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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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天就离开了。久而久之,村民对外来过客也都毫不关心起来。

    韩县令家的小姐自幼便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性子,自从韩县令获罪以来,母亲病倒,家里家外就全仗着这位韩小姐照顾。得知当朝御史大夫要将父亲押解进京细审此案的时候,韩小姐便主动要求陪同父亲往京城来。一方面到牢中劝慰父亲,说朝廷既然要细审,必然有回转的余地,要父亲放宽心;另一方面又劝说母亲,自己跟随父亲一路上也好照看,到了京城也可上下打点些。

    韩夫人虽是放心不下,可没奈何家中除却这一个懂事的女儿,也就只剩下个半痴傻的儿子,更是指望不上。唯有听从韩小姐的安排,收拾细软,带着儿子搬到娘家兄弟家里暂住。

    韩小姐一路上虽是想尽了办法,可到了京城才知道,这官场上的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的多。自己打好的主意没有一个能排上用场,可身上带的银子却已经所剩无几。可这韩小姐毕竟不是一般的闺秀,操持家业久了自然也有自己打探消息的一套办法。终于让她打听到宫中有位奚夫人,家世显赫,在后宫地位仅次于皇后,家中在朝野也有不少忠臣,是以对于朝政也算是说的上话的人物。

    这位奚夫人每月都有那么两次出宫往巫社里祈福。韩小姐自觉这是个好时机,便倾尽剩余的银两打通了关卡上的小商贩,这才将求情信函呈递到奚夫人手上。京城什么都要贵上几分,便是一间简陋的客栈韩小姐也马上就要住不起了。便再这是有人找上门来,说是能帮助韩小姐救父。韩小姐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依言乘坐上那人的马车,被送到城外的这个小村落来。

    村子坐落在水边,东望田野平旷没有阻碍视线的山峦。太阳遮挡在村外的桑柘树后,村里街巷间的河水泛着明亮的波光。整个村子里的村民或忙或闲,都没有人理睬韩小姐。马车一到村子就离开了,韩小姐就一直在这村口等着,一直到了傍晚,牧童赶着牛羊朝着村子归去了,猎狗也跟着晚归的人们回来。日光渐渐稀薄,村子里逐渐也变得安静。

    韩小姐只觉得自己又饿又渴,但是却不敢离开。虽然载她来的人有可能给的是个空头承诺,可是韩小姐也明白,此事本来就不好办,若是中间有事耽搁了,等人家到了,自己却又走了,岂不是白白错过了这个机会。何况,她已经没有什么银子和门路了,她冒不起这个险。

    终于,由京城通往村落的道路上扬起了尘土,马车很快便行到村口。自马车上下来一位年近三十的女人,相貌虽然平凡,但观其举止却似出自大户人家。韩小姐不待此人走近,便抢身跑到那人面前,俯身跪倒,道:“请恩人出手相救,此等恩情当万死以相报。”

    那人却是并不急着说话,只等车夫自车上将所带东西拿下来。那位妇人声音冷冷说道:“你叫我茨姑便可,这里有我家主人赠与你的银两,饼饵与绸缎。”

    韩小姐听茨姑这样说,不觉心中一沉。对方意欲帮自己,却还为自己提供衣食,想必是要自己去为他们办一件极难得事情。然而事到如今,韩小姐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便站起身来,再次俯身施礼道:“恩人有何要用民女的地方,民女自当万死不辞。”

    话才说完,却听茨姑冷冷一笑道:“死有何难,我家主人要你做的事便是要想尽办法逃过死劫。这里人多眼杂,先上车来罢。”

    韩小姐只听茨姑说了这两句话,身上出的冷汗便打湿了后背的衣衫。韩小姐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往往都胆子小,因为他们能预见危难的程度。但韩小姐明白,自己若救不了父亲,剩下孤儿寡母的生活也决计是生不如死。所以便暗自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爬上马车。

    才刚坐定,马车便行驶起来,韩小姐刚一愣,才相问这是要前往何地,便听茨姑说道:“姑娘不必相问,等我们说完话便也差不多到了。倒时你一看便知。”

    韩小姐无方,只得勉强笑着点了点头。茨姑又说道:“早听闻姑娘是聪明人,我也就有话直说了。奚夫人的弟弟有个女儿,早年因战乱与其母流落民间,多年找寻未果。去年,奚夫人的这位弟弟病故了,奚夫人便更加想找到这个侄女。不过,这些事情知道的人极少,可我家主人就是知情人之一。”

    茨姑说到这里的时候忽地停了下来,韩小姐便明白这家人要求自己做的事情,当下道:“恩人可是要我扮作奚夫人的侄女进宫?”

