惹出祸来。只不过两厢对上一眼,回去眼思梦想而已。
其时,朝中有一位当道奸臣,姓赵,名盼,官拜武骑常侍。别的本事没有,就只因旁人忌惮他能在皇帝面前说上话,都不敢得罪。夫人早丧,只生一子一女。这儿子名建明,年已二十。虽娶妻房,终日在外眼花卧柳,好色中都元帅。但见了一个标致妇人,如饿鹰见血一般,百般算计,都要遂他风流愿,方丢开手。如有不从者,即带了家将在民间硬行抢夺。也有羞忿自尽的,也有无耻相从的,总得遂他的心愿,也不顾别人死活。
还有一个助桀为虐的通政司范镇涛,拜在奸臣门下为义子,又与赵公子情投意合。凡做不来的事,都是范镇涛代他暗设奸谋,又百般奉承,这赵家建明十分将他信任。自家公子成日在外倚势行凶,闹的大了,到底是天子脚下,这赵盼也须得顾忌几分。可这昏人又不愿委屈了自己这宝贝儿子,便给了不少金银细软,令那义子范镇涛带着公子到新城来住。
到了这新城,旁的富户一听说他那身份,更是加意呵奉,所以各种威风八面。云老爷要为自家儿子买官,哪里敢绕开他去,自然请了来,这都不在话下。只言这范镇涛陪了赵公子也在人群里坐着,一手捧着香瓜嘴里还咬着酸梨,带了家将数十余人,都等在门外或者下院里伺候。赵公子同范镇涛在首数地三趟席上坐着,且边摇头晃脑的看那杂耍,又四下里拿眼睛寻摸人家的丫鬟看。
恰值那秀*中坐不住到戏台子前面溜达,赵公子在席上,一双好色的饿眼早已看见台旁边站着美人,由不得浑身酥软,只叫:“好东西。真是一块肥羊肉!”范镇涛笑道:“世兄又着魔了。”
注〖79〗:舅爷,指祖母的兄弟、或妻子的兄弟。古时又可称母亲的兄弟。《儒林外史》第五回:“忙着小厮去请两位舅爷来商议。他两个阿舅……听见妹丈请,一齐走来。”此处指妻子的兄弟。
注〖80〗:妹丈,指妹夫。《儒林外史》第五回:“妹丈,这话也说不得了。”
☆、逸海〖9〗
赵公子目不转睛朝那戏台子上痴望,也不听见范镇涛的话。镇涛戏将扇子在公子肩上一拍,倒把公子吃了一惊,回过头来问道:“老范,做什么?”范镇涛笑道:“世兄出神,必有奇遇。”那赵公子也笑道:“你不看那台上坐着一个俏人儿么?”
其实秀玉穿的那般出挑浪荡,这席上的人有哪个注意不到。范镇涛听赵公子一问,只作不知,装像那眼睛顺着赵公子的意思往台子边上定睛一望,果然不错。公子道:“老范,如何代我着几个家将上前,扶她来这席子坐坐,陪我大爷吃杯酒,带回去开开心?”范镇涛一咧嘴道:“世兄,使不得!今儿这个戏台是云老爷子搭的,小弟认得,台上莫非是他的姬妾?那云老爷子虽然只是个生意人,权势虽不若咱家中,但素性执构,不是好惹的主顾。世兄不要想痴了心,且回头到别处去物色罢。”
那赵家建明摇了摇头,斜了眼觑范镇涛,将扇子骨戳到自己脖领子里去瘙痒,扭着腰说道:“前边见着那位老皮子老脸的不是他夫人么,怎么,他云老头是封了王是进了侯了,这律法还容了他纳小?”范镇涛赶紧说道:“嗨,哪里是能做在明面上。前些日子在楼子里喝花酒,遇着云家那位大公子,且还是他说的。这位美娇娘……”范镇涛才说了这里,早见秀玉那眼睛往这边暗递秋波,忙一低头,从案台上拾了个青枣子吃。
