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加重了口气,&ot;张梅,相信我,我一定给你分上一套房子,让你还有张姨,有好房子住。不过,张姨这么多年不容易,你要了解她!&ot;崔钧毅不知道怎么说,在崔钧毅的脑子里,张梅是不是老宋的孩子,一点儿也没有问题,但是,在张梅的脑子里,这可能是非常关键的,涉及到自尊、自信等等。
这个时候,张姨也平静了,她说,&ot;你也别那么想,房子不是个小事,怎么能要求你呢?再说张梅也才刚刚工作一年。再分也轮不到她啊!你也不要为难了。&ot;
崔钧毅关了主卧室的门,埋头坐在客厅里,他看见张姨被痛苦击倒,脸上无比悲伤的样子,内心一阵泛酸,又想到自己在乡下的父母,前些时候,托人给家乡的父母带去两条烟,两包人参,父亲一直没舍得抽那好烟,每次只有客人来才给客人抽,那人身也是如此,母亲不舍得吃,一直放着,结果,过了一个梅雨季节,最后,全部霉了。其实张姨和自己的父母是一样的,她非常爱孩子,为孩子贡献了一生,张梅应该理解一下张姨,如果说,有什么是张姨还没有做的,那一个是她做不到的,就拿房子来说吧,张姨哪里有能力去买房子呢?她一生从头到尾,也挣不到30万啊?现在,哪里买个房子不要30万以上呢?
他不知道怎么劝张姨,看见客厅墙上的剑,便取了下来,要张姨教教他,他说,他也想练练身体,这段之间忙,明显感到身体跟不上。
张姨到洗手间,洗了脸,两个人下楼,走一段,到了复兴公园,张姨教他练太极剑,他跟着学,练起剑来,他才现,自己的动作记忆实在糟糕,比不上张姨的,张姨身段姿势几乎完美无缺,张姨一手握着他持剑的右手,教他剑式,一手按在他的肚子上,教他练气,一会儿,崔钧毅就感到浑身热了起来,东边的太阳渐渐地生起来了,公园里的人也渐渐地多了,崔钧毅感觉到身上有了气力,肚子也饿了。张姨说:&ot;你饿了?是练剑起作用了,这个剑啊,特别有用处,尤其是以后你学会了练气,练剑不练气不行。练气之后,事半功倍。&ot;
崔钧毅拉了张姨,问张姨要吃什么早点,张姨说,家里有,哪里要在外面吃!一边收了剑,一边拉他回家。想到家里张梅还在睡觉,崔钧毅说,他今天请张姨在外面吃,上海最好的早点,一直吃到中午,再把张梅喊出来,逛街去。
张姨听崔钧毅说得真切道:&ot;小毅,你是孝顺孩子,我要是摊上你这样的儿子就好了。你要是真请,我们就去静安寺吧,好几年没去了,正好去烧烧香!&ot;
崔钧毅带了张姨出公园门,打了的,星期天街上没什么人,车子开得快,7、8分钟也就到了。
进了素斋馆,小姐把他们引到僻静处就座,一看,果然不愧是素斋馆,各式桌椅菜肴都很素净,这里也没有平常菜馆的喧闹,抬头,又看见墙上一幅字,上面写着&ot;人生一饭间,贪嗔痴悉具,智者善思惟,莫为餔噄误!&ot;看那&ot;贪&ot;、&ot;嗔&ot;、&ot;痴&ot;三个字,就想到王姨那天破涕为笑,从散户大厅撤出,又到门外卖报纸的事儿,其实人的那里就能满足呢?真正对满足的时候,恐怕只能是用智慧看透的时候吧,只有离了&ot;贪&ot;、&ot;嗔&ot;、&ot;痴&ot;才能开悟吧。
111财道(7)
然而世间万般皆苦,又哪里来那么容易的开悟呢?想想王姨每天早早地,天不亮就分报纸,守摊,买早报,到晚上6点,又卖晚报,有时候,卖不完,还要加夜班,一直到7、8点,这人生的苦,王姨又是能自己做主去回避的么?
