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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开心?”

    座次本是宁细君安排,故而离着管瑶与珩妤都不远。管瑶将扇子举到嘴边,压低了声音,勾着眼睛,看看宁细君,又看看珩妤,说道:“细君您看呐,那范大夫家的儿子怎生得如此迂腐。”珩妤听完伸脖子向南轩那边看,也不敢接话,却见宁细君面色凝着,道:“你怎知他迂腐。”

    管瑶笑言:“看他父亲与兄弟都入了席,倒是他一个人在那里写了许久,虽不知他们讲说了些什么,想必写名帖是没错的了。且不说他自己的官职地位,却不闻这宫里有哪个内侍敢拦着御史大夫家的公子,若非他自己迂腐,转不过弯来,非要核对账目,又更有何事?先前还以为是个多聪敏的人物能小小年纪便进得太学,哪里料想是这般样子……”

    管瑶兀自说着,宁细君忽地打断她道:“未必人人都若你聪敏。”才刚言出,自觉语气不好,忙面上添了笑意,将手上扇子擒了来刻意拍打了管瑶,装作一副假装生气的样子,说道:“便就是你这丫头伶俐,若那范大夫家的公子有你这份心思,也不至于在咱们殿下跟前不得意。”

    珩妤自进宫之后,许久不得自家生父的消息,旁的宫人都只当没有她这样人一样,唯有宁细君和管瑶来与她说过话。珩妤虽是才在宫中没多少日子,却也毕竟是官家小姐,话里话外的也明白这奚夫人是三皇子的生母,而自己既然被安排进宫,势必是要为三皇子成事的。珩妤知道自己身家性命都绑在这三皇子身上,自然是听不得宁细君这话,忙问:“怎么?”

    宁细君见珩妤神色有异,知她多心,正有意透露些门道给她,便说道:“也没什么,便是这位公子性子不讨喜罢了。”宁细君越是说的轻描淡写,珩妤越发的是没有主意。正待找个话头继续问,因南席上已有人落座,侍婢往来,进奉蔬果小点。珩妤只得收了心,安坐席上,低头不语。

    宫婢分两批,分别向南亭客席与亭轩次席进奉,每席上镂金香药一行:脑子花儿〖24〗、甘草花儿、朱砂圆子〖25〗、木香、丁香、水龙脑、使君子〖26〗、缩砂〖27〗花儿、官桂花儿、白术人参、橄榄花儿。再进珑缠果子〖28〗一行:荔枝甘露饼、荔枝蓼花、荔枝好郎君、珑缠桃条、酥胡桃、缠枣圈、缠梨肉、香莲事件、香药葡萄、缠松子、糖霜玉蜂儿〖29〗、白缠桃条。

    坐次挨着管瑶近些的除却是合欢殿上的宫妃,却也尽是与奚夫人沾亲待故的翁主郡主,有些不安分的趁着新上果品的劲头,一边掐了果儿,一边叙叙念叨:“你们说,今儿皇后娘娘来不来呀?”那边另一个道:“我看不会来,若说皇后那自然是后宫之主,可今年,这置办花朝节的差儿却落在咱家姑母身上,要是换了我,哪里还拉的下脸面,肯定是称病躲过去的。”又有人凑趣说道:“要依着我说,皇上病了那么些日子都要来的,这皇后娘娘要是称病,可不是摆脸自给皇上看么。”先前那个说话的忙又接道:“哎,那可真苦了皇后娘娘,是左右为难呢。”说罢,几个人都嗤嗤笑了起来。

    注〖20〗榠楂:果名,木叶花实均入木瓜,然较木瓜大而色黄。

    注〖21〗榧子:榧子树的种子,一种坚果。《三才图会》上说“叶似凤尾,而子生茎中,味甘温无毒,食之益肺。”

    注〖22〗枣圈:《本草衍义》卷十八“青州枣去皮核,焙干为枣圈,达都下,为奇果。”

    注〖23〗林檎旋:即将林檎核旋去之果肉。

    注〖24〗脑子花儿:即龙脑香做成的花儿。

    注〖25〗朱砂圆子:即以朱砂加药团成的药丸。朱砂,一种矿物,为炼汞的主要原料,古代方士用以炼丹。

    注〖26〗使君子:《岭外代答》“蔓生,作架植之,夏开一簇一二十葩,轻盈似海棠。”

