事既是范大夫安排下来,三皇子殿下怎会不知,必然是有其他法子的。不过……有这贴儿在手,我倒是应帮着三皇子殿下,推波助澜一把。”
主仆二人商议好,即命仆从打发步辇,揣了宣状手本在怀,只带茜儿跟随,直奔漪澜殿。到了府前一个拐角,管瑶下得步辇,命茜儿带着仆从远远跟着,不得露出行迹来。旋即弃了随侍,一直往漪澜殿上。外殿宫婢见是管瑶到来,自有下婢通报,又有女御迎上前来引路入内。珩妤才食了些清粥小菜卧下,万料不到管瑶忽地又来,忙起身整顿衣衫,向外来迎。
论及位级,珩妤与管瑶本不相上下,二人见面少不得相互行廷参之礼。管瑶只面上笑盈盈,拉着珩妤坐下,略叙寒温。珩妤全然是心不在焉,说话也含糊起来。管瑶那眼睛一扫这漪澜殿铺设虽是简单,到底比自己住着的小室宽敞的多,心下不由得犯了个酸,话锋一转,说道:“妹妹如今不若我这样的闲人了,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