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出了原形,可怜巴巴地缩在角落里。
凤隐还未见过哪个精怪被吓到现出原形,这大概同受到惊吓尿湿裤子的凡人一样少见,都是非比寻常的人物。
她因一时稀奇,追雪涯的步伐迟缓了些,待到追出去时,千里夜色茫茫,只远远看见一团模糊白影。
凤隐招来祥云,朝白影追去。
大约半盏茶的功夫,凤隐渐渐逼近白影,谁知追到追仙界与魔界的结界处。那团白影忽地一闪,进入了魔界地段。
凤隐抬头望了眼天上那轮弦月,正是子夜时分,魔界邪气最盛时分。
这雪涯竟是仙魔通吃吗?
结界处泾渭分明,天界这端云雾皎皎,一派浩然之气,魔界那头烟霞明灭,艳丽且诡异。
十万多年前神魔两族大战,沧尧的叔叔沉奚落得元神俱灭才将魔族十万叛众压在东极山之底,至今山头还有西天如来佛祖亲加的三道封印。
可虽有封印镇着,但聚集在结界处的幽怨之气已达十万年之久的,寻常的小仙是受不住这股邪气的,看来雪涯还真不是一般的小仙。
而且她好一阵子没来,这里的幽怨之气似乎重了许多。
凤隐按下疑惑,飞身追过去,幽幽月光在眼前铺开,天拂宫渐渐呈现在眼前,雪涯的身影如风一般飘了进去。
夜色里的天拂宫美丽得诡异,宛如一位妖艳的美人,妖娆立于猗天苏门山上。
看雪涯轻车熟路的模样,想必经常出入这里,凤隐紧随其后,眼看着就要跟上,雪涯突然其中一座宫殿。殿内乌漆墨黑一片,实在看不出来什么。
凤隐抬头一望,她出入天拂宫无数次,知道这是魔君盘桀的寝殿。
雪涯难道是魔界安插在天庭的j细?
此时此刻,显然她已不能拿雪涯怎么的,思量一番,决定先回去,从长计议。
凤隐刚下了云头便见北海边上影影绰绰立着两个凡人,交头接耳,指手划脚,相谈甚欢。
北海虽是过客云集,大半夜跑这里的也算少见。
凤隐无心理会,刚要入海,忽听那两个凡人的口中吐出了自己的芳名,语气十分不善。
她正要听个仔细,那二人忽又不语。她想了想,从海里提出一只虾兵来,说:“你去给我探听探听那两人在谈些什么。”
小虾点头哈腰地去了。
小虾前去搭讪,又和两人套近乎,东扯西扯半天才切入正题。
“两位哥哥为何深夜到此?”
男一说:“我二人长年在外游历,今日行至北海,忽然想起这北海里有个三公主十分的极品,兴之所至,便过来看看。”
“北海三公主?”
男二接着说:“对呀,三公主的故事风靡大宋,传唱不衰。据说这位公主前后被三位殿下所弃,她人面龙身,嗓音奇高,身材魁梧,咆哮一声,北海的水便会窜起数丈高的浪来,摇摇尾巴,北海的水便要翻腾三日。”
这《殿下弃龙女》的故事历经多余日竟演变到如此不靠谱的境界,白狼居功至伟。
凤隐暗自咬了咬牙,怒火起了又压,压了又起,在胸中反反复复。
只听小虾又问:“夜深露重,海风又大,两位哥哥为何不白天来?”