    注〖27〗缩砂:一种植物,产于岭南,起果实之壳即称缩砂,可入药。

    注〖28〗珑缠果子:即粘了粉糖的果子。

    注〖29〗糖霜玉蜂儿:把松子、胡桃研细入食磨成蜜蜂之状,并裹以糖霜。

    ☆、弥苓〖8〗

    珩妤听在耳朵里,心都凉了大半截,暗自想仗着奚夫人家在朝中势力大,眼下太子又不知所踪,怕是皇上也难保不失偏颇。却见连一共之主的皇后都被人欺侮,况复是自己这样的人。才刚这样想着,就见管瑶略微沉着脸色,紧着眉头,对宁细君说道:“细君您听听她们说的那都是什么话,待会儿传到旁的人耳朵里,还不知道要去给人讲的是有怎样的难听了。”

    宁细君侧过头去,垂着眼皮子,打横眼里撇了外戚们的席子一眼,冷冷说道:“有些人就是自己找罪受,左右到时候掌的不是我的嘴,砍的也不是我的脑袋,就由着她们说去吧。皇后娘娘一向明事理的很,也不会牵连到你我身上来。”管瑶听宁细君说话虽是故作姿态,到底脸上还是带着些笑意,知道她话里话外是暗讽皇后现如今的权势却是连三皇子的一个姬妾都不敢随便动的,立刻缓和了脸色,赔起笑来。

    珩妤将果片捏在手里,要往嘴里送,却有觉得吃不下去。她总觉得宁细君说话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的给自己递些颜色,似乎今天的宴席与自己的命运有着莫大的关系,而自己进宫这许久,一直是吃穿住用都有人好生伺候的,想来自己到底不过只是个罪犯的女儿,奚夫人也不会白白在自己身上花费。而宁细君这边厢又是偏偏不明说出来,加上管瑶只在旁边逗趣讨好宁细君,自己更是不好多问。倒是心底跟有小火一直煎着一般,说不出的难受。只将指甲一个劲儿的往梨肉里面掐,把手指掐得*腻的。

    广阳殿上的宫人早先就准备好了衣服首饰,只待奚夫人的步辇刚一回来,便立刻为她打扮起来。专司梳发的长御青篱也是一清早就已经连同弟子等在殿内,奚夫人的头发自不必说,还要侍候夫人随身四十多个宫女的头发。奚夫人入宫之前便听说这位青篱长御技术高超,原先宁帝没立朝的时候,便是专门跟在已故的虞皇后身边伺候她起居的,那时候现如今的芮皇后当时也不过才是个美人。

    如今的芮皇后能当上皇后其中也有一些这位青篱长御的功劳,当时虞皇后故去,宁帝很是伤怀。芮夫人,廖夫人和更入宫的奚夫人本应都在皇后候选之列。但奚夫人家多是武将,又是才进宫不久,又没有子嗣。而芮夫人与廖夫人都是身怀有孕,故而皇后之位也就是她二人之争了。依着太医所推算,廖夫人先产子,却不曾想,廖夫人之子一生下来便死了。太医院查证乃是先天不足,廖夫人失子之痛无心再谋后位。而宁帝却心有怀疑,却是长御青篱力保芮夫人,宁帝当时本就对虞皇后思念不已,见青篱亲自来说,难免不动了主意,后芮夫人顺利诞下龙子,一年后便封为皇后。

    起初宫内也有传言,说是芮夫人与青篱勾结谋害廖夫人,可自从芮夫人封后之后,却渐渐疏远青篱。青篱的梳发技术皆是在伺候虞皇后的时候历练出来的,虞皇后喜欢天然自成的风格,但芮皇后却是喜欢华美高雅的发髻。故而芮皇后另寻了其他内官来专司自己的发髻,反倒是素喜质朴的廖夫人常常请青篱去梳头。

    这一来谣言不攻自破,青篱长御在宫中地位特殊,不在任何后妃殿前伺候,专司起梳头的职务来,倒也落得轻松快意。奚夫人偶尔也请过这位青篱长御几次,一来这位长御口风甚严,二来碍着廖夫人的面子,也不好多问多聊,倒也没从这位青篱长御身上探出些什么来。只怕当年的事情,唯有廖夫人和芮皇后自己才心知肚明了。

