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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蝉衣的礼。

    姜蝉衣念想如今燕国后宫局势,只觉得廖夫人不将顾雀昔有孕一事公开说了,却也仍旧是有心偏颇自己这边的。而燕王项恒固然是私下里多亲近雀昔更甚些,然则面子上始终没给她封位。自当初进宫至如今有孕,仍旧一直都只是家人子罢了。身为女儿家,闺房之间对项恒心意却也能体会一二。于公于私,燕王到底还是给自己留着些情分。姜蝉衣想到这些,便更加谨言慎行起来。

    今日接到廖夫人这一份宴请,姜蝉衣与顾雀昔都各有顾虑,上下盘算,心自惶恐。姜蝉衣素来在宫中谨小慎微,一早接了这请信,却是连午后小歇都不敢。便将这宴席的时辰翻来覆去琢磨了几遍,生怕是晚到一步,又更恐去的过早,反留人话柄。思索不定,心中苦无良策,只得私下里派亲近侍婢暗中打探南轩别馆的动向。

    阿兰殿上侍婢内官自然知道自家翁主所处局势,可后宫之中若要打探消息自然是简单,但若要不露痕迹怕是再难不过。姜蝉衣派人几经辗转打听,终于得知顾雀昔今日会随同燕王同行赴宴,是以只要探察燕王动向即可,不必再往南轩别馆中谴人。姜蝉衣得知后不由得松了口气,却又难免有些神伤。黯然稍纵后不免摇头,暗叹无奈,只因自己所托良人乃皇戚,终归不同于寻常百姓。

    因为姜蝉衣父亲早已辞世,故而服上衣缘皆是素色,此番将与新孕的顾雀昔同席,姜蝉衣生怕着衣太素,犯了忌讳,故而特意挑拣香雪梅暗粉色裙裾早礼服。算来虽是晚宴,然毕竟需拜会廖夫人与燕王,倒也不算过礼,想来不会因服礼过于实礼而被挑剔。再挑选珠钗首饰装扮完毕,装扮停当,只等宴时。

    再过了半个时辰,婢子来报,说是燕王已往春雨阁沐浴。姜蝉衣知燕王每与廖夫人同席前最后一个准备必然是沐浴更衣,便连忙整顿衣着,吩咐起步辇往温德殿上去。甘露宫固然比不得京都皇城,然则亦是不小,便是相离最近的温德殿与阿兰殿之间,乘坐轻脚双人步辇也要花费上一刻钟的光景。

    虽已经是傍晚,然则姜蝉衣额上却还是泛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随性内官躬身地上绢帕,服侍她下了步辇。姜蝉衣简单整顿了下衣服与头发便放轻脚步往殿上去。温德殿上的内官早迎上前来,姜蝉衣面上带笑,却是不敢多于内官讲话,由着内官在前引路,自回廊往宴席上去。

    才到了宴前屏风,姜蝉衣俯身下拜。燕国乃是皇帝亲封,是以一切礼节事宜皆按照诸侯国的法制。国内朝内皆可称二皇子项恒为燕王,而廖夫人身为燕王生母,于帝京朝上仍旧称呼夫人,而在燕国则称王太后,故而姜蝉衣每见廖夫人皆称母后。姜蝉衣将前额贴与手背,口中说道:“儿臣姜蝉衣拜见母后,恭祝母后仙福永享,长乐无极。”

    廖夫人遣身边长御往屏风前礼迎姜蝉衣,授意其免去周繁礼数,直往席上来。姜蝉衣领命入席,才刚转过屏风,却见廖夫人左手侧席上,顾雀昔由侍婢搀扶着,袅袅站起身来,盈盈下拜,道:“嫔妾向燕佳翁主问安,恭祝翁主福祉安康。”

    ☆、沽春〖3〗

    顾雀昔今日身穿了一身鹅儿柳绿混薄荷色菱角花绣缎子裙裾,用了藕荷色沟边。顾雀昔因受燕王特别喜爱,所以是有些特立,进宫的要比旁人早,在别馆了住了两年也还没过十四岁的年纪,面容还是一副俏生生带着稚气,再加上今日这一身打扮,说不出的有多惹人疼爱。