张姨看他愣,问怎么啦?然后,给他介绍这里的素菜,崔钧毅就说,你点吧,我请客,当然要点好的,张姨就指指上面的诗,崔钧毅便端坐了不语,让张姨看着办。张姨招手,叫来了服务员,点了拌三丝、素鸡、素鸭,又要了两碗粥。
崔钧毅两个人吃了,稍稍坐了一会儿,张姨说去拜拜佛吧。两个人入了寺门,张姨在观音像前面跪着嘴里念,&ot;愿我速知一切法,愿我早得智能眼,愿我速度一切众,愿我早得善方便,南无大悲观世音,愿我速乘般若船,愿我早得越苦海,愿我速得戒定道,愿我速登涅盘山,愿我速会无为舍,愿我早同法性身。&ot;崔钧毅并不知道张姨念的是什幺呢?张姨起来了,往公德箱里投了钱,边上的和尚撞了一下钟,看崔钧毅站着,便说:&ot;小伙子,你也拜拜吧。&ot;崔钧毅想到基督的爱心,便问他观世音菩萨的慈悲心到底是什幺?和尚说:&ot;大慈悲心是,平等心是,无为心是,无染着心是,空观心是,恭敬心是,卑下心是,无杂乱心无见取心是,无上菩提心是。&ot;崔钧毅听了,很是受感染,人要是有这样的心,天下哪里还有什幺苦呢?其实那生的苦,大多不也是人造出来的幺?
两个人在里面又转了一圈,将要出来,崔钧毅抬头,看见头上有挂着祈福香,有一只上挂下来的坠子上竟然写着&ot;邢小丽母平安&ot;的字样!
&ot;会是谁呢?谁会为邢姐在这里祈福呢?&ot;崔钧毅迷惑了。想到邢姐,他心里闷起来,邢姐可以说对他有知遇之恩,可惜邢姐遭这么大的屈辱,他却不能帮上任何一点小忙。
想了想,他对张姨说,他也想挂三个祈福香,一个给邢姐,愿他们母平安,一个给自己的父母,愿他们身体健康,一个给张姨和张梅,希望他们母女和睦。
柜台边卖香的和尚倒是热的,拿了纸笔,让他自己写,他提笔,一边写,一边想着这些他要祈福的事,也不知道有没有用,恐怕也就是自我安慰一下而已吧,但愿天下的人都能平安吧,写完了,和尚举着撑竿挂上去,嘴里还啧啧称赞,说崔钧毅的毛笔字好看,有佛缘,看看自己的字,崔钧毅才想起,自己原来已经没有练字7、8年了,当初,自己练柳体,倒是真的下过一番功夫,后来觉得字这个东西再好,也是一个工具,再说,自己是多思少行的人,写字上也没有什么出息的,也就放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重新想到自己原来还爱过书法。
他对张姨说,想去看看邢小丽,张姨答应了,也许张梅中午可以到邢小丽那里去汇合。
他们到了邢小丽那里,现邢小丽脸色苍白,在院子里晒太阳。
张姨问:&ot;怎么了,怎么脸色这么难看?&ot;
邢小丽说:&ot;张姨,我流产了。&ot;
崔钧毅说:&ot;什么时候的事儿?为什么?&ot;
邢小丽摇摇头:&ot;没什么原因吧!恐怕是我命里不该有这个孩子!&ot;她不愿意让崔钧毅知道是周妮推她下楼,她摔倒的缘故,崔钧毅和周妮是同学,她不愿意他们因为她而心里有什么芥蒂。再说,她并不恨周妮,周妮有她要保护,要追求的东西,这个东西和她邢小丽不一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人间的事不都是这样吗?你爱的,别人不能爱,你有的,别人就不能有了,所以,冲突,四围都是冲突,但是,一般总是把这些冲突看成是你死我活,看成了不能不胜的坎,她呢?经历得多了,就把很多事儿想通了,他更愿意理解别人,包括她的敌人。
崔钧毅看她病病歪歪的样子,心里真是疼了:&ot;邢姐?什么原因?&ot;他坐在邢姐的边上,从来没有这样地无助过,他现在可以动用上亿的资金,在一般人眼里,算是神仙了,权力大吧?可是,在邢姐身边呢?在这个女人的身边呢?他束手无策。
112财道(8)
有些事,完全不是由钱和权控制的,那些你真正重视的事,那些你真正在意,对你的生命有价值,能让你幸福的事,往往是你的权力和金钱不能抵达的。
如果可以,他愿意把邢姐供起来,他说过,要把邢姐请到自己的公司里来,可是,邢姐呢?