赵建明也是没顾得上范镇涛具体嘀咕什么,反正心想,这新城上下还没有说他相中却勾不到手的女人。又见了秀玉使眉弄眼,当下隔着那许多人,两厢调戏起来。今儿来的各位公子且是旁日里都粘带牵连的,自然不是往什么好地方去,到底是有乐的时候更少不得他们。这赵家公子也不外乎如此,故而这些人虽不算熟络,但细看之下都认得一二。
这赵建明与秀玉两人眼神对上,旁的人也且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头都乐着,只道这台下的戏比台上的还出彩。且都不出声,只随意着他二人如何发展。赵公子被秀玉迷的云里雾里,范镇涛在一旁且看的明白,见众人都向自家这位建明公子看来,忙低着头,轻轻咳嗽了几声。弯起胳膊,用手肘碰了碰赵建明的胳膊。赵建明这才醒悟些,顺着范镇涛的意思低下头去,两个人脑袋凑在一块儿。
范镇涛言道:“只听过那云家大公子说了,这位美娇娘乃外地人,水户出身,没得甚么贞洁骨气可言。不过俨然也是被云老爷当做了小妾看待。怕是不那么容易……”赵公子听了话且也思摸一番,只说道:“话是如此,不过终究是没个名份,我且只当要个丫鬟样向那云老头把那美娇娘要了来,他可也没辙?”范镇涛依旧摇摇头,只道不妥。
公子道:“我的神魂已被他勾去了,怎肯舍他而去!老范,代我想个法儿成就其事,恩有重报。”范镇涛一手在自己腿上摩挲,一手在鼻孔下*,说道:“计倒算有一条:明做不得,暗做可行。”公子急问道:“计将安出?”范镇涛道:“公子且假作离席解手,你看他的后园门开着呢!公子也不用带人上去,只要挨身进了园门,伏于墙角等候佳人,用些酣密之言哄她上钩。如其不顺,喊叫起来,公子跑出园门,只做不知回到席上来再别作计议。小弟将就这里相等。”公子拍手道:“好计!”
这位赵家建明听从“智囊”范镇涛的主意,故意装作腹痛,离席出恭。在席外候着的家人要上前跟随,公子摇头不要,独自绕了个大弯子往那后花园里去,经中庭跨院,他也不知园中路径,只仰面拉扯着个云府的家丁问。只道是自己出恭回来,找不到往席子上的路,家丁哪里敢怠慢客人,忙指了条最近的路给他。赵建明鬼头鬼脑到了那月亮门外,一探头,果见那秀玉美人还在台子附近,且又在寻摸旁人。且嘿嘿一乐,心想小娘子你可是跑不得了。
恰是秀玉依偎在那戏台子旁边,因看了赵建明公子与自己眉目勾搭,十分开怀。忽地不见其人影,未免怅然,又怕云老爷回来责备,忙起身吼了宝林,方慢慢离开台子,想着众多眼睛看着,暂时这隔间怕也不好安坐。又是这正戏还没开演,只想先回了后院去,吃喝歇息些,驱驱水腥气,再出来观戏。这样一想就带了宝林,往月亮门里去。
才过到墙这一边,正走之间,赵公子把身一起,与秀玉撞一个满怀。秀玉吃了一惊,倒退几步,先将公子上下一看,见他生得人物风流,打扮不俗,心内已有几分怜爱。又细细看了,知道是放在在席子上勾搭的那位,心花怒放起来,面上反喝问道:“你是何人,私入园中拦我去路?还不速速出去!不要被我叫喊起来,拿你作贼看待。休讨没趣!”
