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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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来,却是比先前哭得更伤心了。

    长笙从袖中拿出一张白纸条来,走到窗前递给戚萤。戚萤低头,见字条上面并没有写字,当下有些好奇,也不拿手去接。长笙将白纸条收好,说道:“笼鸟无常主,只将凄凄化了懵懂。”

    戚萤不由得心中一惊,这字条原本是自己离开云家的时候,匆忙间用刀背在纸上划下来的诗句,当时用药碗压了放在书案上,其实是有心想让长笙拿到的。因为当时顾念长笙眼看不见,但可以摸到,便没有用笔书写,但当时走的匆忙,也不知那字条最后去了哪里。后来也不曾见着这字条,便不了了之了。其实自己当时并非存心想谋划什么,只是觉得自小到大以来,似乎也只有这个陌生的长笙,才能听自己说一些心理话吧。

    不曾想今日长笙把这字条拿了出来,看这意思是想安慰自己,这感觉就好像是一只关在笼中的金丝雀却安慰旁边笼子里的百灵说“我昨夜听见你的歌声了。”一般,由心酸中透出些喜悦来,还有些笨拙和滑稽。戚萤脸上的泪还未干,又兀自捏了帕子掩着嘴,轻轻笑了一下。

    长笙耳闻戚萤轻笑,心道“以她这般伶俐的性子,怕是多少夹杂了些讪笑在里面。”倒也不以为意。只说道:“戚萤姑娘是喜欢花的样子还是喜欢花的香味更多一些。”戚萤自小所闻所见,花的姿态香味,从来都是一体的。便是在诗文书画里,看到了花的样子就想到香味,闻到了香味眼前也立时浮现说花的样子来,从未见有人分开说了。听着长笙这样一问,只觉得这种说法新鲜,有趣,不由得去将此事认认真真的想了起来。

    戚萤思索了一会儿,实在觉得两者相较,不相上下。抬头看了看长笙,觉得他既是眼睛盲了,想必是香味儿对他来说更加重要吧。这样想着,戚萤便走到书案前,提笔占墨,才要写字,忽的想到长笙眼盲,未必看到自己写的什么,但转念又一想,自己原本在云家时长笙也见过自己写字,还知道自己写的是什么,不由得好奇心又起,到底是小女孩的心性,心中一动,便在纸上写道:这是什么字?

    长笙自幼随父学习武艺,内力高深,这点小事自然难不倒他。知戚萤在纸上写了字之后,不由得笑了起来,道:“戚萤姑娘不愧是兰台御史管大人家的女儿,闺阁中的小姐却是很少会小篆的,更别说是日常的书写了。”

    窗外的花枝随风摇曳,原本是阴影的地方漏进些阳光来,从戚萤的指间投影在字条上。这字里行间就突然多了几分暖意。戚萤转过头去看长笙,见他脸上带着平素的笑容,好像从来不曾有什么忧心的事情一样。看的久了,自己的心里也不由得生出些暖意,跟着微笑起来。便是这样过了一会儿,戚萤低头再想写字,却发现笔上的墨已经干了。便索性放了笔,抬起手来,用掌心承接着那些漏进来的阳光。温暖的日光像是参合了花的香气,氤氲在戚萤的手指上,又像是流水,从手掌一直流到指尖儿,又滴到衣襟上去。

    长笙一直在旁安静的看着,直到感觉戚萤笑了起来,才慢慢说到:“我自幼眼盲,从未见过这世界的样子。但也便是如此,我才有了寻常人体会不到的感觉。而也是因为我的宿命已经定下了,所以才可以这般不汲汲于功利,春来听香,冬来剪雪,享受些寻常人不能拥有的快乐。”正这样说着,只听祯娘在旁前朝这边喊道:“长笙,你要的两桶清水打好了,放在院子里了。”

    长笙口中答谢,转身出了门去。戚萤心头好奇,寻思着那清水的用处。祯娘见戚萤愣愣的站着,笑着过来给戚萤说到:“刚才长笙说要用花瓣做些点心,这花瓣可怎么做点心?都是你们文人的玩意儿,我可是头一遭听说。”戚萤一笑,由着祯娘将她拉到院子里去。