&ot;我怎么能来你那里呢?邢姐不是那种靠着男人吃白食的人!&ot;
他不希望邢姐累,邢姐累过了。甚至还被周重天那样的人羞辱,为什么呢?周重天和他崔钧毅有什么区别呢?
周重天,如果他没有什么感,没有那柔软的关怀和怜悯,没有对另一个人的爱,他就可以用他的钱去主宰去伤害去羞辱另一个软弱的人,比她弱小的人,但是,他呢?如果他内心有感激,有怜悯,有同,有爱,却不能用钱去做到任何事。
能用钱和权伤害、撕裂的事儿是那么多,以至于它们常常是不能用钱和权再缝合起来、补救起来的。
现在,在邢姐身边,他就感觉是这样。
他现在有钱了,但是,他竟然不能帮助邢姐什么!
&ot;邢姐!我能帮你什么?&ot;
邢姐握了握他的手:&ot;你知道我现在最想的是谁吗?&ot;
&ot;不知道!&ot;
邢姐道:&ot;周重天!&ot;
崔钧毅大吃一惊:&ot;怎么会是他呢?&ot;
&ot;我是为了你,才告诉他孩子是他的!那个时候我就想,要是他知道了孩子是你的,会疯的,会把你吃光,吃得你一丝不挂,让你赤条条地回江北去!&ot;她站起来,拿了个茶杯,倒了一点白开水:&ot;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可是,我不知道,你原来比他狠多了,现在是你,把他吃得一根骨头都不剩!他放了你一马,你却偷偷地吃了他!&ot;
崔钧毅心里说:&ot;我只是想证明我的力量,想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他可以一手遮天的!&ot;可是,他说不出口,他不知道怎么回答邢姐,怎么面对邢姐的眼光!
邢小丽幽幽地说:&ot;你们两个都是优秀的男人,都是我爱的,我一直想让你们两个和睦相处,互相帮助,周重天提携过你!是吧?现在呢?&ot;
&ot;邢姐,你别说了!我本来只是想打败这个所谓的上海大佬,想让那个人良心现,想让那个人看看这个世界的本来面目。不是你有钱就能为所欲为的,不是你有势力就是所有人都要向你屈服的,向你屈服的人,让你为所欲为的人,他们常常是因为爱你,你不配这种爱。&ot;崔钧毅痛苦地抱着头,&ot;现在想来,也许真的是我错了!当初,要是他主动攻击我,我恐怕早就完了!&ot;
这世间的和爱,有什么价值呢?为什么是这样的呢?他一直相信的复仇,结局为什么是这样的?他想起在庙里看见有人为邢姐祈福的事,&ot;邢姐,在庙里看见有人为你们母子祈福呢!&ot;
邢小丽想了想:&ot;这个世界上,除了周重天也许不会有其他人会做这件事儿了,她身边的朋友只有周重天,信佛。&ot;
她不希望怎么对崔钧毅解释,他不希望崔钧毅是一个只知道恨的人。她离婚的时候,就想,她的丈夫为什么那么恨呢?看着他被恨折磨得失去了形状的脸,她就想,被恨主宰了灵魂的人多么可怜啊。
此后,她就不恨任何人和事了。这个世界上有多大事儿呢?
人的事,不过就是那点嫉妒,那点,那点占有欲,真的看开来了,轻得很。
她是喜欢钱的,但是,她不会为了钱去恨别人,因为这个世界没有什么人欠她,她也不会为了钱去害人,因为有很多方法,可以不害人就拿到钱!她是爱男人的,她知道宠男人,男人就那点欲念,与其说他们是被欲念弄得那么卑怯的,不如说,是因为女人对他们的提防、中伤、嫉恨、独占欲让他们变成那种的奴隶的,她让每一个喜欢她的男人都能满足,那些男人倒是伏贴了、善良了、真诚了,他们流露了脆弱的一面、真切的一面、小孩子的一面!