    姜蝉衣万没料想到顾雀昔先自己一步,已然到了宴席上。心想自己确乎是打探到燕*去春雨阁便立刻赶了过来,而雀昔自南轩别馆前来,路途要比自己从阿兰殿过来多了一倍有余。且来也确得到仆役自伺候燕王身边的侍女处打听出燕王沐浴后正往南轩别馆处去。现在,燕王确实未到,可这雀昔怎么倒像是生了翅膀飞过来的。心头一个恍惚,嘴上再说让雀昔免礼的话,可就迟了一步。

    廖夫人曼声说道:“今日本宫请你们来乃是家宴,并无外人,两位皇儿都不必拘泥,都同坐下陪母后说说话才是。”顾雀昔、姜蝉衣各自落座,姜蝉衣知道廖夫人素来的性子,越是嘴上说勿要看重礼数,心里越是已经在这方面怪罪起来。是以姜蝉衣心中便是更加惶恐,暗自怪自己心思愚钝,只将头低下,不敢先开口。

    廖夫人一摆手,宫人再添置上香药木瓜、椒梅、紫苏奈香,甘草花儿等四色砌香咸酸一行,再添置米饵一份。廖夫人向姜蝉衣说道:“适才本宫与雀昔商问了些点食,雀昔身子调养的不错,故而也无甚忌口。接着便是这排昔的场所了,宁宫那边今年一切从简,我们这边也不可铺张了,蝉衣觉得倒是哪里合适些?”

    姜蝉衣只觉此事应是万难回答,可现下廖夫人知名问了自己,燕王又不在,也只得硬着头皮去说:“若儿臣所记不错,去年秋夕,母后与儿等人排筵于阆风观上,上有云母曜之〖34〗遮蔽日光,晚间又可赏月观景,却是赏心乐事。”廖夫人点了点头,又扭脸去再闻雀昔。雀昔笑道:“阆风确乎适合,况且依着阆风布局,却也本自不适宜排些大宴,母后明日鞭春后,可一路赏些绸彩。如此这般,既与宫人同乐,又不显得铺费,的确是合乎事宜。”

    廖夫人听罢之后,并未点头,反倒若有所思。顾雀昔心中思叨不出廖夫人的用意,也不好妄自多言,只低头捏了盘中的甘草花儿放于羹汤之中。半晌,廖夫人又挑拣出些彩蟠、雪柳的细微事宜来,姜蝉衣与顾雀昔也揣摩着廖夫人的意思,相继说了些意见。再过三刻,且听内官由外来报,是燕王殿下到了。廖夫人差遣长御去殿外礼迎,又命姜蝉衣与顾雀昔只与内殿上等候便可。

    燕王项恒头戴七梁冠,身穿黑色深衣,外披无袖裘皮大氅,带钩以金制成螳螂形样,中填白玉。才刚匆匆随着长御进到内殿,连忙俯身。却见廖夫人抢在头里,向燕王招手道:“罢了,恒儿上前来。”项恒也就势简单行了个躬身礼,便座入廖夫人右手席上。

    长御奉命交代开席,宫婢行列而出,进奉五色雕花蜜煎,金山咸豉、酒腊肉、肉瓜齑三样脯腊,并进上以嫩笋、小菇、枸杞做成的三脆羹。项恒见蜜煎中有蜜冬瓜鱼儿,想起只因这冬瓜蜜饯雕为鱼形,自己小时候喜欢的不得了,却是一直到现在每与母亲同食,这蜜冬瓜鱼儿仍旧每次都在席宴之上。今日宴中没有外臣,燕王自然放下端架,不由得笑道:“母后费心了,儿臣已不是小孩子了。”

    姜蝉衣幼时便来往宫中,与燕王项恒是青梅竹马,也曾与廖夫人、燕王同席数次,自然明白项恒话中的意趣。听了项恒这样说,捏起随身绢帕,掩在唇前,看看廖夫人,再看看项恒,笑着应景。然则雀昔却是头一回与廖夫人同席,不明就理,也不知当笑不当笑,只将眼睛不时去看项恒。

    项恒见雀昔面显尴尬,忙将话题转了,说道:“儿臣本应自春雨阁直接到母后殿前,却不曾想落了紧要物事,再往各宫里去找,东西倒是没找到,反是耽搁是时间。还望母后莫要怪罪儿臣。”