男一又说:“据说这三公主貌丑无比,白日不敢现身,只在夜间出没……”
话未完,一声清朗的吟啸携着呜呜风声自海面飘来,激起数丈浪高,翻白的浪花托起一条银色的巨龙。
男一男二忍不住面面相觑:咆哮一声,北海的水便会窜起数丈高的浪来,这世间果真有龙的存在吗?他们不过是路过来看看而已,并不相信世间有什么北海三公主的。
白花花的浪沉寂下来,化身为龙的凤隐说:“那你有没有听说这位三公主心性大变之后,专挖长舌男的心肝。”
男一男二掩面遁逃。
凤隐又化成丨人形,嗤笑了一声,慢慢步入海底。她直接去找的红贞,没办法,雪涯跑了,她还得托青鸟守在结界处守株待兔。
青鸟仍是不大愿意,临行前,凤隐嘱咐说:“离结界远点,以免被邪气所伤。”
青鸟哼了一哼,慢腾腾地飞去。
这鸟好大的脾气。
凤隐回到玉烛殿,阿暖早已睡下。因为夜明珠太亮怕影响到孩子睡眠,床头只点了一盏晕黄的小灯,奶娘趴在案上小憩,听到动静清醒过来,站起来道:“三公主可算回来了,小殿下一直见不着您哭闹了半宿,这不,哭得累了才睡下。”
凤隐嗯了一声道:“你下去歇息吧。”
奶娘乖顺地退下。凤隐坐在床沿发呆了许久,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走到案前提笔写下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就是提点沧尧要提防雪涯,至于他信不信就不关她的事了,反正她仁至义尽。
第二日她派虾兵将这封信送到了遣云宫,猛然又想起天界与魔界交界处的那股邪气,心里隐约觉得怪异,便将这情况同北海龙王提了一提。
北海龙王沉吟:“佛祖法力无边,有他亲加的封印,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还是谨慎为妙。”
北海龙王又沉吟了会儿,拟了份奏折,将此事传达到天庭。
天帝阅览后很是夸奖了一番,派出座下几个仙使前去巡视了一番,并有加了几道封印,这些幽冥注定一辈子翻不了身。
而凤隐写给沧尧的那封信,他隔了许久才回复,只有寥寥三字:“知道了。”平平淡淡听不出半点喜怒。
第80章 鸳鸯瓦冷霜华重
十日之期终于来临,凤隐从来没有天真地以为沧尧会把雪涯交出来,但本着想知道沧尧会如何替雪涯脱罪,而她也想知道自己的心里承受能力有没有变得强大。所以她一大清早起来由着鲛人服侍,穿了很正经很体统的衣裳准备去遣云宫。
不料在北海边上听到了上邪的声音:“我要见你们三公主。”
上邪此刻被北海的虾兵蟹围住,一只蟹将不卑不亢地说:“殿下,虽说神魔两族和平已久,但终于不是同一族类,我们北海不敢私自接见。殿下若是因为公事还上九重天,若是因为私事就请殿下回去。”
上邪显然被气得不轻:“我翻手便可倾覆北海,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奈何得了我么?”
闻言,北海的“乌合之众”纷纷蠢蠢欲动,大有干一架之势。
凤隐本想避开的,但眼看双方剑拔弩张,她不得已站出来道:“你们都退下。”
虾兵蟹将们回头一看是凤隐,都噤了声,纷纷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上邪转过身来,眼角眉梢皆是满满的笑意:“隐儿,瞧,我这是给你登门谢罪来了。”
凤隐没有看他,目光转向站在上邪身后的姑娘。姑娘被五花大绑,背上负了几根荆条也不稀奇,头垂得低低的,看不清模样,就是她身上的白衣有些眼熟。可天底下那么多爱穿白衣的姑娘,眼熟很正常。
凤隐屏退了闲杂人等,与上邪道:“我以为你行事虽不择手段了些,到底还有几分担当。现在却连一点担当都没有。你以为随手绑了一位姑娘,再让她负上几根荆条代你负荆请罪就完事了?”
“这可不是我随手绑来的,这是雪涯,她换了副漂亮的肉身,可能你认不出来,但她千真万确是雪涯。”说到此处,上邪毫不怜香惜玉地抬起那姑娘的下巴。
那姑娘的脸完全暴露在晨曦之中,美得令人屏息,硬生生将上邪这妖孽的风头压了下去。凤隐心里一突,她确实是那日要杀白狼灭口的美貌仙子。
一个男人变成女人是为何?果然断袖断得没边了么?