赵公子见他几句言语虽是利害,并不动气,知道可人彀中。反笑吟吟向前一揖道:“小生父亲乃皇帝驾前武骑常侍。某姓赵,名建明。今遇小娘子这等花容月貌,如误入天宫,,迷不得返,亦是三生有幸。望小娘子怜念小生。”秀玉窃窃喜道:“既是一位贵公子,就该知礼,不该调戏人家妇女。”公子道:“知法犯法,只做一遭,也是前缘。”说着就要向前动手动脚。
秀玉怕宝林从旁看见不成雅相,且又惶恐其告诉云老爷知道。便一跺脚,叫宝林:“我还有一条汗巾在屋上,可回房取来。”宝林本非没尝过风月之人,见他二人媚眼奸相,早知他们心中算计。想着且放他二人勾搭成奸,待云老爷回来发现,且不将那秀玉剥皮抽筋了去。当下答应,又转身上楼去了。公子见佳人遣去丫环,是个知趣的,忙拉住秀玉的手,两人勾搭在一处。
☆、逸海〖10〗
上京春光总是好极,或是正因为沾着些前日里花朝节宴的喜气,宁帝一早晨醒来,只觉得精神稍稍好了些许。一直在宁帝身边伺候的长御见状,立时名人下去调了盏清淡的薄春酒来,又遵照太医的嘱咐,配了香酥软桂花糕。宁帝品过之后,更觉身心稍有舒畅。站起身来,由宦官从旁服侍,在寝宫中缓缓步行了一圈。
宁帝本已老迈,体力不若从前,再加之各路藩王心怀叵测,外邦不平。国要政事终日郁结于心,自得知太子被困于白登之后,宁帝免不得一病不起。想来也唯有花朝春宴才勉强提起些喜气来,能稍见精神。换做平日里,终日如夜间赶路的旅人,舟车劳顿,疲惫不可堪。宁帝平生大风浪见的许多,壮年时候也经历过廖夫人丧子一事,到底今日撑不住,也知是自己垂垂老矣,不复当年了。
因不免想着能接地位的人选,二皇子虽智谋深远,然则宁帝总觉得看不透其本性,故而他要领封地带着其母廖夫人去燕国,宁帝也不加阻拦。三皇子性|子却是最像自己,然而宁帝也知,如自己这般“衷信讲义”,“妇人之仁”,怕是有打江山的本事却不能守江山。思前想后终究还是觉得唯有太子文韬武略皆为上乘,行事极少极端,待人处事很少有失偏颇之处,最为合适。却偏生太子生死未卜,宁帝不觉悔恨。
宁帝当初总想着不能过分爱惜自己的皇儿,故王行将迟暮,新王应添自己的羽翼,这才放手同意太子出征,希望其建功立业,以服众人,现在想来当真是自己老昏了头,太子为人谦和且有治国之才,稍加时日必定有名臣辅佐,又何须如此冒险之法。才这样一想,不免老泪纵横,伺行宦官连同长御忙上前搀扶了,将宁帝安抚在榻上。
才沾了卧榻,又觉身如坐于夜奔之车马上,车声砰然,神魂为之不宁。又因才饮了酒,喝不得安神茶,只神智恍惚,强着自己去睡。眼方合上,忽觉有细微火光,彷如水畔渔火,正眼看去,乃是描金盘龙烛托上燃着的烛火。宁帝颤巍巍抬起手来,不待说话,身旁伺候的长御忙凑近身来。顺着宁帝的眼光一看,想见得应是嫌弃那明火晃着了眼睛。忙欺身过去,又招呼下面站立随候的宫婢一起,将那烛火尽数吹灭。待一切办妥都,摆手示意宫婢都退下,这才蹑手蹑脚来到宁帝榻前,轻声唤道:“陛下如此暂可安宁些?”
宁帝微微点了点头,合上双目。这一回没有火光扰眠,更似阴云遮蔽的夜幕,倒是能昏昏然将就过去,然而精神还是未能全然安放下来。宣室殿的宫女受着宁帝这个病,前后也有月余,但见宁帝闭目养神,都束手速脚,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的。不多时,女御低着头引着珩夫人从连接内外殿的长廊上走进来。长御见了忙低头代替平时的大礼,只怕动作稍大就惊扰到宁帝休养。