    茨姑点点头继续说道:“现在的世上,恐怕没有人见过这个女孩的样子。算算年岁,大约就是姑娘你这样的年纪。你只需要自称是奚夫人的侄女便可,至于以后要做什么,我家主人会另有安排。况且,以奚夫人的势力,若你能得到她的喜欢,想必你全家以后的日子便要好过太多。然则宫中规矩甚多,你要格外小心谨慎,稍有差池便性命不保。我家主人看重你有智谋有胆识,为父如此,比一般男子都来的重情重义,故而才找到你。”

    说罢,不待韩小姐答话,伸手将马车窗上挂着的布帘子掀起少许。韩小姐惊讶的发觉这车马又驶回了京城。

    茨姑一松手,布帘又落下挡住了窗子。茨姑说道:“我家主人办事从来都不拖泥带水,况且姑娘你也是个聪明的人,这马车正前往皇宫。你若不愿,当可下车另谋他路。若是愿意,从此刻起你便是奚夫人的侄女,名叫珩妤。”

    ☆、晴岚〖8〗

    车马颠簸,韩小姐低头怔怔看着木窗上挂着的布帘子随马蹄声飘荡,她想到很多事情,想到很多见过的人,那些从前的过往似乎是牵着她的神骨,只消稍一不小心,便随着布帘子缝隙间吹进的风飘散,无论如何也找不回踪迹。韩小姐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的叹出来,似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茨姑小心翼翼自身后取出一个木匣,将其打开。从中取出一盏深红色的酒,端到韩小姐眼前,说道:“喝下这个,我家主人会将你平安送至宫中。”

    韩小姐接过酒,一饮而尽,忽地笑起来。马车外风的响声像是白鹤垂死的哀鸣,布帘子晃晃荡荡的卷进来几片桃花瓣。韩小姐伸出手去拾起一片,却只觉得眼前恍恍惚惚看不清楚,便皱着眉直把那花瓣快贴到眼睛上。她想后仰身,头磕到木板上去,却丝毫不觉得疼。只伸出手来,将那花瓣递到茨姑面前,道:“原来已经是这个时节了。”

    茨姑的身影变得越发模糊,韩小姐只觉得自己很困很累,才将眼睛闭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看不见纷飞的落花。韩小姐翻了个身侧卧,察觉自己躺在榻上,发髻散开着,并不见凌乱,发丝上有淡淡的辛荑花香,想是有人已经为自己精心梳洗过。

    才刚抬了抬手,婢子哎呀一声,嚷嚷着珩妤姑娘醒了,往门外跑去。

    缃锦被面子上绣着贯月浮槎图样,手臂压上去能感觉到新棉花的轻软。自己原本带着的玉镯子脱了下来,放在枕边上。簟帐外左右分别挂着两个长叶编篮,中间燃着月麟香。

    香气由上贯附下来,虽是清淡,但因之前几乎不燃香,闻起来却甚是特别。

    顺着挂起的帐子看去,今儿是个晴朗的日子。纵然是天色已就晚,依然可见曛霞沉碎绮,水光潋滟倒映上来,一抹绿房凋晚翠。且听着窗棂子下面闲鸥咕咕叫着。

    柳边旧里,撷芳莲社,春在九秋外,恍然已经是过了很久了。韩小姐依约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是在马车上喝了一杯酒。忽然想起曾经读过的诗句,小楼人共醉,蟾影淡天水。

    这样想着忽地又笑起来,都这般时候了还想着那些诗书做些什么呢,难怪人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自己还真是没用。正自想着,有宫娥捧了清粥和小酱菜进来。韩小姐才观了这房间的布局,又见是宫娥,便知这里已经是皇宫了,不觉扭过头去。