凤隐忍住心中恶寒:“你怎么会抓到他的?”
上邪目光一闪道:“我早就知道是他,提亲那日我父王留宿天宫,就是雪涯暗中来访在我父王面前挑拨的,你知道我父王一向好面子,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所以只好取消了婚事。”嘴角一勾,是嘲讽,“雪涯真是左右逢源的小人,他此举既讨好了我父王,又彻底毁了你的名声。前日夜里他不知为何潜入我父王寝殿,本来我是不知情的,不过第二日雪涯悄悄溜往山下时,被我的属下撞见,他见雪涯周身仙气缭绕,便把他拦了下来。我得到消息后就赶了过去,谁想父王竟先我一步到达,还命令放人。说雪涯虽是神仙但是其实是站在魔族这一边的。我当时不动声色地把雪涯放了,其实暗中跟着他把他绑了起来。”
他说到这里笑起来:“这不,我直接将他带到了你跟前,要杀要剐随你。”
凤隐:“我有那么残忍么?”斜眼望去,雪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身居劣势却并不求饶,神色反而有些不驯。
上邪抽出一根荆条来交与凤隐:“来,先让你抽几下解解恨。”
凤隐接过荆条,绕着雪涯走了一圈:“我一直很奇怪,如果你真的喜欢沧尧,我嫁给上邪你不是该高兴么,怎么反倒阻止?”
雪涯抬了抬下巴:“殿下出于愧疚想帮你取消婚事,可我又怕殿下这样做的话反而让三公主产生不该有的遐想,于是自作主张散播了你一些流言,好让你知道羞耻别再来纠缠殿下。”
真是伶牙俐齿呀,怪不得三言两语挑拨魔君取消了婚事。凤隐笑了:“你身为男儿身时,我便隐约觉得他的声音也很别扭,如今换作女儿身,和你的嗓音一配,丝毫没有违和感,反而契合得天衣无缝。只能说你是天生的断袖,断袖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你还要拉着别人一起做断袖。”
“三公主这样怕是倒贴上去别人也不会要的。”
凤隐只当是疯狗在叫,那边上邪迫近雪涯,谈天般说道:“你这张嘴倒是伶俐,信不信我让你永远说不出话来。”
雪涯蓦然瞪大了眼:“殿、殿下……”
“殿什么下。”上邪嗤笑,“你以为叫一声殿下,沧尧就会来救你?”
“甫出生的雏儿十分依赖母亲,常常左一句娘亲右一句娘亲,同你方才左一句殿下右一句殿下着实没什么分别,沧尧的性子本不大亲和,却没想到还有当慈母的潜质。”
雪涯大吼:“不许你侮辱殿下,殿下是爱我!”
“爱你什么,这张脸?”凤隐凤隐半晌没作声,陡然变出一面铜镜,施法送到了雪涯脸前。她神色淡淡:“你瞧瞧铜镜里的自己,那双眼里流淌的怨恨及恶毒,把这张绝色的容颜都毁了。”
雪涯突然笑了:“殿下确实爱我,否则你以为他为何要给我换一副女子的肉身?”她看着凤隐僵住,心里无比畅快,“断袖为天庭礼法所不容,殿下为了和我双宿双飞,才给我换了一副女子的躯体。”
凤隐的脸白了一白。这个雪涯很会找人的痛处踩,而且还要反复碾上一碾。
雪涯快意地大笑,隔了会儿,又道:“信不信,殿下若是知道我在你这里他一定会来救我的。”
他脸上笃定的神色刺得凤隐心口一痛,原来她的心里承受能力还是不够强大。她轻飘飘道:“确实,沧尧若是想袒护一个人那是绝对袒护得了,但是他若是找不到你呢?”
雪涯脸一白:“你想干什么?”