    后来二皇子成丨人礼后,廖夫人家中早已没落,有意随皇子搬出皇宫去。宁帝便将二皇子封为燕王,赐燕国封地,廖夫人也便从此不再介入后宫争斗。而青篱长御也愈发的少往后妃殿上往来。这一次花朝,奚夫人特意提前十日派人去请,加上现如今奚夫人家中地位已超越芮皇后,长御青篱自然是拨不开奚夫人的面子。

    宫斗一说,古往今来就非是后妃之前争风吃醋的小事儿,往往牵连朝野权证,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硬要说有些风流韵事,那也要等国泰民安了,皇帝才有心顾及。眼下宁王朝这般局势,宁帝断然不会仅依照个人喜好便肆意恩宠,由着后宫这些女人们胡来。只不过有些事情,不好亲自当那恶人去,便也是顺水推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当初廖夫人丧子一事,宁帝本自耿耿于怀,所幸芮皇后这些年来也恪守本分,从未做过错事。而廖夫人又太过清冷,不在宁帝身边。唯有奚夫人明事理识大体,所出三皇子又是性子像极了宁帝,宁帝身为喜欢,心下暗自有所偏颇。现如今太子被困,踪迹全无,宁帝固然是挂念自己皇儿,却又不得不为江山社稷考虑。若然太子日后不得生还,那么继承大统的人选又当是何人。

    现在最关心这件事的固然是宁帝和奚夫人,当然也包括了芮皇后。芮皇后坐在铜镜前,从镜子里看着伺候在她身侧的长御宛平忙来忙去,幽幽的叹了口气。宛平是芮皇后还是美人的时候就一直跟在身边伺候的,早年里看着宁帝盛宠虞皇后,后来又看着宁帝私心偏颇廖夫人,再之后奚夫人家中势力逐渐扩大,就连朝臣说话办事也要卖奚夫人写面子。

    只不过宁帝终归还是防着奚夫人家,故而有些时候芮皇后略施手段打压奚夫人,只要不太过分,宁帝也都暗地里放任罢了。要说宁帝对芮皇后还有些什么感情,那恐怕也就是看在太子的面上。这么多年来,宛平深切感觉到芮皇后跟宁帝的这一场姻缘无外乎如一开始的目的一样,就只是一个政治手段罢了。是以宛平问皇后,这次花朝节是否出席,皇后也只是苦涩的笑了说:“现如今太子生死未卜,吾还有资格摆些皇后的架子么?”

    ☆、弥苓〖9〗

    长御宛平深知芮皇后郁结难舒,强作笑颜将芮皇后素来喜爱的宝钗首饰都拿了出来,排开铺陈在妆台上,问道:“娘娘今日看哪个合意?”芮皇后才要开口,且听内殿外匆匆而有规律的脚步声,芮皇后皱眉,侧头问宛平道:“现下什么时辰?”宛平躬身道:“才过了辰时,现下正是已时将到。”芮皇后点了点头,说道:“怕是奚夫人那边宴席也备的差不多了,你出去看看,来的人可是内官。”

    宛平授了芮皇后的意思,才转出了内殿的屏风,只见内官已经是急匆匆走到了堂前。宛平见那内官却也是素日里眼熟的,知道她是常年在椒房殿上伺候,可看她今日竟然是直上了堂内来,面上略微不快。那内官平日里往各宫上递信也多了,早看惯了各宫妃长御的眼眉,见宛平长御面上的神色也知道她有心往下怪罪。连忙先施一礼,口中打了歉声说道:“大姑姑见谅,今儿事头儿不小,婢子怕耽误了,这才触了规界。”

    宛平见她话中说的严重,倒也怕误了事情,压低了声音问道:“且是奚夫人那边派人来催?”那内官叹了口气,又忽然觉得自己叹气声似乎大了些,往屏风后面看了看,一低头拉着长御宛平的袖子,往外头挪了挪。长御宛平也知道,前日里芮皇后往合欢殿上给三皇子送桂浆的事儿想必也绕不过奚夫人,奚夫人虽是面上没说什么,心里头肯定是恨得牙痒痒。宫人们不曾提起这事来,自然是宁帝也不肯为这种小事题奚夫人出头,平白给奚夫人添上面子去,这一来怕是奚夫人愈发是想找事由来报复的。