    听宫娥将托盘哒的一声搁置在桌子上,向自己这边走了几步又停了脚,终究转了身还是没有过来。耳听她出去,才起身下床,环顾了这的房间里却是没有妆镜,便用手缕了发尾。

    算算时辰,自昨个儿傍晚到今日黄昏也将近一天的光景了,确实不自觉的腹中空空。韩小姐只觉得自己头昏心悸,反倒是清粥更合胃口。尝了一筷头小酱菜,是自己所喜爱的酸甜口味,更觉舒坦不少。

    正提了瓷匙,又有个两个婢子与一位老妈子端了些红菜碧汤与香茗上来,便搁下了碗筷,试探着问道:“这些是何人吩咐的?”

    宫人上前回话道:“回姑娘的话,是奚夫人特意吩咐要做些清淡的,顾念姑娘病愈,也是不知姑娘原自何处生活,不知姑娘的口味,想着是清粥小菜应是讨喜。不知可是合珩妤姑娘胃口?”

    珩妤,对,自己以后便是珩妤了。

    “请这位姐姐替我回夫人,一切都很好。”才说了这话,只觉得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手正伸出去端茶托,茶盖的沿儿忽地像野蜂样蛰人,一个拿不稳便将整个茶盏都摔了出去。更觉头昏眼花,恨不得这一下子晕过去才好。

    “哎,姑娘……”婢子们七手八脚的拾茶盏碎片,又过来搀扶着这位珩妤姑娘嘘长问短的。下人们吵闹,更觉心烦,珩妤不免胸闷欲呕。老妈子忙挥袖让婢子散了,投些清气过来,又伸手从珩妤的后背顺气道,“怕是车马劳顿,又自这屋子里闷的久了。珩妤姑娘睡了也有三天三夜,难怪会如此。”

    “三天三夜,怎么会……”珩妤边小声嘀咕着,边由那老妈子搀扶着,往窗子前透气。云边的金红渐渐的灰白了下去,溪水上的石桥更添了些冷色。

    “姑娘想是在宫外吃了不少的苦头,眼下到了咱们宫里一定有法子医治。”

    珩妤这样听那老妈子一口一个宫里,只觉得这是要困死人的牢笼,不觉叹了口气。老妈子忙在一旁掩袖空作了个啐痰的动作,又道,“姑娘,您进了宫来,奚夫人开心的紧,这可是宫里头的喜事儿,不能叹气的,快淬了去。姑娘心里头又多少难事都不打紧,这便到了宫中可就好了。”

    “好?只怕是好不了……”

    “哎呦,”老妈子举掌啪的往自己脸上招呼一个巴掌,“姑娘说什么呢,这话……”

    珩妤自觉失言,便立时强作笑意,一伸手拦下老妈子的手,转了话锋道,“婆子切莫多扰,我也是头一遭入宫,还想请婆子教些宫中规矩,以后也好知些忌讳。”

    当下又更咳了几声,拉了老妈子的手,听她先简单的将忌讳之事一并细细的说了。珩妤原知宫中规矩多,却也未知尚有这诸多小心。原来,在这宫中便是不死,却也是要被规矩生生要去半条命的。

    说着话,又有下婢端了铜盆进来。老妈子示意其放在床边,又卷了衣袖,将长帕子浸没水中湿透了。转过身来,替珩妤把鞋袜脱去,一边嘀咕道,“有病的身子是最易疲乏,请娘娘用这温热水泡泡脚,这晚上才睡的舒坦。”一边手托了我的脚往盆子里放。

    “哎,”珩妤不自觉的缩了脚,忽地想到这宫里规矩繁多,纵然改歇息,也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便道,“婆子,这是什么宫殿,是何人居住的地方?”

