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闹到第二天天亮?”
董跃进道:“记得,当然记得。那一年我们在老乡家中找到一本康熙年间的书,里面有几首《快活歌》写得很有意思,我们就以它为歌词自自编自唱。我记得最先学会的是其中一首《糊涂歌》,至今不忘。”
董跃进将杯中白酒喝完,用筷子击打玻璃杯,一边唱道:“糊涂糊涂度年岁,糊涂醒来糊涂睡。糊涂不觉又天明,复向糊涂理心肺。明明白白又糊涂,糊涂饮酒糊涂醉。世人难得不糊涂,独我糊涂有真味。”
洪振东、刘明泉和小孙一听这熟悉的旋律,都情不自禁地拿筷子打起节拍,他们的思绪一下子回到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客堂间里,房东郑老伯夫妇和小姑娘郑红妹和他们一起围着燃着熊熊烈火的火盆,吃着一年才尝到一回的猪肉饺子、喝着郑老伯自酿略带苦涩的果酒。
一曲唱完,大家的心头都有今非昔比的万端感慨,那一段日子过得多么糊涂:糊里糊涂的脑袋瓜子,糊里糊涂地消磨时间。唯有那些把他们当作亲人般照顾的山民们依旧留在他们心中。
洪振东感慨系之。“那时候,我们的脑袋瓜子确实是装满了浆糊,尽管我们还是精神抖擞、信誓旦旦,其实心里一片茫然,看不到前面的路在哪里。当然,我们一起插队的十几个同学中还是有脑袋清醒的人,可惜不是我!”
小孙知道洪师傅又在思念他的表姐夏明兰,倘若他俩没有近亲血缘关系,早就在一起了。小孙为他可惜,他追求何冰冰又八字不见一撇!小孙想到自己的年纪也不小了,这方面同样是个空白,愈发觉得失意。
刘明泉被糊涂歌勾起的回忆是他和董跃进争夺郑红妹的失败教训,倘若他没有在董跃进面前透露真情,董跃进不可能想到先下手为强,抢先把生米煮成熟饭的绝招。继而叹息自己的不幸婚姻,堂堂七尺男儿屈服于河东狮吼,脸面往哪儿搁?
董跃进也听出了洪振东的郁闷,他最清楚洪哥是借着夏明兰的话头,发泄追求何冰冰出师不利的憋屈。洪哥对他照顾不少,他理应有仗义执言的表现。
董跃进挺直胸脯,大声道:“洪哥的心思,我们兄弟都明白。你尽管放心,我们会全力以赴帮忙,该促进的促进,该促退的促退,反正一句话,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刘明泉、小孙自然都明白促进、促退的意思,当即表示一定要尽力而为,促进洪哥的个人大事向前推进。
洪振东见今天请客的目的已经达到,便站起身来跟他们干杯。杯觥交错、你来我往。不知不觉中,三瓶洋河大曲已经瓶底朝天。照以前的酒量,三瓶白酒打不倒他们四个男子汉,问题是之前每人都喝了两杯丹阳黄酒,两种酒一起发作,小孙有点晕晕乎乎,董跃进也开始摇摇晃晃。
洪振东酒量不一般,还只喝了七、八成。他见大家喝得差不多了,便劝别再喝了,我们再来唱个《得过歌》。四个人又拿起筷子,把杯子敲得叮当响。
“若得过,且得过,多惜福,少惹祸。闲来熟读圣贤书,倦时随意花边坐。或饮酒,或高卧,若得过时且得过。”
一遍唱完又唱一遍,唱了五、六遍后,小孙实在撑不住,倒在桌上睡着了。过了一会,董跃进和刘明泉也不行了,全都伏在桌上呼呼大睡。
洪振东见屋里只有他和郑红妹二人还很清醒,忙起身告辞。郑红妹说吃了凉伴面再走,洪振东说,不吃了,下次再来。
郑红妹把洪振东送走,然后走到刘明泉身边轻轻推了一下。别装了,快点!刘明泉一下子跳了起来,搂住郑红妹吻了一下,然后一起走进卧室,急不可待地解衣宽带。
董跃进和小孙伏在桌上鼾声如雷,此起彼伏。
正文第二十四章算计人被人算计
第二十四章算计人被人算计
下班后,洪振东买了一瓶洋河大曲,猪舌、猪耳、猪头肉和油炸花生米,匆匆赶到戈春生家。
戈春生笑脸相迎。“我接到洪哥电话就急急忙忙赶回来煮饭。洪哥小看我了吧,你能光临寒舍,就是给我天大的面子,还要自带酒菜?”