凤隐瞄她一眼道:“不干什么,就是把你藏起来不让他找到罢了。”不再理会雪涯,她转头与上邪道,“虽然此事全因你而起,但我还是谢谢你,你先回去吧。雪涯的事我自己处理就好了。”
***
最近北海边上总有几个慕北海三公主之名的凡人到此一游,今日当然也不例外。
海面上波涛汹涌,隐约可见扬起白帆的船只在海浪里载沉载浮。
沧尧伫立在岸上,海风吹的衣袂翩飞,呼啸而过的风声挡不住断断续续的细语声,他听在耳里,脸色有丝沉郁。
不多时,北海龙王领着左右赶来,硬着头皮迎上去道:“殿下何时来的北海?是要看红贞?”他着实担心请沧尧过府反给女儿添堵,但是叔叔要见侄女,他不好阻拦。
沧尧一怔,道:“我是来找三公主的。”他迎着风,玄色的袍裾被风卷了又展,展了又卷,看起来竟有几分沧桑。
北海龙王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小女不在。”
沧尧道:“龙王,我没别的意思,主要是看阿暖。”
北海龙王心说你还知道自己有儿子啊,心里虽不大愿意,但还是依了天庭礼制,列了仪仗,迎接了沧尧进去。
甫接近玉烛殿,便闻得一连串清脆的女子笑声夹杂着婴儿软嫩的咿呀声。沧尧顿了顿,穿过垂花拱门,眼前豁然开朗,凤隐就坐在庭院的珊瑚树下,树顶置放的夜明珠投下光芒,在她周身焕出莹莹的光来。
她抱着儿子,轻轻地摇晃着。阿暖揪着她的衣襟,嘴里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阿娘~”凤隐的神情看来无比满足,可是在看到沧尧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意迅速凝结然后消失。
旁边立着侍女和奶娘瞧见他来,也纷纷止了笑声。
凤隐抬头望他,沉默了会儿道:“你们都下去吧。”
侍女和奶娘道声是,目不斜视地退开。
凤隐佯装什么也不知道问他:“雪涯呢,你怎么没把他带过来?”
沧尧沧尧站定在五步开外,温声道:“我知道他在你这里,你不用瞒着我,我也不是来救他的。”
凤隐隔了许久才出声:“哦,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沧尧道:“我来看阿暖。当初说好要渡他修为的。”
凤隐低笑一声,审视他许久,站起来,将孩子递到他手中。
沧尧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小家伙嘴里仍是含含糊糊地唤着娘亲,他抓住他的小手,默默催动术法,精深修为自手中缓缓导出。
凤隐在一旁看着默然不语。半晌,沧尧停下来,神色间如常,一点也不像是刚消耗了三百年修为。他顿了顿道:“阿暖还小,渡得太多他也承受不了,待他长大一些……再说吧。”他垂头看着儿子,嘴上却是问凤隐,“他什么时候学会叫娘亲的?”
凤隐淡淡说:“也没多久。”
沧尧轻应一声,又问:“那他会唤父亲么?”