    廖夫人一笑,吩咐长御自后堂取来一件白罗木制的妆奁,呈于项恒。待项恒看清后,问道:“皇儿所找可是此物?”项恒笑道:“此物乃是顾将军无意间自海外寻得妆奁,名为‘天晴格子’,想来本国只此一件,别无二处。顾将军此次出行前,本便是交托与儿臣,奉于母后之礼物。儿臣适才不知掉落何处,先竟完好出现在母后手中,真乃天意。”

    廖夫人命人将这妆奁收起,说道:“非是本宫手眼通天,是皇儿你粗心大意,竟将此物落在东明殿上。雀昔见你落了这物事儿派人去追,却巧寻你不到。如今听你一说,想来那时你是已经察觉,却寻去了别的宫中了。雀昔当时寻不到你,还以为你已经来了本宫这里,便带着这礼物匆忙赶来。却不想终究先你一步,倒也有趣。”

    雀昔与项恒听廖夫人说完相视而笑,姜蝉衣这才明白,雀昔能早自己一步出现在今日的宴席上,完全是因为雀昔早已察觉自己派去打探之人,故而将计就计。先与项恒起身往春雨阁时,伺机将妆奁藏匿起来,再与项恒调笑使其分心,忘了这妆奁一事。再假装发现项恒落下礼物,抢先一步到了温德殿来。

    这一件事安排的干净利落,且雀昔自己无论在廖夫人还是项恒跟前都占尽了风头好处。然而雀昔不过才十四岁不到的年纪,竟有如此手段。姜蝉衣想到这里,不由得偷眼去观瞧顾雀昔,只见她将水葱似的手指掩在唇上,笑的一副天真烂漫。姜蝉衣只觉得脊背上一寒,只觉自己与顾雀昔毫无交手之力,暗自后悔自己怎生如此大意。想那雀昔兄长乃是震威将军,她又如何能只如表面,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女孩?

    注〖34〗:魏文帝时筑有高台,上使用云母片当窗玻璃,称为“曜之”(曜指日光)。此处借用,不细考究其年代。

    ☆、沽春〖4〗

    燕王项恒与席上与廖夫人闲话家常,雀昔与姜蝉衣从旁应和。宴席食至差不多时,项恒问道:“明日筵席母亲可已打定好在何处排摆?”廖夫人笑道:“早由蝉衣想好,就照去年秋夕式样,排在阆风观上,皇儿以为如何?”姜蝉衣听廖夫人话中有赞许之意,不免面色带出些微笑。

    项恒听罢却略微一皱眉,眼神忽地往姜蝉衣这边扫来,姜蝉衣不明就里,却只是知道项恒如此表情显是对自己十分不满,连忙收敛笑容,低下头去。项恒见姜蝉衣如此,更是心中不满,因对廖夫人说道:“如今我燕国宫内有阆风、听颂两观,虽是赏园佳处,然则所建之高固然不若宁宫高达十六七丈,倒也皆十丈将近。一来我北地花朝却也无甚景致可赏,二来雀昔的身子怕也不适宜登高,故而烦请母后另择他处为好。”

    廖夫人听后了连连点头,口称有理,思索片刻复说道:“即使如此,那么便于东明殿外南轩上架起三尺云台,下临清池,又可听雪赏梅,复可见青山云渺。加之离别馆不远,也可让雀昔省却些车马劳顿。如此安排,皇儿可满意?”项景起身躬身施礼,道:“劳母后费心,自然还是母后思虑周全。”

    姜蝉衣只觉自己今日所言所行无一不错,先令廖夫人与礼数不满,现下又令燕王不满。燕王素性多疑,恐怕此时早已怀疑自己故意提议将筵席排在高观之上,意欲为害雀昔。姜蝉衣反思适才廖夫人问自己的时候,自己是惊魂未定,随口说了阆风观出来,现在不免懊悔非常,却又无从解释。

    廖夫人虽不擅于心计,却是十分了解自己儿子,听项恒言语观其表情,便知其是对姜蝉衣起了不满之心。然则廖夫人亦是知道姜蝉衣从来心思纯良,贤良恭俭,入宫多年对项恒与自己皆是一心一意,更不会处心积虑谋害他人。固然这样,廖夫人也知自己的皇儿因幼年在宁宫时卷入权谋争斗,恨极了宫妃间争斗,至此一次怀疑,怕是以后都不会再对姜蝉衣如昔日之好。