洪振东笑道:“烟酒不分家嘛,你我兄弟,还客气什么?再说你能煮饭就算劳苦功高了,还指望吃你炒的菜?”
洪振东把酒菜放到桌上,然后就进里屋,见戈春生的母亲依然闭着眼一动不动仰天躺着。有个五十多岁的保姆正在给她擦拭脸部、手臂。
洪振东看了片刻,默默地退出房间,问戈春生情况有没有好转。戈春生说医生来看过几回,认为目前状况正常,说不定会有奇迹发生。洪振东一声叹息,没说一句话。戈春生明白他是不会多说什么的,都是在那个年代发生的事,能说什么好呢?
洪振东转身到厨房取出碟子、酒杯,把猪头肉和花生米分别装在碟子里。
他一边倒酒一边问:“我看你家整理得清清爽爽,碗筷也洗得干干净净,不像单身汉的样子,是不是余美人回来了?”
戈春生道:“哪有这种好事!余小瑛出院后直接回了娘家,我看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进这个门了。”
洪振东道:“先坐下,边喝边谈。以前你连地都不肯扫一次,才几天就变成劳动模范?”
“我从小好吃懒做,哪有心思做家务事?是雯雯帮着干的。”
“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你依旧夜夜莺歌燕舞,一天都不落下。雯雯是个痴心女子,这次你绝对不能一错再错,辜负她的一片痴情!”
“都怪余小瑛那狐狸精,干吗长得像仙女下凡似的,迷得男人神魂颠倒,否则我跟雯雯连儿子都有了。”
“你这小子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得了便宜还卖乖。机床厂的大美人被你霸占了,还说这种风凉话!”
“天理良心!脸蛋漂亮又有什么用?木头人一个,一点情趣都没有,比雯雯差远了。”
“既然如此,那你就放手吧。让她回到老情人怀里去,免得费那么多口舌。”
“那不就便宜了周国良?不行!我得不到的,他也休想。”
“有什么具体打算?”
“我跟她来个作死作活不肯离,拖她十年、八年,等她人老珠黄了,看他们俩还高兴得起来。”
“光耍赖还不够,会引起公愤。唯有把水搅浑,分不清谁是谁非才有机会,上次我给你出的点子准备得怎样?”
“洪哥的主意好是好,就怕没人信。上回我咬住周国良和余小瑛关系暧昧,可人家硬要我拿出证据来,这叫我去哪儿拿?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你真是死脑筋,笨到家了。一封匿名信,你想写啥就写啥,还要证据?都是你以前干过的绝活,犹豫什么?”
“这倒也是。我也吃不了亏,大不了化个八分钱,够他们忙一阵子。”
“一定要把乔老爷和周国良扯到一起,两个男的跟一个女的,这叫荒滛无耻,够严重的,能把他们都搞臭的话,主动权就在你手中了!”