    长笙将外面的长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树下的石桌子上,紧了紧腰间的束带,亮出宝剑挽了个剑花。戚萤虽不甚识剑,然则见长笙手中宝剑薄如蝉翼长约三尺,想来应是书上所记载削铁如泥的宝剑。但因剑身本自轻灵,故而非剑术高手不能用之。却见长笙负剑而立,剑眉峭立,英姿勃发。一身白衣站在那雪白的梨花树下,手中剑气如虹似玉,倒于儒雅风流之中更添了几分仙气。

    ☆、弥苓〖3〗

    花影疏横,衣袂飘动,长笙衣袖轻轻一震,起手就是一招青龙出水。

    祯娘拍手笑道:“好一招俊俏的白鹤亮翅。”却见戚萤噗的一声就笑了出来,再去看长笙,见他面色微沉,显见得是有些尴尬。祯娘抬起手,搔了搔自己的后脖颈,忙又说道:“呀,不是么,好啦,这些文人的玩意儿我也不懂,长笙你继续,继续,不用理我。”

    戚萤听祯娘这样说,更是笑将起来,只是戚萤乃未出阁的小姐,知书达理惯了,不好意思笑得那么明白,可这会儿心里又忍不住,只有袖子掩着面,拧回身去伏在石栏上,肩头一耸一耸。祯娘面上一红,用手指去戳戚萤,戚萤一面用帕子捂了嘴,一面逃开去,祯娘忙不迭的站起身来去追。长笙站在树下尚未舞剑额头便细密的起了一层汗珠。戚萤到底是足不出户的小姐,跑了几步,便累的*连连,由着祯娘将自己抓住了,可面上却还是笑个不停。祯娘原只是逗趣,这下真抓住了戚萤,却也不知道该拿她如何,只撒了戚萤的袖子,一跺脚,嗔道:“长笙你在那里傻愣愣的干什么,快舞你的剑罢。”

    长笙轻叹一口气,摇了摇头,才要以青龙出水起手,却难免不去想祯娘方才的话,索性改了路数,摒弃起手式而不用,随意舞将起来。

    气贯长虹如朝日照灵山,衣袂蹁跹若山溪浩纷错。引剑长啸,剑声风动直如双壁泻天河,气凝于剑而不动,恍若一峰吐莲萼。半晌衣带风动,忽又如潜龙出渊。人随风,风随影,影随心。一时间只若潭心乱雪卷,岩腹繁珠落。复而剑式回收,以缓代急,竟将剑气转于衣袖之上,纷花扶柳之间竟若彩蛤攒锦囊,芳萝袅花索。忽的云济雪收,宝剑回鞘,戛然而止。只见长笙面不更色,气不长出,笑微微,立于花下。

    戚萤与祯娘这一翻看下来,叹为观止,连大气也不敢出,这般再仔细观瞧,却见长笙舞了这好一阵子,那木桶里的水却还是清灵灵的,连一片花瓣都没有震落。院中寂静无声,自是连风都不敢从这里过了一样。方自这样想着,且听极细微的嘀嗒一声,一朵梨花由树枝跌落下来,不偏不倚,正跌在那盛满清水的木桶里。尚来不及反应,那满院的梨花竟像是忽的听到了花神的传召般,扑簌簌的都落到清水中去。长笙负手立于花雨之中,却是半瓣都没有沾到他的衣襟上。再仔细看去,竟然也没有一瓣落在地上。

    直到长笙轻咳一声,戚萤和祯娘才反应过来。祯娘站起身来道:“好俊俏的功夫,这功夫可不止是俊俏了,简直像神仙一样。”长笙回身,将放在石桌上的外衫拿起穿好,向祯娘和戚萤施了一礼才道:“雕虫小技,献丑了。”

    祯娘笑道:“早上你让备下的米浆,现在也凉好了,该怎么弄你快去看吧,我可是全然不知道的。”长笙道了声不急,转过身对戚萤说道:“接下来怕是要麻烦戚萤小姐做几个字条了。”