周重天呢?也一样吧。让他满足吧,他觉得她是想要他的钱,他觉得她是想用孩子拴他,他觉得他有钱,送了她房子,就可以甩了她,那就让他那么觉得,让他那么做,他做到了也就心安了,也就不能再坏了。
113财道(1)
崔钧毅前脚走,没多久,周妮来电话了。
周妮告诉她,周重天失踪了。
邢小丽实在为周重天担心,周重天这个人,太硬,为人,做事都是太硬,不知道转圜,也许,他是成功得太艰难,一生全是靠自己硬拼杀出来的,反而没有女人的柔,女人大多要靠和各种各样的人转圜,反反复复地争取,而周重天是不会这些的,他早年靠体力,在日本打工,后来靠勇气,最后是靠财力,他常常觉得靠自己就可以了,要么成,要么不成。
周妮声音颤抖着说:&ot;你高兴了吧?我爸失败了,他已经逃跑了。&ot;
邢小丽拿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有沉默。她把无绳电话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不让电话在耳朵边贴的时间太长。
周妮在那头看她不说话,声音变得尖利起来:&ot;你一定在高兴!&ot;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种尖利的哭腔,有点碜人。
邢小丽道:&ot;我没有高兴,当然,要说我有多难过,也没有,只是,我不希望他那样,你要是找到他,你告诉他,没有地方去,就到我这里来!&ot;
周妮叫起来:&ot;你这样说,谁相信,他当着大家的面,骂你,把钥匙甩在你脸上,你不恨?&ot;
邢小丽叹口气:&ot;我不恨!周妮,哪天黄平这么对待你,你会不会恨呢?你可能恨,你现在想的就是恨,但是,真的那天来了,你也许一点也恨不起来的。&ot;
&ot;我不相信!&ot;周妮平静了下来,&ot;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爸爸不见了,我在找他,如果他和你联系,希望你能告诉我一声!&ot;
&ot;你怎么办呢?那些债主会不会来找你?再说黄平怎么办呢?&ot;邢小丽是真的担心周妮。
周妮那头突然没声了,邢小丽听到那头隐隐的哭声。她的眼泪也要出来了。周妮能受得了吗?突然,电话的那头周妮叫了起来,&ot;平!&ot;周妮叫得好响,像是要撕破喉咙,接着她听到周妮扔下了电话。
邢小丽也扔了电话,她给卢平打电话,要卢平过去看看。她走不了,身体虚弱着,不能出门,卢平答应得特别干脆。
半个小时不到,卢平就来电话了,他说,黄平自杀了。就在周妮给邢小丽打电话的关口,他从自家的阳台上跳了下去。
周妮看见黄平像一把没有张开的伞从窗前飘过,像一道黑色的闪电,他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她不可能看清楚他,但是,凭感觉,她知道是黄平,也还是凭感觉,她看见黄平在笑,一直到扑通一声响,黄平到达了地面,那笑声才结束了。
人类的目光是多么神奇啊,有的时候,你不一定要用你外在的眼睛,你只要用你内在的眼睛就可以了,你可以洞察秋毫,那些快速滑过的事物,那些并没有向你敞开,只是透露了一点风声的事物,你可以依靠那内在的眼睛,从那些蛛丝马迹里,看出所有的问题来。
周妮的预感,让她看到了黄平,他从他们楼上的卧室里出来了,没有走门和楼梯,而是从窗户中直接出来了。
黄平一直说:&ot;一切都会过去的!&ot;黄平安慰她,用手抚摸着她的肚子、胸口、大腿根,然后深深地埋头在她的臂弯里,他总是在这个时候会轻轻地叹气,然后这样对她说:&ot;不要忧虑,你看鸟儿既不播种也不收获,上帝还让它生活得平安,何况我们人呢!&ot;
如果我们必然要承受那些惩罚,那是我们的错么?比如,黄平,他必要承受失去工作、亲人的苦,这是他的错么?就像人必然要死的,死难道是他的错造成的么?如果他什么错也没有,却还是要遭受这样的命运呢?