    果然听那内官说道:“奚夫人那头已经派了肩舆来,就停在椒房殿外头,说是一切都制备好了,来请皇后娘娘呢。”宛平听了这话立时呸了一声道:“我倒是要看看这是哪个内官传的意思,竟是敢让皇后降尊去乘她备下的将车舆,后宫的规矩都忘了不成。”内官连忙拉住宛平的衣襟道:“大姑姑且息怒些,想来这做下人的如此嚣张行事,必是后面有人撑腰。婢子虽是与她平级,但毕竟也是皇后宫里的人,才与她说了两句,这厮到娇蛮起来,扬言说奚夫人不时便要亲自来请。婢子想往日奚夫人的行事手段,倒也确乎有此可能,想那内官也未必虚言。这才不与她逞口舌之快,怕是若奚夫人当真要来,这事耽误了,婢子担待不起。”

    宛平听说虽是生气,倒也觉内官所言不无道理,奚夫人出身武将之家,行事也是素来骄纵。若真打定了主意,直往这椒房殿上来,下了皇后面子的事儿也有可能做出来。到时候,皇后面上过不去,连带自己倒霉事小,往后日子恐怕愈发难过。这样想着,不由得连连点头,嘱托内官到外面先搪塞应付着,自己转身回到内殿。

    才刚进了内殿,抬头见皇后正看着自己,心中不知从何说起,先左右环顾了一下,然后疾步上前,附在皇后耳边简短说了。芮皇后一听之下好不生气,面色一沉,皱着眉头道:“莫管其他,与本宫梳头更衣。”宛平俯身称诺,挑选了几件首饰为芮皇后戴上,又试探性的问了句:“可否要吩咐下人制备车舆?”

    皇后伸手将发髻往耳后抚了抚,对着铜镜冷哼了一声,微笑起来道:“不必,本宫今日就卖她这个面子。一个武将家出身的人,说到底了才能有多少把戏,今儿不也已经是花朝了么,算来也没多少时日,既然她有心,本宫就暂且陪她玩玩。”

    宛平只听得一头雾水,不知芮皇后心里又打了什么样的主意,亦或是单只说些气话来发泄。宛平虽伺候芮皇后多年,遇着这样的时候却是从不敢多问,因她素来知道,这位皇后固然从未在宁帝面前得过盛宠,但心思却比宫里所有的妃嫔都要深沉,出手比宫里所有的妃嫔都要狠辣。多知道一些也无非是找死罢了,正如数年前廖夫人丧子一事,宛平由始至终对此事一无所知,这也就是她这么多年都能平安的待在芮皇后身边的最重要的原因。

    才梳理好了发髻,又听皇后说道:“今日所着衣服不必挑挑拣拣,依照常日本宫朝拜圣上之礼服便可。”宛平与众宫女不敢多言,依照芮皇后的吩咐将衣服打理整洁,服饰皇后穿上。费了这些时间,内官又来报,皇后笑着对宛平说道:“你先令此干人等退去,你在外守候,若是报奚夫人往此间来,你便去应酬打理,面上恭谦些。旁的事,你自行应对,自待本宫唤你便可。”

    长御宛平称诺,将一众宫女待下殿去,自己也转出内殿外,将殿门关好。再将素日里伺候在殿前的宫女打发下去,自己这才退出去。宛平知道,每当这个时候,芮皇后自会安排人手来殿前看护,不需自己这样的人多费心思。伺候在殿前的宫女去留固然是无所谓的事情,宛平也只是不愿意见她们忽然就从椒房殿消失罢了,或许这也是她能做的为那些无名宫女所做的为数不多的事吧。

    芮皇后待众宫人都退去,用发钗敲了铜镜三下。自内殿角落的柱子后走出一个妙龄少女,黑纱蒙面。芮皇后将发钗放下,侧过身来面对着那少女说道:“本宫今晨见房檐下的茱萸便知你的武艺愈发精进了,今日花朝节这宫中众多守卫,却也防不住你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子,难怪你舅父竭力举荐你。”