    ☆、晴岚〖9〗

    老妈子也不硬拉,反倒是站起身退了几步,又躬身道,“姑娘多虑了,夫人知道姑娘才进宫,今时不同往日,想着姑娘身子骨不方便,又才病愈了,也不合适多走动,便一早就吩咐收拾这猗兰殿给姑娘以后长住了。这里原本的闲散人等也都安排走了,暂且先就只吩咐了奴婢和几个服侍体贴的小婢子留着照顾姑娘,等姑娘习惯了再多派些宫人来。”

    “唔……”珩妤嘴上答应着,心里头倒也稍觉宽慰,想来着奚夫人倒是不错。珩妤由着老妈子将自己的双脚放在温热水中,才碰着水的时候稍稍感觉有些烫,然而不时便觉得通体舒畅。当下转念一想,若是能在这宫里安生的待下了,可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这般想着嘴上便说道:“劳夫人费心了。”

    待洗好之后,宫婢将被褥打理平整,请珩妤再躺回榻上休息。珩妤转身脸冲着榻里,听着下人们收拾杯盘碗碟时瓷器发出细微的碰撞之声,又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漪兰殿里氤氲着熏香,香气里似乎还带着些药味,甜丝丝的又很温和。

    世人孰不愿一生康泰,即便是被逼,是无奈,但总还是要往好的地方想一想。只要还活着,就总归还有希望,还有会变好的可能。珩妤进宫之前原本想着大不了自己一死换父亲一命,但现在,自己的处境远比想象的要好,不由得又窃窃盼望起来。珩妤这几日奔波确实也是太累了,一时竟又睡了过去。

    过眼湖山换笑颦,炉烟药裹与温存。十分斟酌花间泪,一半安排画里身。休缱绻,漫殷勤。鸳鸯恩重是愁根。梦边词共湘中草,各占人间一段春。

    “这么早便醒了?”

    珩妤才睁开眼,便看见榻前坐着的人头发挽作三个弧,每个弧上都用水粉和青玉的缎带系着。斜插了一支蓝宝石流云百步簪子,雕成玉簪花的形状。额前另由刻着夹竹桃的玉片垂了,未曾言笑先添秀雅。身上湖蓝色百褶长裙,裙摆处的海浪花纹精细至极,外披月白色露肩纱衣,用腰带同长裙连为一体,腰带上布满了祥云纹样。

    旁边的宫婢都垂手低头站立,不敢多说,珩妤暗自心想这便应是奚夫人了罢。连忙用手撑在榻上,想要起身见礼。却见奚夫人出手拦住,道:“表侄女有病在身,就不必多礼了。”

    珩妤低低的唤了声姑母,只觉得自奚夫人身上散发出恬淡温和的月桂花香气,更增添了几许好感,不由得微微笑了一下。

    奚夫人言道:“表侄女今日可觉好些,外面春色正好,不如一同前去液清池走走,想在廊桥花下转转,这身体也能好些。”

    珩妤本来并不觉屋中憋闷,听奚夫人将春景来找她,倒是忽地欣欣然想往起来。当下说道:“劳姑母为侄女费心,侄女这几日由宫人们照顾着自然是好了许多。”

    奚夫人笑道:“姑母也没做什么,是你自己身娇命贵,本来就有这个福气罢了。”

    这般说笑了一番,奚夫人便起身吩咐漪兰殿的宫人为珩妤梳洗打扮,而奚夫人自己倒是坐在外殿上等着。珩妤只觉得这样于理不合,但又没有旁的办法,只得先起身,由着宫人们为自己装扮。

    有宫人伶俐的递了*的脸巾,又有宫婢在身后执了梳篦道:“姑娘今日想做个什么样儿的打扮好?”

    珩妤只说道:“我倒也不甚懂,怎么合适就怎么打扮吧。”

    那小婢子一笑,也不再多说。这些宫人素日里便是专门服侍后妃梳洗打扮的,手上麻利的很。不多时,竟是已经为珩妤打扮好了。珩妤出了内阁来拜见奚夫人,奚夫人细细端量,见珩妤身穿着藕荷色宫装,简单地绾个发髻,另又缀了枚饱满圆润的珍珠,红唇间漾着清淡浅笑,本自灵秀的姑娘,这一来愈发显得温柔动人。

    安排停当,便由奚夫人带着,自漪兰殿一路行至液清池。其实珩妤心中本有些怀疑,这寒春头里,有甚好看景致。只待下了步辇,随着奚夫人在桥头一看,池中竟是有红锦,鎏金各色鲤鱼。