她怎么会不了解黄平呢?她怎么不知道黄平承受的要比她父亲承受的还要重呢?黄平要遭受和承受的远远比他父亲多,而且黄平不能躲起来,他的父亲却可以躲起来。
她看着他浅紫色的瞳仁以及那瞳仁里灰色的影子,她显得她看到的是另一个黄平,一个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的黄平,她觉得那要来的总是一定要来的,关键是怎么来吧。她摸着自己的独自,那个时候,她就想但愿她的肚子里已经有了一个小孩,这样黄平不在了,就有另一个黄平可以陪着她了。
114财道(2)
如果注定了黄平要用他的死填平那些不可逾越的鸿沟,比如,这样他的父亲才能回来,她也才能继续活下去,她是不能不接受的。
黄平说:我没有错,但是有罪。
她紧紧地贴在黄平的身上,让他不要说了。
我没有错,但是是有罪!黄平的话让她想了很久,黄平既没有错,也没有罪。这是她的结论。
那真正的罪人是谁呢?是崔钧毅,是邢小丽。他们合伙骗了父亲,也骗了黄平。亏得黄平和她还是崔钧毅的同学,亏得卢平也是她的同学!
她得去找崔钧毅,不能让崔钧毅就这么过去了。
他凭什么可以这样?
想到自己当初还信任过崔钧毅,把大航的钱给他去委托理财,她就觉得当初自己是瞎了眼睛,她怎么还会喜欢过这个人呢?这个人实在是很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一个乡下人,一个掮客!
想到张梅,张姨就要落泪,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其实,老宋和自己是有缘没份的,她没有奢望和老宋结婚,当初他先生在的时候,劝她离了婚和老宋过,她拒绝了,她没有这么想过,她先生出身富商名门,还有,乌鲁木齐路,她是喜欢的,上海的女人都喜欢乌鲁木齐路的吧,她是不能和老宋去闸北的棚户区的,反过来,先生的优雅、细腻是好的,先生的沉静、温和也是好的,她恋老宋在床上的粗鲁和暴力,但是,这些是拿不得台面上来的,台面上的老宋是要被人看不起的,先生呢?不一样,是体面的。
生了女儿之后,先生也知道不是他的,但是,先生的优雅让他接受了这个女儿,她倒是歉疚着,不敢太放肆地爱梅子,先生呢,倒是反了,把梅子当心肝,成天捧在手里,她有时候气了,打梅子,他就护着,好像是老虎护着虎崽,那个时候,她欣慰过,也下决心,再不理老宋,可,每次,老宋只要一出现,她还是止不住,像是失了魂灵,脑子是控制不住身子的,但是,她希望梅子不要走自己的路,因为她从根本上是不喜欢自己走的路的,这也是她为什么,先生过世这么多年了,却没有和老宋结婚的缘故,根本上,她是一个上海的女人,是不能和比自己低下的男人过的。
可是,这些梅子是不理解的。
崔钧毅看张梅已经起来了,便坐到张梅边上,&ot;张梅,别生你妈妈的气了,早上,你妈妈还到静安寺为你祈福呢!她的事,有她的道理的,我们怎么能管呢?&ot;
张梅不说话,不断地摁遥控器,换电视台。
崔钧毅说:&ot;我想提升你做大户室主管,大户室以后要把硬件服务为主,渐渐地转换到以软件服务为主,将来主要是为大户提供交易指导,你在这个过程中,慢慢地转换职能,要训练自己炒作一只私慕基金的能力!&ot;
张梅没好气地说:&ot;你不要用这些小恩惠来套近乎,我们家的事,也不要你管!&ot;
崔钧毅也气了,扭了一下她耳朵:&ot;我倒是不想管你,但是,你妈放得下心?再说,公司马上要分房子了,如果你不是中层干部,怎么给你分?&ot;
崔钧毅看看张姨,张姨不说话,到厨房去了,崔钧毅觉得和张梅也是没有什么话要说了,起身回屋,家里的气氛真紧张啊,到底问题出在哪里呢?本来,张姨、张梅还有他,应该是很好的啊,崔钧毅在内心里突然感到,其实,贫穷和富有对于家庭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可能是内心的平安,如果,大家内心平安,有信心,即使贫穷,有能怎样呢?就像上海人说的&ot;哪能呢?&ot;可是,要是大家的内心都不平安,富有又有什么意义呢?这样的家,是大家都要逃离的。
幸好,邢姐又叫她了,好像有急事儿。
邢小丽叫崔钧毅,她想和崔钧毅好好谈谈。当崔钧毅从车子里出来,她看见崔钧毅的同时,也看见了他肩膀上的阳光,真是奇妙啊,这个年轻的男人,竟然是带着一肩膀的阳光在走路,她看着夕光的轮廓,看着那轮廓的位移,觉得这个年轻的男人和那些带着光芒的色彩的确是同一的,有些东西,他们走到一起,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们本是同类。为什么,这些他在周重天的身上就没有见到过呢?