凤隐仍是淡淡说:“目前来看,他是学不会的。即使长大了懂事了也用不着这两个字。因为他没有。”
沧尧的视线仍是落在儿子身上,缓了缓,转移话题说:“阿暖长得很好。”
凤隐笑着说:“是啊,比较像袁檀。”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良久,沧尧将阿暖递还她手中,接手的刹那,凤隐又说:“刚才你渡他修为我一点也不感动,因为这是你欠他的。这是最后一次,阿暖跟你没有半点关系,以后你不用来看他。既然没有那份心,就不要假装对他好,因为小孩子最敏感,时日久了他会察觉到的。”
沧尧愣了半晌,说:“好。”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一章会水落石出,再这样下去我就忍不住剧透了。
第81章 翡翠衾寒谁与共
人间四月芳菲凋尽,凤隐带着阿暖荡舟洞庭湖上。
那日沧尧离开后,她在玉烛殿枯坐了三日三夜,以前万般想不开,可是不知怎醍醐灌了顶突然想开了。“你若无情我便休,往事如昨易白头”,她懂这道理,可近日一直在做与这道理背道而驰的事。其实早该放下的。
她在凡界呆了整整三年。
第一年,她足迹踏遍了九州四海的名山大川,聊以遣怀。
第二年,她看遍人间男色,沧尧的面目开始模糊。
第三年,长河月圆,沧尧不曾入梦来。
凤隐重新觉得自己潇洒自在地活着很圆满。
最重要的是有儿子贴身伴着她,游历天下时,有时会经过九曲青溪,第一世的袁檀就葬在青溪畔的山上,山间林木葳蕤,早已不是南朝时的模样,凤隐会指着那座山说:“阿暖,你爹就葬在这里。”
阿暖似懂非懂地点头。
现在的阿暖仍是小小一只,嘴里常常含含糊糊地唤着娘亲,因为长相太招人喜爱,就是性格算不算活泼。这三年来凤隐如果带他在市集上转一圈,保证满载而归。里面都是喜欢他的阿姨大婶送给他的食物。小小的年纪就已经知道物尽其用,全部笑纳,然后在一堆食物里挑拣出自己最喜爱的一并扫到凤隐面前:“娘,吃。”
小孩子的思维很简单,他认为自己最喜欢的食物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他要把世上最美好味的食物交给他最爱的人。
此刻阿暖手里拿着香糖果子,笑道:“娘亲,吃果子。”凤隐含笑接过,想起昨日大哥托青鸟捎来信让她回去,不由柔声道:“阿暖,这里好不好玩?”
阿暖一板一眼地作答:“好玩,但是腻了。”
凤隐道:“那好,我们回家。”
回到北海,北海龙王弯腰想抱外孙,可阿暖在凡界呆了三年对龙王眼生得紧,扭着身子不让他抱。
任北海龙王怎么哄,阿暖也不肯过来。想到这一切都是因沧尧而起,龙王恨声对女儿道:“你在凡界漂泊了三年,还没忘记那个负心汉么?”
凤隐神色如常,悠悠道:“什么漂泊?我那是游山玩水,顺便带阿暖见见世面。”
“真的?”北海龙王哈哈笑道,“那正好,父王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
龙王肃声道:“沧尧快死了,你大概不知道吧,天帝已着仙官拟好了讣文,就等着他两腿一蹬,便要纷发下去。”
凤隐摸摸阿暖的脑袋,微微笑道:“儿子还没死,天帝就迫不及待地写好了讣文。这办事效率,呃,怪不得这三年来我所到之处皆是繁荣太平新气象,原来是天帝辛勤的成果。”顿了顿,万分郑重道,“讣文若是发下来,父王记得告诉我,好歹相识一场,他的丧礼我一定会去。”
说完,抱起阿暖往寝殿走去。
北海龙忙叫住她:“父王不过试你一试,就怕你嘴上不说,心里还惦着他,迟早会憋出病来。”叹了一叹,“你忘了他,父王感到很欣慰。”
凤隐回身挑眉:“父王,你怎么这么幼稚?”北海龙王:“……”
***
凤隐闲来无事,拽了红贞一同坐在庭院里闲聊。
红贞最近因怀孕胃口变得十分刁钻,北海的山珍海味她不爱,偏爱凡界夜市里的寻常小吃。一日,红贞突然想吃龙津桥南的麻饮细粉,纵然天崩地裂海水逆流她也要吃。文箫当即派了一只虾兵去买,可虾兵不熟悉凡界的地形,又转了向,凡界的灯火柳绿看得他眼晕,最后灰溜溜地回来了,万幸他没把自己给弄丢。
自此,这份差事落到了文箫的头上。
这不,昨夜三更,红贞唤醒文箫道:“我想吃夜市的香糖果子。”
文箫吻了吻她的发旋,恋恋不舍地离开软玉温香,吹着冷风萧索离去。
凤隐瞟了眼红贞,“他确实宠你宠到令人发指。不过没必要如此折腾他吧?”