    少女蒙着面纱看不出表情,只说:“娘娘过誉,奴婢得皇后娘娘照顾全族,自是倍感厚恩,当力竭所能。”芮皇后将双手交叠在膝前,微笑道:“事情进展如何?”少女低头答道:“一切尽在娘娘预料之内。”

    芮皇后听罢点点头,略微思量了一下,又问:“那个丫头也没什么用了,记住,要让她无风无浪的去了。”少女低头称诺。芮皇后抬手示意少女离开,待那少女转身,芮皇后又补了一句道:“你很不错,雪杭。”

    ☆、弥苓〖10〗

    午时二刻,车驾率芮皇后,奚夫人,珩夫人,三皇子项景,四皇子项融往宴席上来。车驾至轩外而止,随性内侍仆从降下肩舆步辇,芮皇后遣长御宛平传旨减拜行礼。众人依次礼过后,众宫妃与两位皇子入席,乐人拍立起奏。宫婢为各席间进奉切时果一行:春藕、鹅梨饼子、甘蔗、丨乳丨梨月儿、红柿子、切橙子、切绿橘。再进时新果子一行:金橘、葴〖30〗杨梅、新罗葛、切脆橙、榆柑子、新椰子、切宜母子、甘蔗奈香、新柑子、梨五花子。

    曲过三阙,芮皇后命人看赏,赐侍宴内官玉酒器十件、累珠嵌宝器皿时件,令内官以下各赏金盘盏、匹缎并蔷薇露酒。赏罢,众人谢恩。芮皇后侧身对奚夫人言道:“方经次石桥,见亭子上古梅竟开,本宫近日来身体欠佳,却是有劳妹妹打理一切。”奚夫人也笑颜以对,说道:“却是娘娘过誉,古梅竟开,到底是圣上恩泽及被,臣妾无功不敢受赞。”

    芮皇后将手上吃剩香果递往身侧,早有宫婢捧盂候着,复又有侍女用绢帕托起皇后手掌,捧盂宫女退下,身后侍女递上备好的清水湿帕,由贴身内官为皇后将手细细擦拭了。芮皇后收回手来放于膝前,这才说道:“夫人不必过谦,早听闻苔梅有二种,一种为春秋老子门生庚桑所居庚桑洞者,苔藓甚厚,花极香;一种出钱塘越上,苔如绿丝,长尺余。今岁二种同时着花。不可不说是这种花人之功劳。况复后苑浣溪亭见小春海棠亦是正艳,不得不赞叹夫人之用心劳苦。今日花朝,当为夫人记一首功。”

    奚夫人听闻芮皇后如此给足自己面子,心头一时快意,倒也不好再多忸怩过谦。管瑶自进宫便遭遇太子被困之事,进了永巷,除却进合欢殿头天匆匆与大殿外拜过奚夫人之外,还不曾见过芮皇后和其他三位夫人。今日见芮皇后举止言谈真好一番荣华风度,行动坐卧无不是有人服侍入微,不由得心中暗生羡妒之情。

    私心想着自己何时也能折腾出个皇后来当当,便算是其他宫妃得意盛宠,也敌不过皇后的威风气度。只巴不得是太子回不来才好,如今局势也唯有三皇子能接任储君,凭借自己聪明美貌,想得到三皇子之心又有何难。只不过,便算再怎么能得宠,到底三皇子身边还是有个名正言顺的细君的,终究人家为妻,自己为妾,就算三皇子能登基做了皇帝,怕是后位也轮不到自己。管瑶这样想着,侧眼旁观宁细君,算来想去,只觉得是自己时运不济,偏生人家宁细君与三皇子就是青梅竹马,自己那不争气的爹却是太子一派。这样一想就愈发不甘心,只把那果儿在手里捏扁了又挫圆又再用指甲掐,也不知是将那果儿当做了宁细君还是自家亲爹,只觉的一肚子愤懑不平。

    说话间又过去三刻有余,御驾牛车往席间驶来,至轩外而停。皇帝由内官侍奉,下牛车换乘八间彩舆,御史大夫上协同参宴文武百官上奏云:“上感圣恩,容臣等依礼迎驾。”皇帝命内官传旨席间众臣,无论品级,皆减十拜。彩舆至亭前停下,内官从旁服侍,再换乘双人步辇,轻步来到上席。