115财道(3)
崔钧毅径直从草坪上穿过来,看来,他是很焦急的,是不是她的电话让他焦急呢?他没有把车停进她的院子,而是停在了院门前的甬道上,然后,他快步地跑进来,他是可以跑的,一点也不臃肿,一点也不滞重,不像那些上了年纪的男人,走的时候还很威严和有架势,可是跑的时候,身子就滞重了,屁股怎么也摆不到好的位置,似乎是身体上多余的东西,坠在脊椎的后面,像个大袋囊,手呢?也不知道怎么摆放,只是蜷曲这在搁在胸前,一个跑步中的男人,却带着一双没有什么摆动的手,样子是很滑稽的。
她见蒋书记跑过一次,那次,她差点流出泪来,岁月在他的跑步姿势中积淀着,让蒋书记跑不起来了,他像是一个精疲力竭的划桨运动员,在不断地滑,但是,身子就是不朝前动。一切看起来像是慢镜头。
现在,崔钧毅走到她的跟前,两只手俯撑在她做的沙扶手上,他的眼睛里有孩子一样的喜悦,真的像孩子,像一个做对了事,要大人奖赏的孩子。
邢小丽伸出右手,抚在他的左手背上,突然的伤感起来,这样一个美好的男人,这样的一个美好的黄昏,她和他能谈的是什么呢?
&ot;小毅,周重天失踪了!&ot;
小毅的眼神没有什么变化。
&ot;小毅,黄平自杀了!&ot;
小毅的眼神惶惑起来。
&ot;小毅,周妮也不见了!&ot;
小毅的眼神里没内容了。小毅!你不是坏人,可是这些真的和你有关呢!为什么呢?
小毅说:&ot;邢姐,周重天那是罪有应得吧!再怎么说,他也不应该那么对你吧?&ot;
邢小丽知道,小毅是在强词夺理,&ot;小毅,他有罪,但是,你能审判他吗?你能代替上帝惩罚罪人吗?&ot;
小毅辩解道:&ot;罪人,谁都有权力惩罚啊!&ot;一个人想要辩解的时候,就说明,他对自己不自信了。
邢小丽伸出左手,摸了摸他的脸,&ot;小毅。你这样说的是不对的!我们都是人,我们没有什么力量论断人,更没有力量审判人,人怎么能审判人呢?雅各书里说&039;设立律法和判断人的,只有一位,就是那能救人也能灭人的。你是谁,竟敢论断别人呢?&039;所以,时候未到,什么都不要论断。&ot;
&ot;邢姐,那难道恶人就不应该得着惩罚吗?神是全能的,有丰富的慈爱、怜悯、恩典,但也是公义、烈火、永不打盹的神啊!&ot;崔钧毅说。崔钧毅知道这些话语,也相信这些话语都是正确的,路加福音里说,&ot;你们不要论断人,就不被论断;你们不要定人的罪,就不被定罪;你们要饶恕人,就必蒙饶恕。&ot;这是对的,但是,崔钧毅脑子有又有另一种声音在抵抗,那个声音说,不要软弱,那个声音是全无道理的,但是,他还是照着那后一种声音行了。
他跪下来,匍匐在邢小丽的身上,闻到邢小丽身上温暖的馨香,脑子里出现了第一次和周重天饮酒时的景,那也是在这间别墅里,周重天说他如何艰苦,拎着皮包到处跑,收集股票的时候,被强盗抓起来打的事。
邢小丽摸着他的头:&ot;你们的事儿,有多大呢?他为什么要跑呢?&ot;
崔钧毅也不完全清楚这事儿有多大,他说:&ot;也许,他要破产吧!&ot;
邢小丽说:&ot;他不会破产的,至少还有我这里的房子,这里的家!&ot;
崔钧毅一震,有一种被刺得鲜血淋淋的感觉,他在心里说,邢姐,他这样对待你,你为什么还要把自己当成他的人,这套房子难道不是你的吗?这个家难道不是你的,怎么就是他的?他脑子里出现了马太福音中的话:&ot;凡不结好果子的树,就砍下来丢在火里!&ot;我主还说:&ot;我就明明告诉你们,我从来不认识你们,你们这些作恶的人,离开我去吧!&ot;