    祯娘一笑,扭身去后堂,拿了两个蒲苇编织的盖子,盖到院中的木桶上去。戚萤随长笙往书案前铺开白纸,用小刀细细的裁好成大小相等的字条,换了柄细狼毫,依次写了“否极泰来”、“福报安康”,这样的吉利话。待字条上的墨晾干,又从榻前案头上放着的小竹篓里找了些五彩棉线来,分颜色梳理好,仔仔细细的铺在书案的白纸上。戚萤拿起一张字条,自右下掀起一角,将底边与左侧边对齐了折好。又沿着折角上面的那条边缘自底向上再对折过去。再掀起左角向字条剩余部分的右边缘对齐折了过去。如此反复几次,只将字条由外向内把写着的字包在里面,折成了三角形的花笺。

    长笙自堂中取来蒲苇编织成的扁平小篓一个和大肚鱼口竹篓一个,放在席上。戚萤见状微笑着将手中折好的花笺轻轻丢到扁平小篓里去。又再拿起一张字条如前一个那般细细地折好了,再丢进去。不多时就将字条全部折好了。

    戚萤拾起扁平小篓放于书案上左手边。长笙见状也俯身下去,将那大肚鱼口竹篓也拿了起来,放于书案上戚萤的右手边。戚萤一笑,径自从扁平小篓里取了个折好的字条出来,挑了根彩色棉线依着字条的形状慢慢绕上去。在末尾处打结,又留了约么四寸的线环,再次打结系好,这才用小刀裁断。而后手指拉着那线环将字条一头抛进竹篓的肚中,再将线环轻轻放在鱼口上,留出约两寸在篓外。

    且正这时只听祯娘在院中喊道:“长笙,你要的竹条和红纸都备好了,快来糊花灯吧。”戚萤听是祯娘的声音,不由得放了手上的花笺,捏起帕子来掩着嘴笑。长笙向外应了一声,转而对戚萤说道:“烦劳戚萤姑娘了,我先出去看看。”

    戚萤兀自笑了一会儿,将那扁平小篓里剩余的字条取来用线缠了。心里寻思着,这祯娘虽年纪与自己差不少,却倒更像个姐姐一样。想到姐姐,忽的想起管瑶来,心里头也说不上是恨,总觉得自己虽是哑了,倒也没什么不好,将手里缠好的花笺抛到竹篓里去。戚萤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怒放的梨花,不由得自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那红宫墙里的地方自古便是乱葬岗,不过像管瑶这样聪明的人也正该往那宫里去。锦衣玉食,碧瓦香车,又或者闲庭落花,燕呢流水,其实富贵与否聪明与否不过是因人的喜欢而价值不同,彼之砒霜,吾之蜜糖罢了。然闲庭常得,而富贵一时,故此愚人尚可求生,可落了俗套之人,也就没什么活路了。

    书上说,自古宫中广纳能人巧匠,成日里将花草修剪。可若是为了那权势或金钱而去的,岂不都是俗人,想那宫中的花再是华美,又怎比得上山野小院闲开自落的雅致。开过之后便是立时死了,也好过那活生生的受人摧残。

    ☆、弥苓〖4〗

    三皇子探望宁帝的时候,顺便将花朝节之事向宁帝提了一提。宁帝久病无聊,皇后惦念太子也是无心置办。这便全权委托了奚夫人。不过一则宫中毕竟处于多事之秋,倒也不便太过奢华,二则时间紧迫,便也只得一切从简。

    说着话三天便就过去,正值于宴席当天,管瑶晨起赶紧叫茜儿领了,到宁细君殿上先行问安。粗略打了个照面,见宁细君殿上里里外外的准备也算齐备。料想这几日商量也甚周全,三皇子和宁细君自然也已经谋化得当,成事与否安由天意,索性不细想罢,无奈出来的过于早了些,便先自行漫步到九曲长廊观观风景。

    才刚至了花林,眼见的有一女子身着淡绿色宫服,粉面桃花、恰似出水芙蓉,楚楚有致,惹人怜爱。立于不远处,却一副高傲姿态往这边看着,心中不免有些不舒服。

    因侧头低声向茜儿,这是个什么身份的人。茜儿将团扇举与颚下,做个扇风的动作,掩了唇,与管瑶言说,“这便是咱们奚夫人早年流落民间的侄女,进宫也有些日子了,因身子骨不好,不常出来走动,是以一直也没出来见人呢。”

    管瑶观茜儿神色,似乎尚有些许细情未讲,不过,毕竟是隔着不远,想必其中有些话不适宜当面锣对面鼓的敲了。因提了笑,与那位奚夫人的侄女对了神色,又去问茜儿,“先且住在哪个殿上?”