宁帝虽然不甚过问后宫争斗,然则奚夫人和芮皇后素来性格不合,自将廖夫人排挤走后二人是更加得进不了对方的眼。下人们都有所避忌,更何况是与她二人朝夕相对的宁帝。故而自立二皇子为燕王,廖夫人跟随出宫之后宁帝对着奚夫人和皇后这两位事儿由子往往是敬而远之,本身政事就够乱心,还哪里看得了他们在自己耳边相互挑唆对方。相比之下,从前不甚得意的珩夫人,倒是忽地深的宁帝喜欢起来。
这一下宁帝病倒,就更是喜爱清净,见不得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在身侧时常伺候探望的,也就是那位御史大夫范盈家送进来的珩夫人,和宁帝与这位珩夫人所生的老来子——小皇子项崇。珩夫人每日辰时一过便带着小皇子来探望宁帝,宣室殿内外的宫人都已然熟悉这位“皇帝新宠”的脾气。知道她谦和有礼,从来都是恪守自身,不对宫人挑剔。
从进宫以来,沉寂的久了,上头又被奚夫人和皇后压着,甚是心惊胆战。便算是现下也不敢敞开心怀的做人处事。加之这珩夫人也清楚自己是宁帝现在眼前的红人,早年便因为廖夫人性格温婉,宁帝更为青睐些,奚夫人和芮皇后就将廖夫人排挤到燕国去了。故而珩夫人自得了宁帝恩宠之后,非常的小心谨慎。得的赏赐多了,也不肯多增身边的侍婢,总还是信任着最初留下的那几个。
珩夫人将得宠之事总掖着藏着,直到诞下皇子再瞒不住,便又自小对自己这小皇子项崇严加管教,除非盛大节日,几乎足不出户。教育的小皇子项崇谦和有礼,而且素来以德报怨,慢说他自己从不惹事,便算是旁人想要给他安排个什么罪名都挑唆不起来。珩夫人虽是御史大夫范盈的亲妹,但从不参与家族纷争。几次气得范盈骂她无有出息,时间久了倒也懒得再多言,只当这妹子为无有,专心辅佐三皇子了。
其实储君之位已定,除却那个远在燕国的二皇子,芮皇后最防着的唯有近在眼前的三皇子。而珩夫人总一副对世事淡漠,独善其身的态度,芮皇后见她不与奚夫人一路,倒也不怎么为难她。而奚夫人也不稀罕拉拢毫无手段的珩夫人,况复忙着对付芮皇后便已快心力交瘁,更不愿平白对出一个对手来。如今千万不该正是太子被困于白登,生死未卜,固然是宁帝不愿如此想,然则众人早见三皇子身边文臣武将群绕,都觉他已对皇位虎视眈眈。储君之位实际上又再次悬而未决,小皇子又渐渐长大。珩夫人只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终日惶惶,愈加步步谨慎。
珩夫人自宁帝病倒以来,得宁帝允许每日探望,将这件事当做首要大事。才到寅时初刻就已经起身梳洗沐浴,只因宁帝喜她身上淡雅香气。小皇子也甚为懂事,配着娘亲一起寅时起床。若说一日两日到也不算大事,怕就是累月坚持下来,十分难得。
☆、卷十·溺鱼〖1〗
珩妤近日来总是心中不踏实,自房中白日里总是昏沉沉,常常才醒来,便又要到榻上去小憩片刻。夜间倒是睡的深沉,只是到了清晨,方有一丝鸟鸣声入耳,便会惊醒。睁开眼,固然是觉得困倦,但空躺着却又浑身不舒畅。只得起身,简单挽个发髻,在案前找些书卷来读。
可这漪澜殿上伺候的宫婢到都睡的安稳,那每日里近身服侍的宫婢霞儿尤其的不愿意起来。院子里打扫庭阶的宫婢秋儿倒是起来的早,只是每每珩妤推了门出去想唤她时,弄出些声音来人家只当是不明白,非要走近了去说。便算是打盆洗脸清水这样的小事,秋儿也能磨蹭好久,若是珩妤流露出什么不满,这宫婢们就一致的口气,说是秋儿本来心思纯良,只是迟钝了些,故而才被派去打扫院子,不然早做了贴身侍婢。