    芮皇后率众主席宫妃次席外戚纷纷起身礼拜,一时间亭轩内外香风熏染,拜舞如仪。三皇子项恒起身出席列位,再率百官奉上御酒。乐作、卫士山呼助兴,皇帝命众人免礼入席,各人纷纷入座小歇。乐人再排立,殿上降帘,皇帝再座,皇后及三位夫人从旁再礼,六宫次第起身行礼,礼毕方正式入席就坐。

    管瑶虽是官家小姐,到底父亲不过兰台御史,又一向以文人自居,从得是低奢之风,家中更不兴排场讲究。管瑶何时见过这般场面,只有些手足无措,一路听着内官安排,深埋着头,跟在宁细君身后,混在合欢殿一众妃嫔当中,不敢长出大气。直到迷迷糊糊礼毕退回席间,还是惊魂未定。

    宫婢再上进奉切时果一行,时新果子一行,内容花样如前。再添雕花蜜煎〖31〗一行,砌香咸酸一行,脯腊一行,更有下酒初盏两式,分别为花炊鹌子和荔枝白腰子。管瑶早先自家中正日改岁〖32〗宴时倒是曾见过荔枝白腰子,不过乃是以羊腰子为主料,于其上刻出荔枝纹路来,此时见到的这荔枝白腰子,却是配的生鲜鲜的荔枝。

    下酒盏一进,自然由皇帝起领文武百官先贺起节来,主席上一番热闹,倒是次席上才方安定了些。管瑶不敢将眼睛往主席上面看,只低头对着自己那方席子定神。只觉得有人在身后拽自己衣角,管瑶不敢转身,侧了耳朵去听,却是珩妤低声怯怯地说道:“瑶姑娘,适才咱们的礼数可是行的对了?”管瑶自己也拿捏不准,只将手绕到身后去摸,才知道递过来的这手也尽数是冷汗。

    酒过三巡,皇帝兴致盎然,恩准各位早间便到来的朝官免去大衣服。奚夫人见皇帝高兴,向长御月仪使了眼色,月仪长御心领神会,转入后阁。不多时,宫嫔三十人进席,皆羽衣仙妆,奏清乐。有善睐伶人歌新编小曲,内人琼琼,柔柔对舞。皇帝宫妃、文武百官自然是心旷神怡。

    楚雅于众人推杯换盏间,眼睛却一直盯着三皇子左右。他素来只是不愿卷入朝野争斗,但并非不懂。如今太子生死未卜,储君之争本应一触即发,然则今日花朝宴席气氛,却过于祥和。奚夫人所谋必定有所打算,然则皇后深沉不留也不由得人不担心。楚雅虽非与父亲范盈一样是三皇子一派,但万不愿见多生事端,牵连自家。

    注〖30〗葴:草名,即马蓝,又成酸浆草。

    注〖32〗雕花蜜煎:即将瓜果梨桃之蜜饯雕刻出花样来。

    注〖33〗正日改岁:这里仿照秦时期对春节的称呼,即指过年。

    ☆、卷六·沽春〖1〗

    楚雅自三皇子入席后,眼睛便从未离开过其身侧。他如此担心,非但是因为觉察今日宴席气氛有异,更是由于前几日自家外无意间看到的黑影,令其心有怀疑。

    前些时日,茨姑难得早出晚归。在旁的人看来倒也没什么,但对于自小生长在范家府邸的楚雅来说,一眼便知父亲又在替三皇子谋划。那黑影不偏不倚在这时间出现,且家中财物无一损失。当日楚雅曾跟踪那黑影,却在半途失去线索。楚雅衡量那人与自己功夫,自觉武学轻功皆再那人之上,然则那人必定是经过长期训练的,藏匿之术确是远胜楚雅。

    回府之后,详细询问家丁侍卫,上下守卫竟无一人察觉,以楚雅的心智如何能不怀疑。稍加分析,便担心到三皇子身上。是以今日更加谨慎。正过了这一番酒,楚雅冷不防见那三皇子身后突地冒出一个黑影,却一眨眼便又消失了。楚雅自上次跟踪之后,回家也潜心琢磨了许久,这次早看清其路数。当下心中一笑,简短说了几句寒暄话,寻了个借口,便暂离席位,往后园上去。