    顾雀昔与姜蝉衣两者相较,虽然立雀昔为王后可拉拢将军长笙,可也正是因为如此,廖夫人才不愿封顾雀昔为王后。在廖夫人看来,项恒太过相信顾家兄妹,许是因为他二人于世不争的性情,可廖夫人活得久了,看的多了,总担心顾家兄妹大权在握之后,形移势易,纵然是他们本心不想,然则权谋之中,人身不由己,怕也难免闹出些祸乱来。

    廖夫人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不知如何劝解项恒。项恒虽一向对廖夫人甚为尊重,大部分时候也言听计从,然则如若项恒心中打定怀疑某个人,是旁人无论怎样解释都不管用的。此时,廖夫人只能寄希望于顾雀昔,想着她若是替姜蝉衣说些什么话来,或许项恒也就不那么怪罪姜蝉衣了。

    是故廖夫人稍正上身,将眼睛只往顾雀昔身上盯看,却见顾雀昔正自低头细细摘挑桃脯上的粉糖粒子。项恒侧目见廖夫人往雀昔那里递眼色,当下说道:“雀昔都快做人娘亲了,还这般小孩子样,每每吃些蜜饯都要数数上面的糖粒子数,到底是不是糖粒子多的甜过少的。母后,您说,她是不是个小孩?”

    雀昔本是故意不去抬头看廖夫人,现在听项恒这样说,知道燕王是在维护自己。当下佯装娇嗔,将手上桃脯掖在碗下外沿,嘟着小嘴不说话。廖夫人见项恒宠爱雀昔,又见雀昔到底一副小孩心性,只觉得雀昔年纪尚小,不懂得这许多,兀自尴尬点点头,强做笑意,拽了些其他家长里短来聊。

    姜蝉衣见廖夫人不肯为自己说话,而燕王又当着自己的面盛宠雀昔,只觉得当真是应了“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廖夫人心中也并不快意,暗自算计着姜蝉衣也确实没有统领后宫的本事,即便勉强扶持上王后之位,怕也难能长久。虽是觉得姜蝉衣不争气,但转念一想,若姜蝉衣是个擅使手段的人,自己怕也不肯授意她做王后了。

    廖夫人看看姜蝉衣再看看顾雀昔,只觉得这两人都不能令人满意,自己也拿不定主意,思来想去到底最后还是摇摇头。忽地想起另外一事,又说道:“上表宁宫的贺帖可是已经送到?”项恒点头回道:“前日里母后将贴交托后,儿臣便立时派八百里加急送往京都,今晨已接到驿站快马回报,贺贴已过巩县〖35〗前关,想来最迟明日一早也可抵达。”

    廖夫人道:“如此好极。”再吩咐长御自后堂取出无骨灯两盏,分赐给姜蝉衣与顾雀昔。姜蝉衣结果后小心轻放与身侧,不敢多看。顾雀昔却是用双手捧着,只管盯着看,口中还“咦”了一声。廖夫人说道:“凡灯笼必有骨架支撑,亮灯之时,这些骨架便会成为暗影,此无骨灯乃是用透明琉璃做骨,亮灯之时没有暗影,看似无骨一般。才是去年元夕圣上赏下,今时近花朝,本宫将此物转赐与两位皇儿,望圣上恩泽及被皇儿。”

    姜蝉衣与顾雀昔起身礼谢,燕王亦拱手谢礼。礼罢再入席中,宫婢进奉对装春藕陈公梨、咸酸蜜煎、独装巴榄子等劝酒果子库三番,再进四时果四色。廖夫人说道:“明日花朝宴席,固然是要照顾了宁宫那边下的历令,顾忌些排场。然则我燕宫毕竟喜迎开春,皇儿们所着礼服当选些明艳料子才好。”项恒、姜蝉衣、顾雀昔皆称诺。

    四人再复闲话几句,饮酒三盏。廖夫人复言道:“明日清早,先有鞭春于辰时,诸位皇儿还应早些休息,母后这里也不便多留,都各自退去吧。”项恒等人起身行辞别礼,退席。

    三人出了内殿至回廊,项恒命顾雀昔身旁侍女退向旁侧,亲自搀扶雀昔。长御将三人送至殿外,看了看雀昔,轻声在项恒身边说道:“王太后娘娘素来最重春耕,明早还请燕王殿下务必莫要耽搁了时辰。”