    茜儿待欲说,那位奚夫人的侄女已经娉娉婷婷的走进了些,茜儿趁和云动风摇,为管瑶把墨玉钗往斜挽的舞鬓上重新扶了扶。复附与管瑶耳边低语,“可是漪澜殿呢。”

    漪澜殿原是奚夫人小女香陵公主所居之处,香陵公主下嫁外姓诸侯后,漪澜殿便一直空着。现在奚夫人将自己爱女旧居分给这位侄女,想来是也算喜欢她了。

    这般想着,一边笑了,一边往前移步。等越发离的进了,见那奚夫人的表侄女紧走几步,来到管瑶跟前,甩帕,俯身,冷冷作声,“珩妤给瑶姑娘问安。”

    珩妤说着话却也仔细打量了管瑶,见其身着镐纱芸萝宫装,莲开半月妆袖白,云纱轻缈,裙缀白莲。倒也颇有些濯而不妖,浅而不俗然之感。

    管瑶与这位珩妤姑娘品级不相上下,只是二人初现,礼数上本自是免不了的。管瑶见珩妤来的客气,自己便更是不能怠慢,连忙起袖也俯身,道“管瑶这里也给珩姑娘问安了。”

    眼见这位珩妤姑娘微微颦蹙,淡扫了茜儿几眼,又忽的柳眉舒展,勾了勾嘴角,道,“娘娘身边服侍的人儿也这般漂亮聪颖,珩妤甚是羡慕。”

    管瑶闻其话中有话,又观茜儿低眉垂眼,一时也料不到是何事。见那珩妤开口谈吐气质如若芷兰,也并非口无遮拦之人,只暗自思叨且不是二人在这宫中往来之间或有不快,又或者干脆是那珩妤姑娘不曾将自己放于眼中。

    因想着,便给茜儿递个颜色,茜儿将玉骨羊白扇呈递过来。今日宴上,要见的王候嫔妃甚多,既然奚夫人承应了这宴席,自家门面终须好看,管瑶也想着借此讨好些奚夫人,自然要准备些类似的小礼物,想不到便先是送给了这位珩妤姑娘。

    先礼数与人前,量珩妤也不好公然找些借口来为难,便笑言递上玉骨羊白扇,请珩妤接了。转而几丝清风吹拂面,惹得青丝散落了几分,向一旁的茜儿故作责备,“这发鬓怎的未梳好?”

    却见珩妤姑娘笑言:“瑶姑娘这不能怪侍婢,要怪也要怪那阵风。”管瑶闻其言语,细细琢磨着,见这个珩妤面不改色,一扇在手,却也是个察言观色的主儿。

    因移开视线,伸手掠过发丝,理了理簪鬓,继而面上浅笑着,“罢了罢了,这些下人粗手粗脚,犯不着为她们坏了兴致,瑶姑娘且莫放在心里。”

    口里这样说,思讨当面下了茜儿的面子,可这茜儿又是宁细君派在自己身边的人,自己这般说了岂不是又不给宁细君颜面。侧目撇了茜儿一眼,见她微微绽开一抹笑,明艳的阳光缕缕招在白皙的颊儿上,面色泛着红,倒也不曾生气。只庆幸此时宁细君不在身侧,想着回头再与茜儿细说此事。在紧看珩妤神色,见珩妤兀自尚在欢心,手执玉骨羊白扇,扇面浅扣牡丹,攥写国色天香。

    故而趁其愉悦,赶紧拉了珩妤的手,请其去前面赏花。珩妤虽然是进宫时日不多,但终究是在奚夫人身侧出来的人儿,到底大家风范,见其脚踩牙白湘绣鞋,莲步款款向东南,管瑶便随之跟上。

    管瑶看清池旁弱柳出绽,春花瓣有余香,沿池细看,却见白玉兰二朵华蔻枝并蒂,因笑言与珩妤有缘分,一见如故。珩妤更是转颜莞尔,梨花浅笑。

    闲谈几句之下,管瑶见珩妤固然有些故作清高,但言语中显见诚挚,而且颇通情理,心里也一时放了芥蒂。更多说了些,半盏茶时,忽见远处又现丽人之影。罗裙巍漾,小步向此间轻移了,转而见人影,不觉笑起。