珩妤知道,霞儿也好秋儿也罢,人家原本在这漪澜殿上是伺候公主殿下的。自己这只名义上算半个公主,到底还是半路忽然冒出来的奚夫人表亲,漫说自己确实知道身份有假,旁人也势必在身后指指点点,难免要说三道四地对自己不服的。至于此,珩妤便愈加的约束自身言行。这日晨间又醒得早了,珩妤才觉得有些凉,只找个了应手的披子搭在肩上。
漪澜殿上自珩妤来了之后,派人将书案安置在窗下,只因她原家中闺房便是常于轩窗下读书写字。才提了笔,忽觉窗外风过沙响,虽将至夏,却恍似临秋。铺开纸书字曰:“冰簟银床梦不成,凤阳晴日带雕轮,谁怜芳草连三径,试向文园问长卿。”方写了几个字,只觉白纱间透近些熹微晨光,珩妤长叹口气,只觉那花影摇曳,似是残照徐移走,林乌逐队,各归其栖。
熏炉里的香气馥郁浓至,珩妤站起身来,自门后的角落里拾了小钳,将熏炉的青铜盖轻轻揭下去。又寻了簸萁来,放在熏炉旁侧,捂着口鼻,钳出几块香粉糕饼,丢在簸萁里,而后再细细盖上青铜盖子。回了书案前,也不知是方才靠的熏炉近了还是那熏香的确格外的浓郁,珩妤只觉得自己仍旧被香气熏的昏沉。
伸手推开窗棂,一角书窗之外,惟闻流水潺潺,风飒树枝,惟独那绿叶间之春花,才让人能感到一丝暖意。执手上书卷相对春花,感怀深永。那暖采之花,三春乍放,葩萼怒生,不可遏抑。只因添了这一抹花色,却更觉景象至复凄黯。站了良久却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忽地木窗一震,冷风簌簌迎面吹来。
珩妤一缩头,伤情稍微缓和了些,才听到盛满水的铜盆磕到门上的声音。见是霞儿低着头,将铜盆放在木架上,珩妤勉强打起些精神来。梳洗之后,只说自己今日仍旧是体乏气虚,让霞儿自行下去,自己需歇息便好。霞儿自然欣欣然休息去了,珩妤换了常服裙裾,捏了折骨白扇,往小院里漫步。
方步至漪澜殿前,只远远见了一位长御牵着个华服玉冠的小孩子来。珩妤自进宫来,从不愿招惹任何是非,尤其经花朝节那一次偶尔看到宁细君的私事,回来只吓的病了许久。这一来见那小孩,虽不认得,但想也应不是寻常出身。漪澜殿却是累月无人来访,那位长御却是直奔而来,俨然是有事上门,珩妤才一撇之下忙转身疾步往内殿走去。
宣室殿上宁帝侧卧在榻上,伸出手用现有的力气紧握着珩夫人。珩夫人目光中带着些忧郁,面颊上却充盈着微笑,也不说话,只任由宁帝握着自己的手,一直麻木了,也不肯移开。或是因为珩妤人淡泊的气质,又或者是她身上清雅的香气,宁帝只觉得有珩夫人在她身边,格外的平静。有宫婢轻声快步走到殿前向长御寿澜禀报,乃是芮皇后和奚夫人一同前来,正在殿外求见皇上。
这一下奚夫人和皇后竟然相约着到来,莫说是长御寿澜,便是宁帝竟也一时摸不着头脑。珩夫人更是胆战心惊。宁帝轻声唤随侍宦官到自己身前,命长御带着珩夫人往屏风后去避一避。珩夫人今日到宣室殿外便听女御说起晨间宁帝病的似乎更沉了些,故而将小皇子托付给外殿女御,自己只身进内殿拜见宁帝。珩夫人藏身于屏风后,且是万万没有想到有这样一事,念及小皇子尚在门前等候,心中忐忑,是一声也不敢出。
未几,便听芮皇后幽幽叹了口气,带着些哽咽的声音,说道:“自陛下病倒后,下旨不准臣妾往宣室殿上来见,想来是陛下……嫌弃臣妾。”言至话尾,是越说越低沉下去,不能自己。宁帝只叹了口气,说:“朕只怕是无颜面对皇后罢了。”只因太子被困一事,着实令芮皇后元气大伤。奚夫人只一低头,给长御使了个颜色,长御忙叫那些宫女们退却。殿上只剩下宁帝,奚夫人,芮皇后,还有躲在屏风后面的珩夫人。