    注〖35〗:巩县,今郑州巩义,西距洛阳76公里。

    ☆、沽春〖5〗

    从傍晚起,天上就密布铅沉沉的云,似乎要作雨的样子。长笙命店家将晚膳直接送到客房里来,自己靠窗户坐着,桌子上棋盘内是一个局势不明的棋局。长笙右手捏着白子,眉头紧锁,一动不动得坐了一个时辰,迟迟不肯落子。

    两日前,为廖夫人送递花朝节上表贺贴的驿站马匹忽然腹泻一事,令二皇子项恒很是在意。长笙估算驿馆的速度,便直接由新城直奔巩县。长笙为免打草惊蛇,并未表露身份,只找了个人多眼杂的客栈住下。与二皇子的怀疑一样,长笙也隐约感觉到时有人故意在驿馆暗中做了手贱,至于是专门针对马匹,还是马匹误食下了驿官被做了手脚的饭食,还暂且无法判断。

    思前想后,虽然是猜不透对方的身份和详细目的,但目标应该就是廖夫人的花朝节贺贴。如今贺贴已传递到巩县内,不日便可抵达朝都。宁律例,凡由巩县至京城非加急战报不得夜晚出关入京,故而驿官今晚也只得暂作休息,待明日一早关卡开放再行赴京。巩县乃是由东北地区入朝或由朝都向外通商的必经关卡,故而自巩县起往京城之路官道上由早至晚行人、车马往来不息。是以若驿马明日早晨出了巩县,下手的机会便十分渺茫。若对方真有心向贺贴下手,那么今夜便是最佳,也是最后的时机。

    长笙将门闩从房间里面插好,除去长衫,弃去外敞。更换成夜行衣,黑巾包发,罩面纱,束紧了腰带,短衣襟小打扮。将平日惯用宝剑承影剑装在剑匣之中,再用黑布缠好,负于背后。再将软剑如弦件缠于腰间,自左手边扣好,更换绿林侠客常用回手夜行刀配在腰间。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缓缓将窗推开,只一个闪身,立时飞出窗外。双脚挂于房檐上,倒吊身子,伸手将窗扉轻声关闭。气沉丹田,脚尖施力,飞檐走壁便往驿馆中去。

    风是子夜时分刮起来的,沙粒子扑在窗纸上,发出轻微的“噼啦,噼啦”的响声。屋内烛火早就已经熄灭,也毫无人的呼吸声,黑暗中一片沉寂。长笙蜷缩着身子倒挂在房檐下,静静的听着周围的声音,几乎不发出任何气息。“屋内的驿官去哪里了呢?”长笙凝神,嗅到那烛烟味虽是很淡,但仍旧可以辨别得出,说明原本在屋中的人离开,烛火熄灭距现在不超过一刻。附近没有血腥气,证明他们的目标的确不是人,而是贺帖。想来应是有人将驿官引出房去,想伺机对贺帖下手。

    才刚这样想,只听屋内吧嗒一声,长笙也是惯于夜行之人,立时察觉出此为打火石的声音。长笙虽眼盲,但听觉于嗅觉都强于常人百倍,再加他本身武艺极高,故而在黑暗中行事,比看寻常得见的人还要方便。只凭屋中响动,便已经知道来人自怀中拿出了贴笺,再打开廖夫人那张贺贴,竟是当场临摹起来。

    直至此时,长笙才知,对方的目的是更改贺贴上的内容。然则既已明知是廖夫人的贺贴,皇帝又对廖夫人颇为了解,这贺贴改动太大必然会被察觉。想来此人必有超高的临摹水平,能立时精准的仿照他人的笔迹。长笙虽不曾听说过有这样的本事,然则世间之大,能人异士无数,也难保没有这样的人才。

    长笙思虑不出此事中心玄机,但暗料此事必于奚夫人或芮皇后有关,不宜打草惊蛇。因一直等那人将假贺贴放回原位,走的远了,才轻声进屋中来。打开将假贺贴打开,把苏合天香药粉撒于其上。此药粉无色无香,独能被世上两样物品吸收,一样是墨,一样是天蚕丝〖36〗。长笙暗自计算时间,待假贺贴上的墨将药粉吸收后,再用纯天蚕丝制成的帕子覆于其上。如此,便将假贺贴的内容拓印下来,而肉眼观察,丝帕上也并无痕迹,是极为保密的手法。只待需要令痕迹显露之时,将帕子用米浆*,天蚕丝吸收过药粉的部分遇米浆会变为草灰色,余下空白处,便是没有沾到药粉的地方,也就是贴上墨字了。