    稍一驻足的功夫,自左侧身盈盈走来一人,金黄丨色的云烟衫绣着秀雅的兰花,逶迤拖地黄丨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手挽碧霞罗牡丹薄雾纱。云髻峨峨,戴着一支镂空兰花珠钗,顾盼生辉,却也是好生一副华贵模样。珩妤方怔住不知如何开口称呼,便见来人先是向奚夫人见礼后,笑道:“这厢正觉无趣,因想着出来走走,原来姑母也在这液清池看鱼呢。”

    奚夫人笑道:“几日不见,你这丫头愈发调皮。这便是本宫那位寻了多年的珩妤表侄女。”说罢又转头对珩妤说道:“这位便是三皇子的细君,本宫的远房侄女,也是本宫的儿媳,宁细君。”

    珩妤只见同样是奚夫人的侄女,这位宁细君可是骨子里透着的清高傲气,精致的眉眼却笑的温和,与自己是大不相同,自是不可怠慢,抢步上前,“给宁细君见礼。”

    宁细君连忙伸手来馋,笑道:“哟,我这正想着又是哪里来的一个大美人。原来是姑母的侄女,难怪这样清丽。”

    “噗……”奚夫人轻轻一笑,忙用了袖子去掩,“这宫里想说就说,想笑就笑的,怕就只你一个。不过,珩妤也该笑起来身体才好的快些,往后在这宫中你可要好生照顾了珩妤才是啊。”

    三人正这厢笑语盈盈的漫谈,便见一位白衣金冠的公子由回廊外走来。太监小婢纷纷俯身行礼,礼节、动作,各各举止大方,珩妤暗想这宫中毕竟与寻常百姓家不同,气派也是大得很。

    “嚯,母亲大人也在啊?”那位公子一进阆苑就先对奚夫人施礼。珩妤一想这便是三皇子了,这般想着便连忙俯身礼拜。三皇子一点头又继续说道:“正巧,过几日便是花朝节,母亲打算怎么个过法?”

    ☆、晴岚〖10〗

    新城比不得京城,虽是快到花朝节的日子了,河面上的冰也只是才化开。倒是积香山上的树木都先盈盈的冒出些绿意来。

    前几日三皇子赏赐下的银子珠宝发到了管老爷府上,管老爷听人说是给二小姐治病的,因也惦念起自己那苦命的女儿来。这才想着派家丁将三皇子赏下来的珠宝银两赐原封不动的送到了新城云家府上。

    这日管府上的家丁才把三皇子的赏赐送到,刚提了戚萤的名字,却见云府的人面上腾地铁青了,只硬生生的收下之后,也没请人往屋里头歇脚,便又从大门给请了出来。这管家老爷好歹是兰台御史,也算个京官,府上的家丁还从没受过平民百姓家下人这等冷眼。饶是暗自生气,倒也无可奈何,反正就这一回,权当自己倒霉罢了。

    他哪里知道自戚萤被长笙骗走后,云家的大夫人阮氏便像是触了霉头一般。自家老爷一把年纪的忽然从外面带回个水户做小,偏生这小妾面子上还装的人模狗样,当时放宽了心去。可这日子久了,那小妾便渐渐露出本性来。本就是水户出身,自然心猿意马,现下被云老爷拘住,自是很不耐烦,终日只与下人婢子寻事吵闹,打鸡骂狗,闹得家宅不安。偏生那云老爷倒还喜欢的很,偏袒的不得了,阮夫人竟是一句都说不得。

    阮夫人见自家老爷如此,心中气忿不过,与自家老爷吵闹几回。那小妾秀玉反帮着出言不逊,气得阮夫人忽地病将起来,索性再不往后院里去。总觉得还不如那后院让戚萤住了,可每每这样一想,就觉得都是因为戚萤搬出去了,那小妾才在后院安居了。一想到戚萤,便又想到自己被长笙骗了一事,不由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是以云府上下也愈发的忌讳起戚萤名字来。