他抬起头:&ot;你是不是要找他回来?你要帮他?&ot;
&ot;我不会帮他,但是,我会在他需要的时候收留他,帮他洗净衣服,经书上说,&039;洗净衣服的人有福了!&039;你要把绵羊山羊分开,你没有错的吧,我呢,我是&039;在尘土和炉灰中懊悔&039;的人,我希望他也一样。&ot;
&ot;邢姐,你要我怎么做呢?&ot;
&ot;我不会插手你们的事!&ot;邢小丽轻轻地叹气,看着西方。
&ot;国庆节要到了,国庆的时候,我会买辆新车,加长林肯,到时候,我带你出去玩?&ot;
崔钧毅想换一个话题,让气氛轻松一点。但是邢小丽还是照样叹气,不说话。
116财道(1)
一早上班,他便找刘长生书记,商量提升大户室功能的事儿,和粤海控投共同起中国基金的事儿。刘长生书记想来想去,想不到什么人可以做黄浦投资公司会员暨中国基金筹备办公室的主任,崔钧毅就提出让张梅试试,张梅来公司也两年了,最近工作表现不错,协助吴单做的几个投资计划都成功了。崔钧毅说,吴单一直推荐张梅呢!刘书记就说,让她做吧,试试看。两人又商量了一下国庆节兑现奖励方案的事儿,刘书记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
回到办公室,他让曾辉玲起草一份任职通知,任命张梅为主任,一会儿曾辉玲就拟好了,他看了一下,把日期提前了一个月,加上了&ot;经数月试用考察&ot;等字样。
他让刘长生书记找申江、卢平,让他们协助他做一个计划,每个中层干部分一套房子,公司里还要再买两辆新车。一辆给刘书记,一辆自己用。又让曾辉玲通知各个处室,让他们也分头准备奖金分配方案。
第二天,申江、卢平做了一个计划上来,计划做得非常巧妙,打出的分数,可以拿到房子的人中,竟然他是96分,全公司第一名,可以第一个挑选,而最后一名恰好就是张梅。看着这个方案,他笑了,这两个家伙,真是能看到他心里去,完全知道他想要什么,看来,他没有白花心思。
他们二人拿着草案来找崔钧毅,崔钧毅说,这件事儿刘书记管,你们找他。两个人不走,&ot;黄浦的事儿,没有崔总哪里行?还是要崔总先看看。&ot;
崔钧毅就问,第一个挑选,可以挑什么样的房子呢?申江和卢平不约而同地说,你想要什么房子就是什么房子?崔钧毅就问,你们口气不小,你们有多少钱?吴单说,他可以拿出8000万,你们呢?申江和卢平对看了一眼,两个人伸出一个指头!崔钧毅故意问,一千万?两个人笑了,崔钧毅就说,一个亿?两个人点点头!崔钧毅摇摇头,你们也不要这么积极,明年不做啦?不要和吴单比,要和未来比,我也不要你们那么多,我要你们各出4000万吧。
两个人点头,&ot;不过,恐怕太少,我们就各出6000万,这样,公司里的矛盾也会少一点!&ot;
崔钧毅同意了他们的意见,在草案上写下,&ot;1亿2千万&ot;的字样,又在分房方案的名单上,第一名的位置加上了武琼斯,把刘长生从第7名勾到了第二名,最后又加了曾辉玲,他说,&ot;曾辉玲也是中层干部!&ot;他把方案还给他们,交代道:&ot;你们去物色房子,要地段房型都看得过去的,另外,给区里的蒋书记和农行的龙行长也各准备一套。他们是我们的顾问,没有他们就没有我们!最后,形成文件,以党委名义吧。&ot;
卢平说:&ot;武琼斯放到第一,这个,我们的评分标准就得重新改了。&ot;
&ot;这个你们去重新弄吧,我们不能忘记武总,不管他在不在!&ot;他又问申江,有没有去看过武总,申江说没去过,他就对申江说,&ot;你代我去看看武总,向他汇报一下我们公司的况,连带把公司分房的事儿,也告诉他!&ot;