    长笙将天蚕丝帕藏匿于怀中细竹筒内,将桌上物品还放原位,立时动身追赶做假贺贴之人。这一连串动作下来,所用也不过只是寻常人将茶盏上的盖子打开那么一瞬间的功夫。夜风愈发的强劲起来,长笙距离前面那人愈发近的时候,忽然惊闻那人身上有种特殊的松墨香气,这个味道极淡,是以连长笙也要离近了才能察觉。

    正在思索记忆,斜刺里蹿出一道黑影,听声音便知此人轻功武术不仅皆在做假贺贴人之上,就是较比长笙怕也不会逊色。那人举剑便刺,电光火石一瞬,长笙忽地记起做假贺贴之人乃是当日自己暗中放走的戚萤表弟——子墨。只飞身抢进,挡子墨身前,子墨趁机闪身转入小巷藏匿踪迹。长笙右手夜行刀抵住黑影长剑,左手欲拔出如弦剑,欲刺黑影咽喉。

    于此同时,黑影低喝声“何人?”,这不出声还好,一出声长笙立时辨认出此黑影便是自己生身父亲,连忙扯换左手招式。高手过招,哪里容得半分迟疑,只觉肋下一凉,此时若换做旁人必定已经死了。但饶是刚躲过心脏半寸,亦是极重之伤,此时三人已跑至城楼上,长笙自觉头晕目眩,身不由己,一翻身跌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夜,死一般的沉寂。雀昔侧身俯在榻上,手枕着胳膊,无法入眠。想到今日宴席上,燕王表现出对自己格外信任,心中反而毫无欢喜。连廖夫人都不知道,燕王表面上看似信任长笙,只是因为雀昔在宫中做着人质。而自己今日自燕王处所得到的一切,怕也都是兄长长笙用性命换来的。

    注〖36〗:此药粉及其品性皆为作者杜撰,效果不可考。

    ☆、沽春〖6〗

    接连下了几天的雨,护城河的水位都升高了不少,南北街市集的路面上都存积了不少的雨水,形成大大小小的泥泽。新城主要以营商为主,并没有多少耕田,故而这场连阴雨并未给正值春耕季节的新城带来多少喜悦,反而更多的是麻烦。

    上至官衙府吏,下至黎民商阜都纷纷开凿水渠,排除积水,以便于交通货运,车马往来。然则处于高地的积香山省却了积水的烦恼,且因雨水泽被,山间的花草树木都欣欣然起来,一派迎春气象。

    自上回长笙交代了花朝节点心的做法之后,戚萤与祯娘每日练舞之后,便将收集起来的花瓣挤去苦水,浸入蜜糖汁,然后腌在小坛子里。并将米浆,糯米浆分别煮好,分为两批。一批混合起来与熟油和粉糖扮好,盛于扁坛中用木盖盖好,放在厨下;另一批分别盛于广口坛中,用竹盖盖好,置于院中。

    近日祯娘到山下城中的集市上又卖了新下的梨子来,只因平日里积香山上所欲衣食皆是由长笙照顾着,祯娘只是偶尔添新小玩意,所以估算不好数量,梨子买的多了些。戚萤与祯娘将多余的梨子煮了糖梨水,却还是富余许多。戚萤起了个心思,变着花样,用梨子做了个新的食点出来。祯娘尝过之后觉得口感上佳,于是决定将新食点也用在花朝节上。

    花朝节当日却是个难得的晴天,一清早戚萤便将房内的竹篓抱到院中,于祯娘一起,将前日里做好的五色彩笺拿出来,用一早缠好的红绳结在树上。又将前几日长笙编好的灯架子取出来,再取出红色洒金宣纸。戚萤将一早写好字样的白宣纸取出来,将其铺陈在洒金宣纸上。祯娘捏紧边缘,使两张纸重叠在一起,戚萤用小刀将上面的字迹挖掉,然后拿掉白宣纸,洒金红宣纸上便出现了镂空的字迹,再将做好的洒金红纸小心的糊在灯骨架上。

    戚萤到底是官家小姐出身,这种精细的手工倒是难不住她,但到底不是常做活计之人,拿捏不好时间。本以为很快便可完成的事情,却是忙过了午时。祯娘起身将手从身后拖着腰间,说道:“这长笙今儿是怎么回事,说好的一早便到,怎地都日头都这么大了还没过来,莫不是在街上集市里看到了哪家多情的小姐,挪不动交了?”