红贞脸红了一红,哼道:“谁让他夜里常折腾我……”
凤隐顿时无言,瞄了眼红贞的肚皮,心想禽兽啊禽兽。
时光波澜不惊地流逝,这天,阿暖在睡午觉,凤隐替儿子掖好锦被,随手自书架上抽了本书,意兴阑珊地窝在软榻里,端详片刻,蓝色的封面有些褪色,纸张也有些泛黄,也不知放了几万年。翻开书册,一枝梨花书签自书里掉了下来。
她有片刻的恍惚,那时她和沧尧订婚,他频繁出入北海,闲来无事时就喜欢看书打发时间,这梨花书签是她亲自给他做的……她及时打住思绪,使了个术法,书和梨花签瞬间化为齑粉,在指缝间飘散。
凤隐若无其事地又取了一本,翻了两页实在看不下去,她撂下书,螓首渐渐低垂,竟是睡了。
鲛人忙取来云被为凤隐盖上,并细细掖好。
四下寂然,半卷的水晶珠帘,随着水波的流动簌簌有声,殿前一株红色的珊瑚树枝柯扶疏,被两侧夜明珠一映,那本就艳到极致的颜色散出宛如血色的红光来。
晕,好晕……
凤隐撑着额头,迷迷糊糊地爬起,“拍”一声书滑落下来,掉到了地上。她正要弯腰去捡,只听轰隆隆一声,仿佛天雷劈开大地,势不可挡直直劈入数十里深海之中。
鲛人惊慌失措地跑来,哭道:“不好了,公主……”
凤隐匆忙抱起阿暖,飞身来到岸上,北海之上风声冽冽,茫茫千里海域咆哮翻腾,层层叠起千丈高的浪来,一浪高过一浪,挟着排山倒海之势滚滚奔腾。
隔着几重山水,天地西北方向传来轰隆隆的撞击之声,脚下的大地都为之颤动。
没多大会功夫,北海的虾兵蟹将齐齐列在北海边上,文箫一身含光凛凛的银甲,整装待发。
九重天上又有霹雳雷声滚过,阿暖哇地一声哭出来,凤隐一边哄着一边惶然问:“父王,这是怎么了?”
北海龙王沉声道:“是被压在东极山底的群魔破出了。他们很精明,找了天地之间最薄弱的地方攻击。”
天地混沌初开之时,盘古在东南、西北、东北、西南角各立了座不周山以撑天地。上古之时,共工发了顿脾气,一怒之下撞断了西北的不周山,导致天的西北方出现了裂痕。女娲娘娘炼石补天,又捉来东海的万年神龟,斩其足以立四极。
虽补好了,但终究是有裂痕的。所以,天地的西北方是最薄弱的地方。
北海离西北的不周山较近,事情十万火急,北海龙王也来不及向天帝请示,直接带着文箫还有虾兵蟹将迅速赶了过去。
阿暖哭得愈发厉害,凤隐被搅得心神不宁,心口不知为何突突跳个不停,她将阿暖塞给母后,飞上昆仑山之巅,举目一望。
断成两半的不周山矗立在西北天际,那里妖气盘旋,仿佛滚滚的烟尘,浓重的色彩如泼墨般迅速浸染蔓延,数十万里朗朗晴空瞬间被黑暗笼罩,天的西北方向渐渐甚至一道裂痕。
伴随着天崩地裂的撞击之声,一道璀璨的光华骤然切入,似乎将苍穹硬生生劈成两半,一半亮如白昼,一半浓黑如墨。
是谁带领着金甲耀眼,威风凛凛的天兵天将赶来?
是谁化成银色巨龙翻腾在苍茫云海间翻云覆雨,力挽狂澜?