    楚雅自幼先后伴读在太子、三皇子身侧,对着皇家林苑早也是轻车熟路,抄捡了眼目少的小路,加快脚力,不多时,果然见一妙龄女子于听雪亭中站立。所穿衣服乃是内官样式,发饰珠钗也挑不出什么问题,然则小风轻动,那女子脚上穿的黑色快靴却还是逃不过楚雅的眼睛。

    楚雅放慢了步伐,轻提长袍下摆,走过小桥,来到那位少女身后,说道:“姑娘的身手了得,晚生佩服。”那妙龄少女并不转身,只说道:“先生所言,婢子似乎不甚明白。”楚雅轻轻笑了一声,道:“晚生在家中也曾读过武林秩事,素闻江湖中人皆是快人快语,从不转弯抹角。或许,是那些说书人缪传了。又或许,是晚生这身功夫侠女瞧不上眼,不愿与我多说罢。”

    那妙龄少女本是站直着身子,很紧张的背对楚雅。此时听完楚雅这一番话,不由得噗地一声笑了出来,转回身来说嗔道:“先生如此功夫还要说这般话,可是故意羞臊婢子不成?”

    楚雅见那少女回身,自然抬头去看,一见之下不觉心上一惊。本以为是个侠骨英气的女子,却见眼前的人儿小山眉黛,目含秋水,肤胜白玉,齿若含贝。顾盼之间自是娇艳生香,却又如朗月明星,比起宫中美人的曼妙更多了几分江海凝清光的风流。不由的倒吸一口气,心下暗自赞叹,当真是个绝世的妙人。

    那少女见楚雅径直看着自己,却也不生气,只是面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旋即飞快消失,只说道:“早听闻楚雅先生才学出众,满腹经纶,却不曾想也会出言嘲讽我等弱质女流。”楚雅提手,手指微曲,放于鼻下唇间,轻声清了下嗓子,眉间微微耸动了一下,说道:“姑娘能在我范家府邸来去自由,又能独探花朝宴席,如入无人之境,此等上乘的本事,绝非弱质两个字可以形容的吧?”

    少女听闻楚雅道破自己的行踪,并不反驳,亦不恼怒,反倒是面现笑意,说道:“罢了,婢子不与先生逞口舌之快,倒是先生这般聪敏机智,却只盼不要误了你父亲的大事为好。”楚雅面色一沉,道:“烦请姑娘指教。”

    少女亦正色说:“今日奚夫人意图,皇后娘娘已经知晓。不过,皇后娘娘只不过是挂念太子殿下,想请三皇子协助燕王早日领兵平叛,迎太子回朝。皇后娘娘对奚夫人安排之事自然是志往一处的,但似乎御史大人一直不甚赞同。想来燕王殿下说到底也是圣上亲生,圣上对其也是爱护有加,御史大夫有些事情做的似乎对燕王并不太好。若是东窗事发,奚夫人自是担不上什么责任,不过御史大人就不一定了,毕竟御史大人功高盖主也早不算什么秘闻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想必先生自然是比我更明白其中的道理。况且,若国家更易储君,朝野又要掀起动荡,怕也不是先生愿意见到的。”

    楚雅略微皱了下眉头,随机舒展开,笑道:“姑娘似乎很了解我,却又似乎不知道我这人生平最不愿意受人威胁。”

    少女点点头,说道:“先生果然与传说中无二,可既然我在此与先生说了这许多,自然不会选先生讨厌的方式。其实御史大人担心的无非也是燕王在外可否有暗中势力,这也正是皇后娘娘所担忧的。况且皇后娘娘早说过,以先生之才,只做文官似乎太委屈了些。若是此次奚夫人与皇后能志从一处,那么先生自然会成为内卫将军。到时候,先生是想守护三皇子殿下,还是像监视皇后娘娘的动向,似乎都方便了许多吧。”