    戚萤将仿绫纸镶的贴边细细用手抚平了,耳中听祯娘抱怨,也不回头,面上只管笑。祯娘知道戚萤素来就是这样的脾气,这会儿见她不生气,不知怎地忽地恼了起来,将手去推戚萤的肩膀,说道:“去去,准备食点去,便是他不来,咱们今日也是要过节的。”戚萤也就由着祯娘推搡,起身对着她笑笑,便往厨间去。

    “百花生日是良辰,未到花朝一半春,万紫千红披锦绣,尚劳点缀贺花神。今日这么好的日子长,是哪个不开眼的惹祯娘如此生气啊?”祯娘抬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长笙。若换了旁人祯娘势必要顶回去说“可不就是你这个不开眼的”,可长笙自小眼盲,祯娘不好拿这个来玩笑,却见长笙今日穿的是苔痕青绿的长衫,便笑道:“怎么今日不穿白衣服了?”

    长笙一笑道:“听祯娘这样一说,我似乎确实太喜欢白衣服了一些。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看来我以后却乎该多换些颜色穿穿。”戚萤在屋内听到长笙的声音,走到门边,却又有些不好意思直接出来,探出头看了看,见果然是长笙,不由得低头一笑,转身回厨间去了。

    长笙耳中听到戚萤的脚步声渐进又转远,此中还有近似清晨*绽放的细微声音,便知是戚萤笑了。他虽然看不见,但却感觉到戚萤的相貌应是清丽温柔却带些娇俏的,就如春雪般。固然清寒,却添了一番幽香,更带了美好的希望,谁又能说春雪不可爱呢。长笙固执的认为戚萤与其他美貌的姑娘不同,她笑起来的时候一定会露出颗小虎牙,像极了调皮的桃花瓣,打着旋落到烟雨巷行人过客的油纸伞上。

    祯娘见长笙似乎细细欣赏着什么,以为他是嗅到的花香,便笑道:“前几日新城连阴雨,我们院子里琼花和海棠都开了起来呢。”长笙点点头,说道:“是啊,这花开的真是应景。方才我还在想,戚萤姑娘为何不在院中赏花。”祯娘笑着摇摇头道:“你来的这样晚,还不都得我们准备么,哪个等得起你?”

    长笙连忙施礼道:“是了,都是晚生的错,晚生给祯娘赔礼,还望祯娘大人大量。”祯娘笑起来。戚萤又探身出来,在门扉上轻轻敲了敲,祯娘回头去看,见戚萤向自己招手。祯娘意会,回身向长笙说道:“这几日戚萤新制了样小点,但我们两个人都做不好,因想着你来了帮忙呢。”长笙一笑,随着祯娘往屋中去。

    戚萤见了长笙微微施了一礼,笑着引祯娘于长笙往厨上来。祯娘见盘中梨子已经去皮去核,便嘱咐长笙道:“有劳长笙,将这梨子切片,切的越薄越好。戚萤妹妹连菜刀都不会拿,而我的手艺你也是知道的。我们可也只能指望你了,你要是使不惯菜刀,用宝剑也行的。”戚萤登时笑了起来,祯娘一边用手去推戚萤,一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长笙笑着摇摇头,依言照办,只用菜刀三两下便将梨子切好,另一边灶上水已经烧开,祯娘将长笙切好的梨片放入滚水中。戚萤将早先准备好的粉糖也放进锅中,计算时间,差不多甜味融入了梨子中,便取竹笊篱〖37〗来,将梨片捞出,沥干水,铺晾在竹编小案上。待锅中水稍微凉,取糖水将面粉和成团。然后和祯娘一起笑微微看着长笙。