戈春生十分清楚匿名信所产生的特殊效果,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他在前几年曾干过好多回,几乎百发百中,只是在最后一次失了手,让对方认准了他是罪魁祸首。对方以牙还牙,给化纤厂领导写了一封检举揭发的匿名信,信中内容一半真一半假,真的部分是戈春生在农村干的偷鸡摸狗的丑事,假的部分是揭发戈春生说反动话,污蔑领导;还揭发他与化纤厂发生的一起盗窃案有关。厂保卫科专门为他成立专案组,将戈春生隔离审查三个月。
最后的调查结论是:戈春生在农村锻炼期间恶名昭彰,但尚未达到犯法程度;与盗窃案牵连的指控查无实据,所谓反动言论问题,随着政治形势大改变,自然而然烟消云散。戈春生虽然最终平安无事,可在化纤厂已臭不可闻。
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戈春生对匿名信产生本能的恐惧。前些日洪振东让他故伎重施,他拖延不办的原因就在于此。如今洪振东再次提起这件事,戈春生犹豫了几天,终于硬着头皮又干了一回。
戈春生在挖空心思算计别人的时候,根本不会想到自己被人盯上了。
这几天,白面书生和鼻涕王、小黑皮三人轮流盯梢戈春生,基本上摸清了他的行动规律。戈春生每天下午下班后,都会去菜场买菜,然后再回家。天黑以后,贾雯雯就会到他家,她有戈家的钥匙。进屋以后直至熄灯,再也没看到他俩出来过。
周国良忍不住破口大骂:“狗日的仗势欺人,害了小瑛不算,又要害雯雯,我跟他没完!”
他和白面书生三人商量后决定在星期六晚上动手。
星期五晚上,白面书生约了秀秀看内部电影,他特地挑了后面僻静的位置。内部电影不对外卖票,能拿到票的都是与影剧系统有关系的人物。今晚影院没坐满,白面书生和秀秀身边别无他人。毫无顾忌的白面书生便有些不老实的动作,秀秀也不过分拒绝。她对白面书生的感觉很满意,已有以身相许的心思。两个年轻人情深意重时,银幕上演些什么已是无关紧要了。
秀秀低声问:“我明天晚上也不当班,还来看电影不?”
“明天晚上不行,后天吧!”
“为什么不行?”
“有要紧事情,脱不开身。”
“什么要紧事,跟别人换个班不行吗?”
“不是工作上的事,是为朋友的事。”
“什么朋友,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男的,我跟你说,你是我唯一的女朋友,你别老是东想西想,我是个从不花心的纯阳男子!”
“帮朋友的忙我不反对,不能改天吗?”
“不能啊,那个朋友已等得不耐烦,再不帮他这个忙,我们朋友都没得做了。”
“到底是帮什么忙,紧张兮兮的?”
“这种事确实有点紧紧张张的,我也不想帮这个忙,可是推托不得,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帮他一回。”
“你这么一说,弄得我也紧张起来。到底是什么事,犯不犯法?犯法的事千万不能碰!”
“这种事在几年前经常发生,谈不上犯不犯法,现在难说了,只要做得不过分就没事。”
“你快说嘛,拐弯抹角的还是没说出个名堂来。”
“是打黑拳。”
“什么?你帮朋友干这种事,疯啦!”
“轻点声,别给别人听到。我把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告诉你。”
白面书生费了好大口舌才把事情说清楚了。
秀秀极为不满。“你答应帮周国良这种忙,没脑子啊!万一失手出了人命,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已答应他了,这时候再打退堂鼓,怎么好意思?”
“你确定打的就是化纤厂的戈春生?”
“千真万确!”
“大家都是老同学,这么干不太仗义吧!”
“戈春生抢国良女朋友在前,是他首先不顾朋友义气。再说他对余小瑛实在太过分,让他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谁叫他如此嚣张,连做人的基本道理都不懂!”
“不怕吃牢饭,就做你的纯阳男子去吧。真到了不可收拾的一天,别怪我甩了你!”
“我也是被逼上梁山,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到时候小心些,不让他发现,下手再轻一点,随便教训他一下就算了。”
“哼,我看你们早晚要栽跟斗,还想跟当年那样,动不动就打打杀杀?”
白面书生将秀秀拥入怀中,轻声道:“你放心,有你在我心里,我哪能随随便便丢了性命!”