    这官家收点了管老爷送来的银子珠宝,也不敢私吞,正愁找个什么契机向夫人说明了好。却听得后院里又吵闹起来。原是秀玉用了早饭后闷的慌,将双红睡鞋晒在窗前,因房中的丫环宝林泼水溅湿睡鞋,又被秀林撞见。这宝林原是伺候云冼的丫头,自秀玉来了后被分到秀*中。秀玉本就是找事儿来闹的心思,便连皮切肉打丫环、骂主人,大闹起来。

    秀林为丫环宝林把他的睡鞋弄湿了,指着宝林骂道:“你这浪蹄子,臭yin妇,仗着什么人势头,屡次将我欺负。我亦不是好说话的主儿。你敢与我拼一拼?”

    这宝林原本在云冼跟前伺候的时候两人暧昧的不得了,云冼也是一向宠惯着她,所以这宝林也不是个善茬子,也忍不住回道:“婢子是无心溅湿姨娘的鞋子,何必这等生气骂人!”

    秀玉一听,好似火上加油,对着宝林一口啐道:“我不是你的主儿,少爷才是你的主儿,你这浪胖敢向我回嘴!非但是骂,还有打呢!”说着站起,拿了一根门栓,如狼似虎抓过宝林,没头没脸的乱打。打得宝林满地打滚,哭喊连天。

    后院的婆子哪里敢管这事儿,慌忙去请夫人前来相劝。阮夫人早被她们气的够了,一抹身,拽了被子往榻上躺着去。无巧不巧,今日恰是太尉大人在师旷局早先订下的大单子成了,太尉大人派人向云老爷道谢,云老爷高兴的很,令云冼和云居雁都早早歇了铺子回家来吃团圆饭。

    云冼才刚进了云府,便知道后院此事,心疼宝林,忙往后院里去向秀玉招陪不是。

    岂知秀玉不但不准情,反责备起来,道:“你用出这等尖嘴薄舌的丫环,平时并不拘管,任他狂为,反代他讨情。难怪老爷夫人不喜欢你,不消问也知道尽是这丫头挑唆,引的你做出些不端之事才不招人待见。”

    这一夕话,说云冼心中痛处,不由得满面通红,也气起来,道:“就是丫环宝林失错,溅湿睡鞋,也是小事,不放着大喊大叫。我代她陪礼,也就丢开手了。你这嘴内说些什么乱话,令人难听!你要借宝林出气,将他活活打死,倒也干净。”

    秀玉听见这些话,哪里忍捺得住,更是大怒道:“我就把这贱人打死,看谁向我要人!”说着,把门栓雨点似的向宝林身上打下来,比先更打得凶险,宝林哭叫救命。云冼忙伸手拦下,直气得浑身冰冷。

    原本云老爷与云冼便是前后脚进门,听到家里有事正急匆匆往了后院来,一见这个光景,大吃一惊,忙向秀玉手内夺过门栓,问他因何发恼,这般模样?秀玉学舌与云老爷听,把方才吵闹的事又加些作料,说宝林故意得罪了他。“你这宝贝儿子不责备他的丫环,反掌着丫环说我许多不是。我怎么不气?我是一个主儿,就打他的丫环也不为过。你看我手都气冷了。”

    云老爷摸着秀玉的手道:“果然冰冷的。丫环,快取热茶与姨娘吃。大人不记小人过,丢开手罢,气他则甚!”

    云冼见父亲百般安慰秀玉,又想起平日里云老爷与阮夫人便待自己不好,现下纳了个水户出身的小妾竟然也敢骑到自己头上来,心中不忿,抢身将宝林掩在自己身后,才要说话。却见秀玉又是跳脚起来,道:“你好歹也是个少爷,对着父亲还护庇丫环,成何体统!”

    云老爷被秀玉一句话激恼起来,对云冼喝声:“云冼,十分放肆!还不带了丫环回房,严行管束!尚站在中堂与长辈斗口,全没家教。速速退下!”