两个人正要离去,崔钧毅又招回他们:&ot;听说周重天失踪了?&ot;
申江道:&ot;是啊!一个星期了。他给大航集团带来的亏损超过了三个亿,另外,他欠浦江银行的贷款到底有多少,谁都不知道。&ot;
卢平说:&ot;黄平死了!&ot;
崔钧毅没有说话。
卢平放在手里的报告,拿出烟来,递给他一支,难过地继续说:&ot;因为不知道你的态度,我们都没有告诉你,好些同学都去过了。&ot;说着他自己点上一支,眼睛里红红的。
崔钧毅一拳砸在桌子上:&ot;是因为周重天欠款?黄平是不应该死的,我们完全可以救他!我们可以把周重天托我们委托理财的钱,直接打给他,换银行贷款,为什么他那么软弱?要走那条路!&ot;
卢平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地吐出来:&ot;大家都在议论我们两个,连周老师也不理解我们两个!&ot;
崔钧毅心里一阵难过,为什么周重天没有死,死的却是黄平呢?&ot;你是不是说,我们错了?&ot;
117财道(2)
卢平一惊,看着崔钧毅:&ot;我们错了吗?我没有说过!&ot;
申江在边上看不下去,他说:&ot;其实你们两个人应该去看看周妮,到底是同学啊,她这个时候这个样子,你们去看看,也是安慰吧!&ot;
卢平说:&ot;我已经去看过了,也没见到她,至于,崔总还是不要去了吧!&ot;
崔钧毅心里更难过了,他知道他是得不到周妮的原谅的,他害死了黄平,周妮一定会这么想,他怎么就没有料到呢?周重天的那些钱一定是从黄平那里违规弄来的,周重天一定会拉别人垫背。现在果然是这样,他和周重天斗,最终伤害的却是自己的同学黄平。&ot;周妮,她怎么样了呢?&ot;
卢平没有接崔钧毅的话,而是说:&ot;申江,我们走吧!&ot;
崔钧毅向着他们的后背问:&ot;要不要去看周妮?&ot;
卢平头也没有回:&ot;还是算了吧,这个时候去,有什么意义呢?&ot;
申江和卢平出去了,崔钧毅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感到孤独,从来没有过的孤独。他到底要什么呢?朋友离他而去了,自己最亲密的下属,拒绝和他一起去看望老同学?这是他要的生活么?周重天的悲剧是什么呢?是股票投资理念的失败?是为人的失败?所谓投资实际上是和人生联系在一起的,有价值投资一定是和有价值的人生观相关的。而他自己呢?是成功的么?看到黄平的悲剧,他的内心能平安么?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煎熬。&ot;求你不要在怒火中责备我,不要在烈火中惩罚我,因为你的箭射入我身,你的手压住我。因为你的恼怒,我的肉无一完全;因我的罪过,我的骨头也不安宁。我的罪孽高过我的头,如同重担叫我担当不起……我被压伤,身体疲倦,因心里不安,我就唉哼。主啊,我的心愿都在你面前,我的叹息不向你隐瞒。我心跳动,我力衰微,连我眼中的光也没有了。我的良朋密友因我的灾病都躲在旁边站着,……我几乎跌倒,我的痛苦常在我面前。我要承认我的罪孽,求你不要因我的罪忧愁。……求你不要撇弃我,我的神啊,求你不要远离我,主啊,求你帮助我。&ot;
他用人的智慧战胜了周重天,可是,他在灵魂上却失败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