正文第二十五章贾雯雯身世之迷
第二十五章贾雯雯身世之迷
周国良的打黑拳计划考虑得十分周详,他特地画了一张平面图给白面书生他们演示。戈春生的家在沁园新村11幢楼二单元304室。公用电话就在8幢底楼,与戈家隔开两幢。从11幢到8幢要经过一个拐角处,那里有块不大的绿化区,绿树成荫,隐藏几个人不成问题。计划的第一步是砸碎拐角处路灯,与此同时,由小黑皮到戈春生楼下喊话,让他接公用电话,小黑皮就和白面书生、鼻涕王一起隐身绿化区。待戈春生走到拐角处,路灯已灭,黑乎乎的,谁也看不清谁。这时候三个人围攻一个,戈春生被打个鼻青眼肿是肯定的。为了防止意外失手,只要能教训一下出口气就行,见好就收。
白面书生见周国良的目标只是点到为止,不敢把事情做绝,便放下了心。鼻涕王和小黑皮也认为风险不大,偷袭者不会吃亏,三对一稳操胜券,而且到时候还能随机应变,便连连说行,你就安心在家等我们的好消息。
戈春生跟往常一样,下班后先去买菜,然后回家淘米煮饭,接着洗好菜放着,等雯雯回来炒。自从余小瑛住院以后,戈春生就跟雯雯像夫妻一般同居,毫不理会余小瑛的喜怒哀乐,把她当作一件穿旧的衣服,随手就甩了,连一丝一毫怜惜的意思都没有,与当初义无反顾地抛弃雯雯,又死皮赖脸追求余小瑛的举动一模一样。三江机械行业龙头老大的机床厂厂花,居然被一个无赖小混混糟蹋到这步田地,不得不让人慨叹世事多蹇,痛骂月下老人不长眼,牵错了红线。
天黑时分,雯雯准时出现。一进门,她就说赶快吃完饭一同去看电影,今天星期六,好好放松一下。
“改天吧,今晚我要写点东西。”
雯雯一边炒菜一边问:“写什么东西?”
“你别问,知道多了没好处。”
“你不说拉倒,反正吃完饭就去看电影。”
“今晚真的不行,洪哥下达的命令,不敢违抗,今晚打个草稿,明天还得交给老大看,不能马虎。”
“屁颠屁颠跟他十多年,得了什么好处,如今还要处处受他的管制?”
“好处嘛,多多少少有一点,我戈春生是讲义气的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哼,我知道是什么恩!还不是凭他的关系,对余家施加压力,让余顺利乖乖地把他女儿送回来供你享用,你们这些厚颜无耻的臭男人!”
戈春生从后面抱住她,涎着脸道:“我的脸皮虽然厚了点,可是香喷喷的,连你这乖宝贝都舍不得,又回我身边来了。”
“去你的!不肯去看电影,那你今晚不准出门一步,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天蹋下来你也不许动!”
“遵命!今晚保证不离开你一步,伺候你舒舒服服的。”
“除了这几句,还能不能说点别的?马蚤公鸡!”
八点钟左右,楼下有人在叫喊,戈春生电话!雯雯装作没听见,啪一下把厨房的灯关了。下面的人依旧在喊,声音更高。戈春生也听到了,忙跑出来说,有电话我得接。雯雯说别去,待在家里别动!戈春生说可能是洪哥打来的,不接不行!雯雯说,洪哥的电话也不行,今晚得听我的。戈春生说,下面十分钟听洪哥的,过后全听你的。雯雯说,外面黑乎乎的不安全。戈春生说,怕什么,谁能吃了我?他顺手拿了一根擀面杖,急忙开门下了楼。雯雯气得大骂,不识好歹的东西!