凤隐心口跳得愈发厉害,这时,北海的虾兵回来禀报说战况:“龙王负了伤,幸亏天帝及时派战将将兵赶来,不过形式不容乐观,小的们根本近身不得。”
凤隐心头一突,纵身飞入战场的漩涡。甫接近不周山,震天巨响霹雳而下,狂风呼啸着卷起遍地飞沙走石,密集如雨,朝周身砸来。
石块虽小,却携了雷霆之力,砸在身上生疼,凤隐闷哼一声,却顾不得疼痛。
黑色的尘烟如在天际罩下一层黑色的帷幕,凤隐取出夜明珠才稍微透露一点光亮,她小心翼翼地往前飞行,却见一金甲耀眼的天将自云头掉落下来,凤隐还未反应过来,紧接着成串成串的天兵天将自四面八方先后掉落,此起彼伏的惨叫声连绵不绝,这其中还夹杂着北海的虾兵蟹将。
唯独那条巨龙翻腾在滔天巨浪之中,与妖魔周旋。
风如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凤隐心头一颤,刚前进几步,一道仙障自天而降,耳边陡然响起北海龙王震怒的声音:“你来这里干什么!”
凤隐借着月明珠的光亮瞧见父王被大哥搀扶着,右臂上染了血,不过瞧着不大严重,她松了口气,抬头望了眼仍与众魔周旋的巨龙,问道:“那是……”
文箫缓声:“是沧尧……”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天似乎在一点点塌陷。凤隐跌坐在地,静静地,纹丝不动。
银色巨龙仰天一声长啸,复又卷进无边黑暗之中,云海间只留他长啸的余音,久久徘徊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复沉寂下来,
沧尧筋疲力竭,从云端重重摔下。
他跌在不周山顶,身上的袍衫被血水浸透,已看不出原本颜色,脸色比山顶的雪还要白上三分。
不多时,乌云渐渐散去,太阳缓缓露出头来,苍茫天边陡然铺开万道霞光,将他的身影映得火一般鲜红,血染的袍衫迎风铺展,宛如跳动的火焰。
四周山石断裂,树木横亘,他躺在凌乱狼藉之中,遗世独立的安然。
凤隐跌跌撞撞地走过去,颤抖地伸出手又缩了回去,顿了顿,又尝试地伸出手,还是缩了回去,反反复复了十余次,才看看抱起沧尧。
他身上的衣服残破不堪,也分辨不出他原本穿的是袍还是衫,衣服也被血染得分不出原本的颜色,堪堪蔽住身体,□□在外的皮肤也无一丝完好,背后到处是天雷留下的斑驳痕迹,他那张脸,世人皆仰慕的那张脸寻不到一丝完好之处……可是这些不要紧,真的不要紧,为什么他一动不动,毫无生命气息。她也感受不到他的魂魄所在。这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会这样?
太子殿下领着援军赶来时,一切已尘埃落定。
他看到毫无生命气息的沧尧,望了望天,唏嘘道:“这片湛蓝的天际是沧尧撑起的。”
凤隐木然坐在冰冷的石头上,抚着沧尧冰冷的躯体,为天地正道而牺牲永垂不朽又怎样?他竟然连副完整的身体都没能留下。
不断地有人影在眼前晃来晃去,有劝声又哭声,她脑子好像被抽空了一般,什么也听不进去。
战死的天兵天将的仙身都被委妥地安置了,地面上只留些斑斑血迹。
天帝特颁了旨意,命四海龙王布雨以示哀思。
没片刻功夫,暴雨骤下,仅残留的血迹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凤隐颤抖地抚上沧尧的脸,细细摩挲着,那样粗糙的手感,心口仿佛被重重一凿,她张了张嘴,吐出一口鲜血来。
朗朗晴日里无端响起一道震天雷声,给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原来,她料错了,才会有今日锥心之痛,那种从云端狠狠摔下,粉身碎骨的疼痛。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将一切痛苦埋在谁也看不到触不到的角落里,将他彻底淡忘,他却只用一瞬间勾起所有的痛。
天空又飘起零星碎雨,凤隐无声地笑了笑。
一条阴影罩下,温润的嗓音有说不出的压抑:“三公主这副样子是想殉情不成?”