    见来人娇容如花,高贵万端。乌黑青丝梳成华丽盘桓的峨髻,正中插了一支累丝金凤珠翠步摇。凤首衔了长长一串明珠,颗颗大小均匀。细如发丝的金线将明珠与宝石错列,流动着泠泠的光华。发髻顶端还簪了一镂空雕牡丹转花,重重花瓣泛着金红色的光泽。

    未曾说话,先笑沐春风,可不就是宁细君。双目虽笑,却依旧的似泓清水,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令人不敢亵渎。但那冷傲灵动中颇有勾魂摄魄之态,又让人不能不魂牵蒙绕。

    “给宁细君问安。”

    珩妤与管瑶伶俐先礼,宁细君更是圆滑,一边挽了珩妤的手,又一边来拉了管瑶,道“珩姑娘既是已经见过几面的了,怎么还与我这般生疏,”转眸看了管瑶一眼,又向珩妤道,“这位管瑶妹妹平日里也与我好的很,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了。”

    “唔,都在这里赏花闲话,看我一个人忙活么?”

    ☆、弥苓〖5〗

    管瑶只闻其语气,便知是三皇子项景。连忙俯身见礼,待几人拜过之后,才起身。见三皇子今日自穿了一身湖蓝色长袍,那一双桃花眼明显的带了一点清冷的意味,长长地睫毛映下倒影。薄唇轻抿,笑对着日光,眉头微微皱起,腰间挂了墨玉佩子。

    “多香的酒啊,”宁细君笑起道,“这可不就是西凤酒么?”

    “‘凤凰集于歧山,飞鸣过雍’殿下选酒也选的美,为花朝节设宴,当真合适。”管瑶也笑附。

    “依我看……殿下取的是金凤踏雪之意。”宁细君抬袖子掩了掩唇,又甩开广袖擒了管瑶的手,看了管瑶又看了三皇子,说道:“相传上古时有个国家,因为连年战乱不息,就连都城中的百姓都缺衣少食。那国主本欲构筑新城,谁知道某夜突降大雪,硬生生的将铸成的官兵和百姓都冻死了不少,民心更加动摇。可翌日清晨从东天飞来一只金凤,金凤踏雪而行,走了一个四方形的圈子,而后化作一个美丽的女子,做了那国君的王后。那国主便在凤凰所踏之足迹上筑了新的都城,从此国泰民安。金凤献瑞,踏雪新城,这个典故想来正合用。”

    宁细君说完复又笑起来,管瑶秋水潋滟的眼眸滴溜溜一转,玉扇轻摇,道:“细君讲的典故确实好,只是现下初春,却似乎无雪应景。”

    宁细君一笑,回身叫随侍向下人拿来鱼饵,往清池撒下一把,鱼儿争相浮上水面吃饵,水生盈泠。寻了声音看去,岸边初柳已翠,印衬出湖水的清澈,随风纷纷扬扬撒起柳絮来。珩妤也跟身过来,望了水中的鱼儿,微微敛起神色,扯出一抹笑容,又对着宁细君。

    宁细君将盛着鱼饵小陶罐交给身边的侍女,复由下人手接过帕子拭了拭手,指了清池道,“瑶姑娘以为,因何奚夫人她要选在这荷沁园。”

    “哟,”管瑶用扇子抵了下颌,侧了头笑着,“这纷纷柳絮,可不就像雪一样。”

    宁细君自袖中抽出帕子来,看了看三皇子,又给管瑶递了个颜色,只掩着嘴笑。

    其实三皇子打着花朝节的名号,是想趁着个喜庆的机缘向宁帝进言。说金凤踏雪,也不过是巧立名目。这些原本是计划中的事儿,三皇子生母奚夫人自然也是知道才将着置办花朝节之事应承下来。三皇子与宁细君、管瑶自然是胸中有数,说到这酒的典故,自然都是心知肚明的相互看着笑。无奈珩妤不知其中消息,见此情景也只好赔笑。宁细君与管瑶见珩妤陪着笑,却只是笑的更甚了。