出门带棍子是戈春生在那几年形成的习惯性动作,叫有备无患。他走到前面拐角处,见那儿黑黑的,路灯怎么坏了?正在诧异时,突然从树丛中窜出三条黑影,分别向他直扑过来。他本能地挥动擀面杖,只听前面有人大叫一声便捧着头闪过一边。在此同时,戈春生的背部、肩部分别挨了一拳,待他转身再抡动棍子时,有人在他背后踢了一脚,他的双膝一屈,人往前倾倒,然后便是一顿拳脚向他身上招呼。戈春生情急之下大声呼叫“救命啊救命!”8号楼有人闻声赶来,那三人又狠狠踢了几脚,立刻溜之大吉。前后过程不到三分钟。
8号楼的人把他扶了起来,认出是11号楼的戈春生,说你怎么又跟人打架?戈春生说,黑咕隆咚的我也不知道是谁。8号楼的人说,你不知道他们,他们认识你。你是名人,大名鼎鼎!那人说完,摇头叹息一声就走了
戈春生一瘸一拐回到自己家里,雯雯吃了一惊。
“阿弥陀佛,你怎么弄成这个样?”
“有人暗算我,三个打我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要你去看电影,你不肯;叫你别出门,也不听,你要听洪哥的。那好,你就去跟洪哥过日子吧!是我自己犯贱,硬要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
“是我错了,以后我全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决不往西。你要我去死,我马上就跳楼。”
“别,千万别,你这条命金贵着哪,三个男人来要你的性命,也没伤着你的皮毛,反而被你打得落荒而逃。你有洪哥保佑呢,你该去洪哥那儿,让他给你把打人凶手找出来,报这一拳之仇。”
戈春生痛得呲牙裂嘴,又被雯雯一顿数落,只得忍气吝声,绞尽脑子猜测到底是谁跟自己过不去。
雯雯在一旁冷眼观察,见他不过是挨了几下拳脚,没什么大碍,心想让他吃点苦头也好,让他长点记性,少做缺德的事。不要总以为别人都是软柿子,奈何他不得。
贾雯雯走进卫生间,把热水倒进脸盆,试试水温,然后端进房间,见邱丽珍的气色一天好似一天,心里很开心。她用热毛巾细心地给邱丽珍擦身,这些本来是由余小瑛做的事,现在由她来做了。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是为还债来的。
这些年来,贾雯雯对戈春生始终有一种亏欠感:倘若没有发生大山里不堪回首的那一幕,贾雯雯和戈春生应该早就有了孩子。她觉得这些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她和戈春生之间注定有一段坎坎坷坷,有一段象夫妻、又不是夫妻的孽缘,她必须要偿还这一段孽债。她很清楚,这样的日子不会很长久,不管邱丽珍能不能苏醒过来,她都会离开戈春生。因为此刻在她心中已经有了理想的去处,灵山梅庵,她将去哪儿带发修行。
贾雯雯对邱丽珍的康复抱有极大的期待。贾雯雯从小由养父母养大,养父母家没有孩子,把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贾雯雯懂事以后,从没问过亲生父母的事,只知道他们还活着。她想,既然是他们狠心把她抛弃,还有必要知道他们是谁吗?
那一年贾雯雯要下乡插队,临走那天,养母说,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你不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现在我把你的身世告诉你吧!贾雯雯掩住她的嘴说,妈别说,我也不听!我只有一个妈,那就是你!贾雯雯说完就转身走了,她没有想到那一次居然是生离死别!
养母临死前托人给她捎来一句话,有关她的身世,邱丽珍都知道。可惜当贾雯雯体会到,不管父母有多大的错,当儿女的都应该尽孝道的时候,养父母已走了,邱丽珍又成了这个样!