    云冼见云老爷不分是非曲直,单只听秀玉一面之词便反教训起自己来,忍不住向前,气忿忿的拉了宝林出去。云老爷也不多看云冼,反倒是百般安慰秀玉,手搭香肩,拉入内房,同用中膳。秀玉自觉占了上风,心中十分快活,加意奉承云老爷。

    宝林自被云冼拉出房后,心上气恼,身上又疼的要命,不由得呜呜哭将起来。

    ☆、卷五·弥苓〖1〗

    戚萤一早起来,隔着碧纱窗见院中又开了不少春花,不由得暗自计算日子。自搬出云家往积香山上冷宅日起,至今亦十日有余。与祯娘在山间学舞的生活,虽是清淡些,倒也落得自在轻松。不禁慨叹,人生美好之时总是想流水般匆匆而去。

    才开了笔,在纸上书了“玉楼春”三字题头,便听院中祯娘笑起来:“昨日才说了我们这山上却些盐醋,今儿你就给送来了,可是掐算着日子的。此刻想必腹中饿了,酒席备不及代你接风,我去些取茶果来!”

    戚萤听祯娘这般说了,想必应是长笙来到。当下将笔放于清水陶罐中涮了,将杆横握晾与木架上,整顿衣裳,自小阁中出来。见来人果然是长笙,不由得微微一笑。

    长笙自奉那位大人之命杀掉戚萤的表弟子墨后,一直对戚萤心存亏欠。现下虽眼观不到,却也听风辨音知道戚萤对自己早去了前日里的敌意,心头重负也得觉得轻了些许。当下点了点头,道:“戚萤小姐近日可好?”

    不待戚萤有什么表示,祯娘自堂中出来,看看长笙又看看戚萤只笑道:“我们师徒在这儿什么都好,就是少人陪着说话。我这个徒儿平时也太文静了些,除却跟我学舞,却只爱书画。饶是我又是个什么也不懂得人,她写的那些诗啊词啊的,我也都不懂。你要是不忙啊,就多来看看我们。”

    戚萤听祯娘说的有趣,不由得扭过身低头用帕子掩住嘴去笑。长笙也笑起来,对着祯娘说道:“近日来确乎无甚要紧事,原想着祯娘与戚萤小姐在此,晚生也不便叨扰。倒是祯娘如此一说,晚生想起过几日便是花朝节。不知祯娘和戚萤小姐有何打算,晚生也好为两位安排一二。”

    戚萤一听长笙说起花朝节,因想起《陶朱公书》中所记载“二月十二为百花生日,无雨百花熟。”书上所说,前朝也有此节令。只是宁王朝建立以来,民间百姓虽有部分自己在花朝节当日找些乐事,但朝廷似乎还不曾颁布诏令。

    其实官府不曾大兴此节令,却也是因为开朝一来国库仍旧处于战后恢复阶段,尚且不甚充足。宫中每年到了花朝节也只是于后宫简单的置办些酒宴。上行下效,官吏们见宫中既是如此,自己家中也不敢太过铺张。戚萤的父亲兰台御史管大人更是清廉的很,是以戚萤在家中之时,从来不曾体会过花朝节的乐趣。每逢此节,只靠着书中记载,于字里行间寻些味道。

    现在听长笙这样一说过节,便想着山野之间,没得旁人能束缚了自己,便忽地开心起来。欣欣然想着花朝的意趣,可到底都是些纸上文字,自己从未亲见过。倒也一时之间想不出个办法来,手中捏了帕子在手上缠绕了,又抬起手来,弯曲了手指抵在下巴上,认认真真的思虑起来。

    祯娘看戚萤倒是认真起来,不由得暗笑她到底是小孩心性,便笑起来,一边引长笙往堂中取,一边言道:“也别都只站在这里说话,想你这几日也忙碌的紧,快些用些茶水点心。”又拉过戚萤,对着长笙道:“看你两个说的这般正经,可这花朝节是个什么节啊?”