    湖碧波万里,粼粼摇光,湖边几棵老柳新枝,垂髫入水,摇夷生姿。回见亭轩里丫鬟侍女们来来往往的忙活,宾客来的也愈发多了,遥见旁的殿上美人,家人子也都到了,在另一廊转处谈笑。在往外廊去看,各位在京的官员们也纷至而来,御史大夫范盈也于月亮门外与其他大夫谈笑。

    三皇子眼尾轻轻一扫,高高举了酒坛子,挥袖别了我们几个,扬了笑往轩庭里去。管瑶依在石桥白栏杆上,用团扇掩着嘴,偷偷地去打探那些走进内廊里来的少年士大夫。却见御史大夫范盈被几位朝臣拥戴着,身后不远不近的跟着两位少年,平心静气、低眉敛目穿着一身浅青的衣衫,袖口是淡淡的月白,脸上带着微笑。另一位少年却是默不作声,负手而立,白衣翩然,却是一副嘲讽的态度。

    管瑶正看着,却见宁细君也走了过来,道:“怎么,那边有什么好看的事儿么?”管瑶听了这话连忙先笑,随后微微抬起下颚,向那清池对面点了点,说道:“细君您看呐,御史大夫身后跟着的那个人可好生清高,似乎是不把咱宫里的花朝节宴放在眼里。”

    宁细君扑哧一笑,说道:“瑶妹妹原是为着这事儿费神呢,那位可是御史大夫家的公子,少年才俊,小小年纪就已经进了太学〖17〗,可是一等一的才子呢。”管瑶听了这话心中暗自合计,这太学中算满了博士和弟子也不出四五十人,也当真算是了得。

    复又闲谈了几句,见常年服侍在奚夫人身边的长御〖18〗月仪正由小廊走过来。月仪的淡青绸缎裙上勾勒着几朵墨色梨花,显出几分烟雨朦胧之意,越发显得月仪灵秀。发髻挽的简秀,不经意间散下的几缕细发更显慵懒。侧髻上嵌了蔷薇模样的花钿,生生的将妩媚烘托了出来。

    “诸位妙人儿在这里聊什么呢?”月仪一边说话,复微微笑了,半眯的眸子里尽是慵懒和妩媚。管瑶偷眼关瞧,见月仪这身打扮真是比许多家人子还要精致几分,不禁暗思这宫中真是靠着有权势的就占尽风头,没有地位就只得眼巴巴羡慕。虽是这样想了,嘴上仍是笑着道谢。

    月仪面上淡淡笑了,命下人端上小木碟,上盛着些浅紫色香囊。吩咐下人把香囊一一与众位美人分发了,道“此乃栀子花所制香囊,若是系在腰间,就会散发香气。夫人说,于各位有缘特地承应了这宴请花神的好日子,特命奴婢赠于几位。”

    接过香囊,宁细君,珩妤,管瑶各自分别谢过长御。宁细君与长御换了个眼色,轻轻笑了,眼波流转,施以粉色的胭脂让皮肤显得白里透红,面颊显得特别漂亮。

    “宴席也快开始了,诸位也一同去吧。”月仪笑着说了,也不多待了几位,轻移步子,自行往轩庭去。管瑶心中暗自冷哼,面上顾着笑与宁细君、珩妤自是随着进入庭轩。不多时,皆落座停当。

    注〖17〗:太学,太学之名始于西周。汉代始设于京师。最初太学中只设五经博士,置博士弟子五十名。

    注〖18〗:秦汉以降,各朝定制率多参酌周礼,女官制度便自然被承袭下来了。汉代宫内已出现女御长、宫长、中宫学事史等女官官名,为众多的后妃服务。

    ☆、弥苓〖6〗

    “阿芜,阿芜,快看我带了什么给你。”

    “不要,不要,楚雅最讨厌了。”

    跪在绣墩〖19〗上的阿芜,撇了棋子在竹篓里,双手捂住眼睛。桂子绿齐胸瑞锦襦裙上有带露的花瓣,还没到束发的年纪,长发直垂到坐团上。

    “上次带蛐蛐儿是我不好,不是故意吓你的,这次保证你喜欢,不信你摸摸看。”

    阿芜的手被楚雅抓着,摸到一片毛茸茸,还有点温热。眯缝着眼睛偷偷看,灰色条纹的皮毛,四蹄雪白,是一只小猫。眼睛圆溜溜的,用爪子够桌上的棋子。

    “楚雅,这……”