    注〖37〗:《齐民要术·饼法》:“拣取均者,熟蒸,曝乾。须即汤煮,笊篱漉出,别作臛浇。”至于北魏之前朝代可否出现过笊篱,作者并未查证,请勿以本文为根据。

    ☆、沽春〖7〗

    长笙笑问道:“可是要将这面团也擀成片,越薄越好?”戚萤转过身去笑,祯娘说道:“对对,长度呢大概是能放下五片梨片的样子。”一边说,一边回头去向戚萤小声询问,戚萤点点头。待长笙将面团擀好,那边的梨片也晾的差不多。

    戚萤将梨片收到小碟子里,每五个一组,头尾相叠放在面片上。待将碟子里的梨片都放好后,看了看面案,微微怔了一下。祯娘拍手笑道:“长笙你可真厉害,面片的数量刚好就是放满梨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若不是跟你相熟,旁人告诉我你看不见的话,我是决计不信的。”

    长笙微微一笑,戚萤却是皱起了眉头,收敛笑容。抬头看了看长笙,又从眼角里睥睨了祯娘的神色,低下头去,将放好梨子的面片一个个卷起来。到底是心思精巧的人手指也比旁人来的灵活,手指轻抹慢拢间便将面片卷成一朵朵梨花。祯娘又笑着称赞道:“戚萤姑娘真是灵巧的很呢,这软面裹着硬梨片本来就很难卷,戚萤姑娘还能卷成花儿,真是有句话叫什么来的,巧夺天工。”

    戚萤面上一笑,将梨卷放在油锅里,稍稍煎了一会儿,便盛出来。再倒入烧开的水,水刚刚到花瓣处便停下来,回身去找竹盖。却不曾想长笙将竹盖拿在手里,戚萤探了一半的手便缩了回来,又觉得就那么将手放在身前很尴尬,便举到唇边,面上一红,将手遮掩在唇上,低下头扭过脸去。

    院中前几日春雨催开的花累了满枝,清风像是承受不住那花儿的香气般,微微一颤,正绽开的娇嫩花瓣便扑簌簌的落了下来。新生的雏鸟从成鸟的羽翅下探出头来,摇晃着小脑袋,尖着嘴儿将日光啄碎。细碎的春晖点点落了满院,将窗阁子也染了起来,这一小小的厨间仿佛化成了那贴了洒金红宣纸的花神灯,镂空了,里里外外都是些梨花卷的淡雅素香。

    祯娘早另寻了盖子将锅盖好,又添了些木柴到灶火里。不多时,灶上便冒出梨花卷的甜香裹着面香来。戚萤小心用团扇扇了腾腾热气,用帕子隔着手,满满将竹盖子掀开。祯娘伸手便往锅里抓,长笙道:“当心烫手。”话音未落,戚萤拿着小竹筷啪地打在祯娘手上。

    这一下来的巧,三人事先都未曾想到。祯娘哎呦一声,收回手去,只嗔道:“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这个做师傅的。”长笙也朗声笑起来,然则面上却忽地闪过一丝憔悴,转瞬即逝。戚萤满满看在眼里,将小竹筷子放下,用手去推祯娘,又指了指外堂的桌子。祯娘只以为戚萤是推自己出去,便道:“好啦,这里就交给戚萤,长笙,我们去堂上等着吃就好了。”

    戚萤看二人到堂中坐下,转回身微微点了点头,再拿起竹筷,将梨花卷夹在盘中,又在每一个梨花卷中心放入早就洗好的枸杞子。探鼻去闻了闻,自觉满意,才要端出去,忽地想起什么又将盘子托于左手,右手用竹筷调了调每个梨花卷的位置,复而抿着嘴唇皱着眉头盯着那梨花卷看,终究侧头笑了。

    才将梨花卷放在桌案上,祯娘立时夹起一个梨花卷放在嘴里,还来不及吃完便说:“好吃。”戚萤嘴角轻轻动了下,侧目去看长笙。长笙放下茶盏,探手取竹筷去夹,这一伸手,外衫的衣缘稍稍向下移了一点,露出白色衣衫靠近左心的地方。戚萤忽地一撇,似乎看到了血迹,才要聚神细看,长笙已经将梨花卷送到嘴里,外罩的青绿衣衫又挪了回去。

    戚萤只待长笙刚道出声“好”,立时低头转身回厨间去,将方才用过的盘子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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