奚夫人弯起隔壁,用手肘轻轻触碰了一下芮皇后的衣袖,拿出请帖说道:“这本是廖夫人派人送来的花朝节贺表,前几日人家御史大夫整理的时候,拿来向臣妾凑请。臣妾愚钝,方是景儿心细提醒了臣妾。”芮皇后显然与奚夫人事先商量好的,只听罢奚夫人言语,作势扭过脸去用帕子拭了拭眼泪。
宁帝因自二皇子封王去燕国后,也时常挂念廖夫人母子,花朝节的时候旁的贺表都是草草过了那么一便。廖夫人这一份倒是细细阅过,总觉其中有几句话颇有深意。然而以宁帝对廖夫人的了解,却又觉那几句确乎是廖夫人说的出来,却又偏生不像廖夫人说的话。其实宁帝本自心中起疑,只是近日又病沉,加上国事不随人愿,暂且放了这事在一旁。
今日见奚夫人果然借机提起,宁帝因知珩夫人尚在屏风后,只打断奚夫人话头,说道:“贺表之事,朕心有数,皇后与夫人不若一起往玉堂殿上商议此事罢。”
☆、溺鱼〖2〗
随侍的宦官将宁帝搀扶起,芮皇后稍微颔首向着奚夫人递了个眼色,奚夫人收敛起面上的笑意,将手上捏着的花朝节贺表收到手掌里,用宽大的袖子掩着。珩夫人在屏风后面屏气凝神,只待脚步声出得宣室殿很远了,才微微出了口气。忽而又听得脚步声自外而返,不免心上突突又跳将起来。
因安奈着心性,故作镇定,细细摘耳朵去听,似乎脚步声缓慢而有节奏,像是于宫中待久了的宫人。不多时,果然见到长御寿澜将手搭在屏风上做出个微微推动的样子。饶是如此珩夫人到底也是担惊不小,腾地抬手捂住胸口,愣愣的盯着长御寿澜看了半晌,方才长出一口气。寿澜倒也因珩夫人这样的举止吃了一吓,缓了缓神,轻声说道:“夫人安心,陛下与皇后娘娘一行已经往玉堂殿上去了。”
珩夫人点了点头,绕出屏风来。且无有心思在宣室殿多留,因芮皇后和奚夫人来的突然,珩夫人全然没有防备,想来怕是这宣室殿上下也没个准备。宁帝和长御寿澜皆不知今日小皇子本是跟着珩夫人一起来的,故而除了指望外面伺候的女御,珩夫人别无它法。才刚心惊胆战的躲过了芮皇后和奚夫人,又迫不及待地要去看殿外候着的小皇子是何情况。
长御寿澜见珩夫人少有的显露出心神不宁的样子,忙轻声安慰。珩夫人只得将小皇子之事和盘托出,由长御寿澜引着出了内殿。才到了外殿上,珩夫人忙将眼光扫了几遍,女御和外殿侍奉的宫人都垂手而立,似乎全不之情。而小皇子却不知道去了何处。
珩夫人固然曾期望女御先得了些风声,将小皇子藏匿起来,可到底珩夫人只在宁帝病后每日清晨往来宣室殿上时匆匆见过女御几面,她是如何为人,珩夫人根本拿捏不准。然而到底是事关自己亲子,珩夫人便顾不得思前想后,先去自行问了女御。女御也没想珩夫人如此直接,只低头支支吾吾起来。
长御寿澜见珩夫人面色铁青,又知道事关重大,若是小皇子出些什么意外,这宣室殿上下的宫婢都担待不起。忙正色厉声,沉着嗓音咳嗽了两声,对那位女御说道:“勿要顾左右而言他,且将实情直言道来。”女御只低头轻声道了个“诺”,其他的却还是什么也不肯说。珩夫人两手相错,掌根相对,只用左手的手指掐着右手的手背。饶是如此,珩夫人的双手还是微微颤抖。
寿澜急得皱起眉来,伸手拖住了珩夫人的手臂,指尖触碰到了珩夫人的手腕,只觉得珩夫人的整条手臂都凉了。只得轻声在珩夫人耳畔说道:“夫人请先莫急,带臣妾再去相问。”珩夫人只急的眼圈也红了,泪都快落了下来,却也无旁法。只得眼瞧着长御寿澜与外殿伺候的女御到角落里私语。半晌,寿澜回报,说是且正知芮皇后与奚夫人将来宣室殿时,有位长御说是奉皇后之命将小皇子带走。
珩夫人才听得皇后二字,不由得向后退了两步。寿澜上前搀扶住珩夫人说道:“夫人且莫着慌,那位长御大人似乎并非常年伺候在宣室殿的,臣妾亦仔细打问了样貌、年纪,因想不是芮皇后和奚夫人身边的宛平和月仪那两位。想来那位长御也只是作势找了个借口罢了,小皇子吉人天相,应是另有人相助。”