    “我早晨在武场耍剑时候捡的,许是找不到娘亲了,喂了它东西吃,它就和我玩起来了。”

    楚雅抱给阿芜,小猫叫了一声,阿芜一缩手,小猫就窜了出去。阿芜起身去追,却被自己的长裙绊倒。初晨的云还没有散开,院落里满是荼蘼的香气。

    玄聆对那时候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依稀记得曾被家丁带到大门口去送阿芜从府上离开时门上挂着的大红灯笼。玄聆心想,阿芜离开府上那一年,她与兄长楚雅都是十一岁,或许会有更多鲜明的印象也说不定。玄聆了解自己的兄长,绝不肯轻易的透露些心事出来,所以他不得不在进宫之前总是愤然地提起一些当年的情景来,而楚雅并不打断他,甚至总是能耐心的听完。有很多时候,玄聆觉得似乎楚雅是在恳求自己这样做,只有这样才能说出楚雅压抑在心里的那些不愉快。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臣走上前来,楚雅随父亲连忙迎上去躬身施礼。而玄聆远远站在人群后,将手背负,像是很嫌弃身旁的白石雕栏的样子。玄聆逆着影子映过来的方向去寻找些鸟儿,才刚抬起头来,又忽地想起这是皇家的园子,这里头的人尽是些惊弓之鸟,定然是见不得什么物事儿在他们眼见自由自在。才这般想着,玄聆嘴边不由得浮起一丝冷笑,心中却是隐约有种复仇的快意。

    阿芜十五岁出嫁的时候,御史大夫范盈带着两个儿子——楚雅和玄聆去观过礼。玄聆小楚雅七岁,当年也不过就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而已。玄聆远远地看见阿芜身上描着祥鸟的锦袍子上边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只是小小的一段就足以体现她的白嫩和丰润。玄聆将这倩影与阿芜在摔倒在家中花园泥潭里的形象重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察到这是一种并不优雅却无与伦比的美丽,也许是误解。

    红色的幼鱼不断的往对面的石桥边聚拢,这宫里的事物随时都是严苛却慌乱的。婢女们搀扶着各家美人和宫妃,夸张的前行。也有相互聚在一起,穿着绢绣衣裳,往水中投喂饵食的。石桥上总是传出嬉戏的声音,这种过分清脆的笑声,在玄聆听来,含有太多矫揉造作的成分,令人十足讨厌。然而玄聆却相信只有三皇子的细君宁芜是不会发出那种笑声的,她似乎比旁的宫妃更加令玄聆讨厌,但是玄聆仍旧那样认为。

    宁细君将头微微抬起,小巧的下颌似乎往这边指点了一下,玄聆将脸仰起来去看着天,心中有些不高兴。天边似是有些泛红,朝霞不出门,玄聆曾经这样听人说过,花朝节宴选在今天怕也并不是个好日子。京都气候常常是来的要比其他地方暖一些,或许等会儿会下起雨来也说不定,不过若是真在喝酒的时候下起雨来,倒也反而更增添了美妙。隔着湖水和石桥,玄聆的余光是看不清宁细君头上的珠宝和衣衫上华美纹饰的,但仅凭借着她是“在感情上曾经戏弄了兄长又抛弃他的人”这一点就足够美,又讨厌又美。

    楚雅带着笑意听完了父亲和朝中大臣的寒暄,微微躬身瞩目他们的背影,而后才转过身来,与旁人家的公子简短招呼几句。楚雅自小便过早地体现出典雅的风度和过人的才智来,但却是从不令人担忧。他固然是待人接物恭俭有礼,然则却总令人觉得他的抱负宛如遥远山巅上的积雪,在飘忽不定的云中忽隐忽现,载浮载沉。虽然他是御史大夫范盈的长子,但其本身的作为和思想似乎毫无政治立场可言,就连皇帝也这样认为,这也是为什么楚雅是世家子弟中唯一一个先后做过太子与三皇子伴读的原因。