    长笙随着祯娘进堂中坐下,听祯娘这样问了,便微笑说道:“这节日倒是早已有之,想那春秋时期,《陶朱公书》中便有说这花朝节当日便是花神的生日,至于花神,相传是指北魏夫人的女弟子女夷,传说她善于种花养花,被后人尊为‘花神’,并把花朝节附会成她的节日。”

    戚萤方才想到这本书上记载,听长笙这样说起,不曾想长笙竟也看过此书。只飞快的抬起头看了长笙一眼,又低下头去。忽地又想起初次遇见长笙那晚,长笙拿着自己书案上的《左传》问自己身为女子为何看这样的书。当时并不觉得如何,现下想来,长笙眼看不到,又是如何知晓那卷书是《左传》的呢。

    虽是这样想了,可又不好直接去问长笙,但是自己到底是心中好奇,便又去想那日在云府之中,长笙用香橙花瓣做香薰的风雅事来。不禁去想,这人本是杀手,杀人的时候也从未见其手软,可平素里对非亲非故的人也都谦和有礼。

    戚萤虽是沉静的性子,但到底也没什么心机。况且是闺阁里的小姐,自来也没见过几个外面的生人。小时候曾见过那位大人一面,只觉得他白衣胜雪,优雅不凡,仿佛谪仙一样的人儿,心中不由得暗自神往。可渐渐长大以来,领教了那位大人的狠毒手段,还险些被其杀掉。

    自见了长笙之后,见其人言辞知书达理,文采风流,虽然眼盲但从不为此忧郁,到总是一副温和的样子。也算得上是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其实小女儿家的心性,对于情爱本就是有些向往的。戚萤平素里看多了那些诗文上的情爱故事,少不得打心底生出一些美好的幻想来,想着他日自己觅得的良人必然也是像从书里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般。如今见长笙又与自己有这诸多喜好相同之处,眼睛虽是盲了,但心思却似乎要比这尘世上的人都来得清明。《诗经》中有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戚萤的心也便如那迎着花朝节而发的春草一般,萌生出些许神往之意。

    才只是这样想了,却又忽的忆起表弟子墨被烧死那晚的大火,戚萤总觉得自己的结局多半也就是那样吧。过了这些许日子,戚萤已经不怨恨长笙了。她深知长笙与自己一样,纵然是可以听到云端里仙子美妙的歌声,却也不过是被剪断了双翼的鸟儿,最多也只是自己在心中低低的喝着那乐曲吟唱罢了。这样想着,满目春景也不过皆是浮萍落花,与长笙一样也与自己一样,注定颠沛流离。

    戚萤只想着自己心事,待祯娘轻推了她的胳膊,才知道祯娘方与她说话。祯娘道:“怎么好端端的说话,眼睛倒是红了?”祯娘才这样一问,戚萤不由得流下两行眼泪来,连忙站起身来用袖子掩住了扭身跑到闺阁里去。

    ☆、弥苓〖2〗

    祯娘见状也连忙站起身来,看了看戚萤又转回头来走到长笙近前,说道:“也不知道你们那位大人是怎么想的,这样好生生的一个姑娘,硬是逼得如此落魄。平日里我便见她常常是魂不守舍的,想来必是有许多伤怀之事闷在心里。”

    长笙听祯娘这样说着,不由得想到自己的小妹雀昔。饶是多么活泼的性子,一旦成了笼中的鸟儿,便是被万人供着伺候着,怕是也开心不起来。这样想着长笙便站起身来,走到戚萤的闺阁前轻轻在旁边的木柃上扣了扣。虽是眼睛看不见,但仅凭窸窸窣窣的声音和戚萤身上淡淡的香味儿,长笙就知道戚萤是背着木柃这边默默地流泪。

    戚萤听见响动,捏起帕子拭干了眼泪,见跟过来的是长笙,不由得又将头低下,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此时清晨已过了大半,阳光透过木窗上的绿纱照进来,带着些阴影,照到人的衣袖上来。戚萤低头看到自己衣袖上影影绰绰的,像是树枝上的花影,心里暗想,才刚说了花朝,这花便开起来了?心中虽是有些伤感,但对于女孩子来说花到底还是象征着美好。“便是看一眼也是好的。”戚萤这样想着,情不自禁的走到窗前,见那院中的梨花便就真如一场大雪般,忽如其来的摆满了整个院子。阳光斑驳,花影摇曳,那种单纯的白色却有一种极致的美。戚萤忽的心中一酸,眼泪簌簌的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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