邱丽珍何日能恢复知觉,医生不能明确回答,只是说,发展趋势较好,或许有一天会出现奇迹。
雯雯不再为邱丽珍担忧,也无需担心戈春生,反倒掂记着在戈春生的棍棒之下,对方的人有没有受伤。她怕万一受伤的是白面书生,秀秀一定会责怪是她泄漏了风声,让她多了一分内疚。
正文第二十六章不堪回首苦命人
第二十六章不堪回首苦命人
雯雯和秀秀没有血缘关系,却是相依为命的好姐妹。
雯雯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大山深处的山村,冰天雪地的夜晚。雯雯抖抖簌簌地躺在被窝里,呼啸的狂风挟持漫天飞舞的雪花,不停地从缝隙中钻进来,将茅屋变成了冰窖。
这是雯雯来到山村第三年的大年三十晚上,秀秀、余小瑛和周国良、戈春生他们去山下买年货还未回来,雯雯心情不好,没去。养父、养母在雯雯下乡后先后去世,没人告诉她是怎么死的。直到半年以后才有人辗转带了口信,说爸是武斗中被人打死的,妈是哭死的,前后不到半个月,都是邻居帮助处理的后事。雯雯哭了一整天,李队长的大手在她头上摩挲说,要不要回去一趟,让队里支点钱?雯雯没回去,城里已经没有亲人,家里的房子也被没收了,雯雯回城无处可住。
雯雯模模糊糊地睡着了。不多久,她被一阵刺骨的寒风吹醒,她睁开眼,见到房门大开,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向自己扑来。雯雯惊呼你是什么人?话音未落,来人已把她从被窝中拖出来,随即利索地把她从头到脚用毛毯裹起来,接着往肩膀上一扛,大步走出了门。雪已停了,狂风依然肆虐。雯雯全身被裹得动弹不得,她用浑身力气喊出的声音被风声掩盖,如同蚊子叫一般。
过了好一会,那人走进一间房里,把雯雯扔到炕上,掀开毛毯。屋子里很暖和,门窗都封得严严实实,桌子上的油灯明晃晃的。雯雯惊呼:队长你想干什么?李队长刻不容缓地解她的衣服扣子。傻丫头,这还不懂?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俩就圆了房吧。雯雯拚命挣扎,想把他强壮的大手推开,但是无济于事;她又双脚乱蹬,可在身材高大的队长面前,雯雯的衣衫就象母鸡的羽毛,不一会就被拔个精光。雯雯尖叫着用手抓,用嘴咬,李队长盯着她雪白的身躯嘿嘿地笑。你喊吧,喊破了天也没人来帮你!随即就像一座山似的压到她身上,雯雯感到一阵窒息,紧接着是剧烈的疼痛,她的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雯雯睁开眼,她见自己全身裸露,下身肿胀,疼痛难受,褥单上有几处新鲜血迹。队长仰面八叉躺在旁边,鼾声如雷。桌上的油灯依然跳跃着,屋子里热烘烘的。
雯雯神情麻木,默默地穿好衣服,迟缓地下了炕,刚走一步,便觉得下身钻心的痛。她一个趔趄,差一点摔倒。
这当儿,天色已经大亮,空中灰蒙蒙的,风也停了,四周死一般的沉寂。雯雯在堂屋里找了根绳子,往屋梁上扔去,扔了三次才把绳子从梁上穿过。她搬过一张椅子,踩到上面,把绳子打个结,试了一下,便将头颈套了上去,然后用力将椅子跌翻,整个身子便在半空中晃荡起来,她把眼睛闭上,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雯雯再一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秀秀的床上,屋里挤满了人。她听到秀秀惊喜的声音:好了,雯雯姐醒过来了。然后,是大队书记的声音:乡亲们散了吧,公安同志有事要谈,戈春生和秀秀你们留下。
秀秀对雯雯说,昨晚刮风下雪,只好住到余小瑛那儿没赶回来。幸亏今天一大早,戈春生来拜年,说知青点只有我们几个留在村里,凑合着一起热闹热闹吧。他看到房门大开,炕上乱七八糟,没看到你的人影,吃惊不小,急忙顺着雪地的脚印找到李队长家,把你救了下来。这时候,李队长还在屋里呼呼大睡。他看到炕上的情景,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戈春生立刻向陈书记报告,陈书记感到事态严重,当即打电话到公社,公社书记派了两个民警赶过来,给李德林上了手拷。