珩夫人听闻寿澜如此说,这才知道,小皇子被其他女御领走。然而似乎并未遇着芮皇后和奚夫人,也并非被芮皇后派人接去。不过,如此种种皆是猜想,珩夫人虽是多年未得宠,然而也正因此,这皇宫内外的人情世故珩夫人是看的清清楚楚,现下小皇子离了自己身旁,且是被不知名的长御带走,更不知去往何处,不由得更是着急。
且原地徘徊,宣室殿长御寿澜用眼睛一扫外殿上的宫婢,低头暗暗沉了沉气,又料不定宁帝与芮皇后商讨事宜需多久时辰。只怕前后处理不得当,罪过只又是要落在自己这样的下人身上。再看了看珩夫人六神无主的样子,虽自己无亲子,倒也人同此心,颇为珩夫人感伤,只好狠下心肠,硬着头皮,说道:“夫人,此地终非久留之所,还请您先行回宫。臣妾若有得信,将立时想办法遣人告知夫人。”
珩夫人虽是知此中道理,心中却莫不忐忑。饶是这般,也不好在这宣室殿外再多踌躇,因此便做个辞别,唤了待在阶梯下的侍婢来,上轿往常宁殿上回行。
桃李下,自成蹊。霜花寂莫守东篱。春怨秋悲俱懒赋,迷离语,别有一般凄断处。
珩妤站立在书案前,开着木窗,看外面柳絮飘飞。美当美了,然而之前,却从未想过柳树因何如此。弥风漫城,日夜飘洒,试问这般传粉,能有多少机会可得树种。千百年来,能得偿所愿的烟柳怕只是寥寥,可每一株每一起风,都不肯错失机会,即便希望渺茫,只怕这也是一份惦记,一份执着吧。
才想着,只听门扉响动,回头见茜儿穿了缎粉荷领宫装,边纹用雪青刺了兰花图样,发髻两边各缀了黄豆大小的翡翠珠子,显得格外清秀。珩妤一看之下显见得这茜儿换了新宫装,手持菓边藏蓝色锦绣布囊,上绣金莲,装的鼓鼓的。珩妤见她着了崭新的衣服,却挽了袖子,好生奇怪,正欲问,却只听茜儿笑道:“姑娘可是信道?”
这一问珩妤倒是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若说信,却平素是不怎么礼道问卦的,素来是吉祥话儿便当真,不合意的则是听过就忘;若说不信,却也还是于心中有些戚戚然的,况且年岁愈长,愈发的更有些琢磨了。因此便不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茜儿一笑,自蓝锦布囊中取了一把头青排茄绢扇。若算平素的扇面有五成的话,此种扇子扇面仅有平素的两成,是谓之头青,青乃丹青之意,以绢扇落墨着画。扇骨顶端接扇面之处做成了尖细的顶角,非是平常所见平切扇骨端,有比平常的细薄密集了许多,如一个个荷梗般,茄有荷梗之意,是谓之排茄。
☆、溺鱼〖3〗
珩妤将接过,自眼前展开扇面,扇上青蝶扑兰,有行楷手书“新月曲如眉,未有团圞意。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终日劈桃穰,人在心儿里。两耳隔墙花,早晚成连理。”合了扇图之意,正是蝶恋花。
慢慢坐下,低头细看手中扇面,虽是喜盈盈的意味,在珩妤看来,那句“红豆不堪看,满眼相思泪。”特别的令人烦扰。红豆乃古传最为相思之物,此处竟也是“不堪看”的。
珩妤抬头才欲问茜儿这扇从何来,却只听外殿一阵急匆匆脚步声。漪澜殿平日里几乎从不来外人,唯有奚夫人花朝节前来过一次,宁细君带着管瑶自花朝节之后来过两回。珩妤也极少外出,凡有人来,必定先行通报。若是内侍,无非茜儿秋儿,珩妤早听得熟了。这一回脚步陌生却踏实,竟像是抱定主意而来。