    楚雅听完少女一番话,才真切的感受到权谋之惊险,不禁得慨叹自己终归是无法置身事外。这样想着不由得面上浮现一丝苦笑。耳中却听得那少女声音泠泠,又再说到:“其实方才都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若是依照我自己的意愿,倒也是希望先生能劝慰范大夫,莫要再阻拦奚夫人的。”

    楚雅只觉得眼前这少女好生有趣,不免抬头看着她,待她继续往下说。那少女将手背负,慢悠悠说道:“在没见先生之前,我便想着依个法子将皇后娘娘的意思好生传达了,完成任务便可。在见了先生之后,我却真心认同皇后娘娘。毕竟,我想天下恐怕也没几个人希望有先生这样一个敌人,不是么?”

    楚雅摇摇头,又点点头,笑道:“既然如此,你我也算同路人,姑娘可否告知姓名,往后想见也好称呼?”

    那少女忽地向前探身,压低了些声音说道:“我叫雪杭,白雪的雪,舟航的航。先生可要好好记着,千万别忘了。”

    ☆、沽春〖2〗

    宁王立朝三十余年间,前有连年征战国库空虚之苦,后有诸侯内乱再加之边陲数国滋扰不休,是以内忧外患不断,故而也无心规制礼仪典法。每年花朝节日皆随当年京城气候而定夺日期,上行下效,旁的诸侯众国也都照日子酌办便是。

    今年京城花朝节时已经是春瓜有收,群花竞妍。然则北地燕国却是幼芽初成,才开春岁。燕国所处之地,自古多冷寒,春来的晚,冬又入得早,相距京城又远,交通不易,是以当地农耕相较中原诸城更显得尤为重要。正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农耕一事业非仅是农人利益所在,同时也已经成为燕国稳定与否的关键,地位举足轻重。

    正因如此,廖夫人将这春耕看的极为重要。二皇子项恒素来深知母亲的政见,也颇为认同,是以此次也下令在燕国上下将花朝与打春一同置办,允许市集开设庙台,平民百姓亦可自行聚众庆祝。花朝前一日,更造进土牛作大春牛,设置在祖庙正殿,用来表示劝农与春耕的开始。

    当晚廖夫人设小宴家席请二皇子项恒、燕佳翁主姜蝉衣及家人子顾雀昔同赴晚膳,共商花朝节之安排。雀昔自进宫以来,虽是每日往温德殿上想廖夫人请早礼,廖夫人也素来不假以厉色,然则雀昔却是从未与姜蝉衣同席,更不必说是被廖夫人宴请。再加之廖夫人与燕王对自己这腹怀孩儿之事态度始终暧昧难明,心中难免惴惴不安。

    自二皇子项恒向廖夫人私下透露雀昔有孕之后,廖夫人至今一直持默许态度。宫中虽未大肆宣扬,然则内官之间倒也都互通些消息风声。姜蝉衣之父虽是随侍廖夫人的医官,但到底是已经故去多年,姜蝉衣在朝中更没什么势力,这么算下来也是出身微寒,只是因占着廖夫人喜欢,空挂着个翁主的名号罢了。然而顾雀昔虽只是个没有封位的家人子,却是四品震威将军顾长笙的亲妹妹,燕王项恒手下军力稀薄,对顾长笙将军素来颇为信任,这一点就是连常伺候在东明殿上的宫婢都甚为清楚。

    宫中伺候的下人自然都是看颜色认主,起先看廖夫人偏爱姜蝉衣,而燕王又是素来心系家国,不过多流连后宫,宫人们也都揣测不出燕王的心意。现在听闻顾雀昔身怀有孕,又见廖夫人并未公然袒护姜蝉衣,自然是见风使舵,将那香风自“姜翁主”吹向了“昔姑娘”。

    姜蝉衣所居阿兰殿离着顾雀昔所居南轩别馆固然是有些距离,然则宫中内官侍婢向别馆殷切往来,阿兰殿这边多少也是听到些风声的。姜蝉衣早知自己不过是依附于廖夫人的喜爱罢了,原本便不敢恃宠而骄,得知顾雀昔有孕之后又怎会不明白项恒的心思。故而莫说是前去探视,便是连食点都不敢送,生怕说错一句,做错一样就惹祸上身。所幸顾雀昔不是骄纵的性子,却也不曾来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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