    其实和楚雅年岁相仿的公子们并不太愿意与他多说话的,一方面是自愧不如,另一方面毕竟如今朝野都是各为其主,像楚雅这样没立场的人自然是没有什么必要去笼络的。对于这一点,楚雅自己也隐约知道一些,但凡与旁的公子遇着了,也不过是说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做些面子上的功夫罢了。这样一来楚雅自然更加与自己的弟弟亲近些,或者说更加放纵自己这个任性的弟弟。很多时候,玄聆是直接而骄傲的,但楚雅总觉得玄聆的心思还有其他更深的部分,就像是橙色融入了红色,而红色又融入了绿白中去。

    排筵的侍女从曲折的小路上朝玄聆那边走过去,楚雅连忙迎上去拦截住,他顺着玄聆的眼光,看了看对面的石桥。那人眼光向这边一撇便收了回去,光洁小巧的额头显得有些冷漠,似个白玉雕成的人偶。固然是笔直的站着,那总是恰到好处抬起来掩饰笑意的手却横添了些风流,有种介乎于少女和妇人之间的妙趣。在得知此人是三皇子新纳的没人之后,楚雅打发侍婢离开。他拿出折扇来轻轻敲了一下玄聆的肩膀,他知道,自己的弟弟总是喜欢带些危险的女人。

    注〖19〗:绣墩,又名坐墩,是中国古典家具凳具家族中常用及最富有个性的坐具,因其上面常覆盖一方丝绣织物而得名。绣墩多为圆形,多仿花鼓形式,两头小,中间大,形如花鼓,所以又称花鼓凳或鼓墩,凳与墩古时通用。绣墩与圆凳的主要区别在于,绣墩有托泥,而圆凳的腿是直接着地的。

    ☆、弥苓〖7〗

    奚夫人自花廊见与宁细君等人说过话之后,见一切安排妥当便上了双人轻步辇子回到广阳殿上去更换衣着首饰。这边厢长御月仪安排宁细君等各宫中美人到亭旁轩间次宴上小憩,侍婢上前,每席奉进绣花高饤一行八果:香圆、真柑、石榴、橙子、鹅梨、丨乳丨梨、榠楂〖20〗、花木瓜。又奉乐仙干果子一行:荔枝、圆眼、香莲、榧子〖21〗、榛子、松子、银杏、梨肉、枣圈〖22〗、莲子肉、林檎旋〖23〗、大蒸枣。

    南轩有内侍官迎临朝臣,下卫手捧度牒一百道,绿油匣二百个。朝中虽早有申令,此次花朝宴席一切从简,然则堂官进礼自然还是不敢少的。故而朝臣皆由南轩入亭,将贺礼交与内侍官。内侍官清点贺礼数额,银以两计、绢以匹计、钱以贯计,点算好后于朝臣核对数额,清晰准确之后将数额记于名册上放于绿油匣中。之后朝臣再领名帖,依照格式写上“臣某某谨进”,后附上自己的官名。内侍卫再将名帖粘于绿油匣上,存入库中。如果遇到有朝臣进奉七宝金银器皿则先记录名册,由献礼之人或其随从填写度牒,大致描述此宝器的所出地或特别之处,而后由名侍从直接将其移入宴席之上。

    御史大夫范盈为人素来谨慎,是以银钱也有,绢锦也奉,珠宝也备着了几份。内侍官见识范盈,早不敢多加延误,先将其请入宴席。楚雅因贺礼数额尚未核对清楚,因想父亲提议,由自己留下将数额核对后再行入席。范盈一笑,玄聆先走过来,推了推楚雅的胳膊道:“兄长何必如此认真,待我们入席后内侍大人自会去核对清楚,再者说,今日乃是花朝节日,便是算少了些,圣上也不会怪罪。”

    楚雅听玄聆这样说,连忙皱起眉头正色道:“读书之人,礼乃行之根本,况复你我身为人臣,以小见大,行事怎可如此轻率?”玄聆一见楚雅这般认真的神情连忙告饶道:“兄长教训的是,那么,愚弟可是要留下来一起?”玄聆了解兄长的性子,虽是爱说教了些,但也都只是嘴上说说,并不会真的生气,更不会勉强叫玄聆去做他不喜欢的事情。果然楚雅摇头道声“不必”,低下头去专心书写。玄聆连忙趁机脱身,跟着父亲范盈往席上去。

    次宴这边早有人笑出声来,宁细君回头一看,正是管瑶。因微微向前探身,将胯间的衣襟抚弄宽松了,再缓缓坐下,侧过身去问:“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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