不知怎地,珩妤忽地想起方才在外殿长阶上看见的那个长御,手上还拉着一个头戴玉冠的孩子。珩妤“呼”地一下站起身来,只觉的胸口“突突”跳个不停,变的异常清醒,可脑子里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想不出来。就像是背上生着把弓,弦子连着人的头脚,忽地将这弓拉满了,人就整个僵直起来。
不待细想,珩妤就见来人进了内殿,只笑语盈盈,原来是合欢殿上的管瑶。珩妤平日见管瑶常跟在宁细君身侧,又从下人口中得知管瑶是三皇子殿下面前的红人儿。虽是这会儿千万不愿见管瑶来,却无奈不能得罪她,只好苦着张脸,尴尬的笑笑。随身服侍管瑶的侍婢茜儿将一个六角三层鹿顶盒放于案上,待要打开盒盖,珩妤忙向身旁的霞儿使了个眼色。霞儿忙搭手于盒盖上,口中言道,“茜儿姐姐,让霞儿来吧。”这手可也就没忙着打开。
霞儿本是在外面见了管瑶,一时财迷心窍的,收了人家好处。这会儿见了珩妤表情凝重,又看管瑶虽是面上笑着,却有些阴沉沉的模样,还不知要说怎么样的的事儿,也不知珩妤能不能应下。只怕她二位一言不合惹到自己身上,切哪里敢这样随随便便打开了盒子,收了人家的礼。
管瑶见状,先是一笑,挥手招呼茜儿,待茜儿回到她身后站定,这才说道,“妹妹勿要客气,我这次全是出于私心,请你办一件小事。”算算日子,珩妤在宫里住的时日也不短了,自上一会合欢殿发生被禁足的家人子永宁在花朝节夜里投缳自尽的事,私底下管不住的就有流言蜚语四处传。多多少少都跟管瑶这样三皇子面前的红人脱不干净关系。
珩妤又且知这样的人不好惹呢,不管如何,那管瑶这般说了,珩妤也不好怠慢,忙赔笑道:“莫敢,姑娘尽请讲。”话音未落,管瑶倒是又笑起来,只说道“哪里有妹妹说的这般严重,不过一句话的事儿。我啊一直在合欢殿住着,那里的宫人倒是服侍的体贴,不过……不过前几日有个小太监与我来说了,想要调换个差事儿,到妹妹这漪澜殿上来。”
珩妤万万未曾料到王妃竟是说了这样的一件事出来,听上去和任何事都没什么联系,然而如此简单又何劳管瑶跑这一趟亲自言说呢。以往珩妤见到管瑶都是跟着宁细君一起,这下忽地她自己来,珩妤却更摸不准管瑶的心思。只笑道:“哦,这倒有趣,合欢殿景色易美,服侍在三皇子和姑娘近前也是好福分,怎么非要来漪澜殿呢?”
管瑶也不答话,径自去取那鹿顶盒,珩妤自然是不敢再多推阻,一低头由着霞儿服侍着将盒盖掀开,上层是缕金香药、紫苏柰香、松子穰、茯苓糕四色小糕,拉将下来铺于案上。再看中层是鲜花玫瑰饼、四喜饺子、雪花酥、绿豆蓉锅饼、软炸元宵五味膳点,绿绮正自取上层小糕,茜儿忙上前取了中层,摆在小糕旁边。
下层较前两层更深,内有莲心薄荷汤、樱桃酒酿、旋覆花汤、宝珠山茶四样汤水,管瑶一时不理会主仆之别起来,站起身去摆,珩妤也忙搭手去帮。四人一路小忙,不多时便将案上铺满。管瑶使了个眼色,命茜儿捧了碗旋覆花汤与珩妤,道,“这旋覆花汤以旋覆花、蜜糖、新绛煮成,主治肝脏气血郁滞,不惟香味清,亦有所益。妹妹累了一天,快些尝尝。”
珩妤自是取小汤匙慢慢去品,却想不透管瑶如此费心准备这不同花色的汤点却是只为了一个宦官?这宫里官宦转差,只要与管事做好关系,管事那里同意便可。管瑶这样大的面子,于管事那里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何至于此。偷眼观瞧管瑶,见她微微笑着,自取了碗宝珠山茶慢慢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