凤隐连头也没抬,轻声:“我在想他会不会早料到有此一劫,才将我推开。”
轩辕奇怪地看着她,良久,叹了一叹:“三公主实在是心善,为什么总是替他找各种各样的借口来让自己难受呢?我和沧尧虽是朋友,但看你这样我实在不想袒护他。他就是一个负心人,他死了,你应该觉得解恨,应该高兴。”
凤隐蓦然抬头看着他,许久,轻声:“你说得对,我为什么要这样想让自己难受呢。”她手一松,沧尧滑落下去,磕在有棱角的石头上,呵,他是不会怕疼的。她站起来,“他负了我,他死了,我是该高兴的。”她扬起嘴角,隔着雨幕,笑容有些模糊,“你们来处理吧。”
这雨若能将前尘过往刷得干干净净,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还有更。再过1—2章吧就开始甜。
墨染扔了一颗地雷。谢谢。
第82章 不识庐山真面目
雨越下越大,九州大地被笼上一层阴霾,到处是浓重的湿气。
山间氤氲着一层雾气,断裂的不周山歪歪斜斜的横在那里,方圆百里寸草不生。
荒凉,空旷,萧索。
天帝天后携了天庭诸仙在不周山举行祭奠仪式。
不周山方圆百里都被沉重的氛围所笼罩,甚至连那些繁琐冗长听来只令人昏昏欲睡的祭文都变得催人泪下。素来雍容得体且不怎么待见沧尧的天后娘娘当场失态痛哭。
凤隐抱着阿暖坐在树下,白色的衣襟上血迹斑斑,那是沧尧的血。她轻轻摩挲着儿子的脑袋,轻声:“阿暖,娘本来是恨他的,但是见他这样又恨不起来了,以前的恩怨就一笔勾销吧。”
她用三年的时间要把心挖得很深很深,再把他埋得很深很深,深到要自己忘记。只有他从天上跌下来的那一瞬心疼得无以复加而已,然后复归于平静。也许是已经习惯了疼痛,便不觉得痛了。
轩辕站在不远处的山石后,望着她萧索的背影,心里有些不忍,往前跨了一步,犹豫片刻又退了回来。
他答应过沧尧的,不能说。
沧尧的秘密除了他,只有三个人知道,一是天帝,二是天后,三是元始天尊。
纵观凡界的历史基本上就是在统一——叛乱——再统一上无限循环,这世上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灾难,亦没有平白无故的安逸。有失才有得,有得才有失。
世人都羡慕神仙,可神仙亦有神仙的不易,飞升要历劫,渡不过便是魂飞魄散。天帝统四海八荒,御九州万民,看似风光无限,可不是绝对的一帆风顺。每隔一段长长的时期,三界就会掀起一场天地浩劫。
远有共工怒撞不周山造成半边天塌陷下来,后又有天出十日,射神后羿引弓射下九日……近有魔族之乱,九州困顿,四海沸腾,沧尧的叔叔沉奚不惜身死魂灭将十万魔众压在东极山底。
转眼又是五万年过去沧尧的出生便是为了应这个天地大劫。
因为任重而道远,天帝对沧尧的教育过于严苛了些。
因为是应劫而生,终归有化身成烟的一天,天后不敢跟么子走得太近。。
因为知晓那一天终归要来的,他狠了心,一次次拒绝凤隐。
神仙的一生是望不到头的,沧尧的一生却很短暂。他若爱她,便该将她推开,否则留下她,长夜漫漫,翡翠衾寒,无人与共。
他骗了她,到死都不肯告诉她真相,残忍地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开。甚至连死了还让轩辕来骗她
轩辕想起那日沧尧来找他喝酒,他问沧尧:“你一定要这样么?”
沧尧淡淡道:“你不明白,她是个傻姑娘。凡界两世,我每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