民警刘大姐让雯雯说了事情经过,录了口供,签上字,就把队长押走了。这件事的性质严重,影响恶劣。上头早就下达文件,对残害女知青的要严办,李队长很快就被判了十年徒刑。
此事过后,知青们对雯雯的态度怪怪的,目光中总是有一种说不明白的异样。雯雯是“寒天饮冰水,点滴在心头。”唯有戈春生和秀秀、余小瑛、国良几个对她一如既往。
秀秀比雯雯小一岁,姐姐妹妹不离口。雯雯和戈春生就是从那时开始好上的,雯雯把他当作救命恩人,如果不是戈春生把她从梁上救下来,她早已命赴黄泉。戈春生早就对贾雯雯心怀不轨,把她当成寂寞无聊时的玩物,后来移情别恋是意料之中,雯雯也没过多责怪他。只要他什么时候需要,她都会回到他身边。
有人要收拾戈春生的消息是秀秀告诉雯雯的,秀秀对戈春生的行为非常反感,她认为周国良的女朋友被他抢走,想找他出气很正常。但她又怕戈春生万一被打伤,最后受苦受累的还是雯雯,她不忍心,雯雯也担心自己在无意中连累了白面书生。
雯雯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到了第二天,秀秀打来电话,告诉她昨晚白面书生挨了打,头破血流。雯雯的脑袋“嗡”的一下懵了片刻,急忙去医院探望。
白面书生躺在病床上,头部包扎厚厚的纱布。
秀秀道:“他的额头被打开一条口子,流了不少血,现在还有点头晕。”
白面书生勉强露出笑容道:“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怪自己麻痹大意,没有提防戈春生会带根棍子来接电话,幸亏闪得快,只挨了一下。那小子也没沾到光,被我打了几拳,我跟他算是扯平吧。总的来说是他吃了亏,我们三个可以交差了。”
秀秀讥讽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太重义气,讲面子,答应了别人的事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兑现,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无所谓。我担心你会破相,额头上留下一条疤,算是纪念碑吧,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历史见证!”
白面书生显得尴尬。“我已有了思想准备,假如真的破了相,我就主动让贤,免得秀秀为难。”
秀秀笑道:“你以为我不敢?要真是那样,我就休了你。反正你们几个好兄弟讲义气,让他们给你介绍个更漂亮的,不破不立嘛!”
正说笑着,医生过来查房。雯雯把秀秀拉到病房外面,将昨晚她和戈春生的对话一字不漏讲给秀秀听。“没想到戈春生打架成了习惯,出门都要带上刀子、棍子什么的。都怪我没拦住他,害得白面书生吃了亏。”
秀秀道:“怪不到雯姐,谁能想得到戈春生恰好有事,不肯出门看电影呢。这黑拳打成这个样,四不象!白面书生不知道是我透露了消息,干脆瞒到底吧。”
雯雯道:“也只能这样了,否则他们会胡思乱想,反而生出是非来。”
周国良对袭击戈春生的战果基本满意:有效、隐蔽、适度。美中不足的是白面书生受了点小伤。三天后,白面书生出院,周国良当晚就请白面书生、鼻涕王、小黑皮三人喝酒。
周国良笑容满面,举起酒杯。“三位兄弟又立新功,国良感激涕零,特备薄酒聊表心意,请各位干了这杯酒。”
周国良一饮而尽,鼻涕王和小黑皮跟着喝干了。
白面书生抿了一口便放下,他想起秀秀说的话:少饮酒,不伤身。“不好意思,小伤初愈,必须戒酒。今日开心,舍命陪大哥了。”
周国良忙道:“白面兄为国良流血流汗,大恩大德容后再报。国良自饮一杯。”
周国良一仰脖子又干了。鼻涕王给大家加酒。“我们都是同甘共苦的好兄弟,兄弟有难,理当挺身而出,拔刀相助。以后周大哥、白面兄、小黑老弟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要开口,我二话不说,一马当先!”
小黑皮道:“还记得吗?当年周大哥带着我们知青点跟戈春生知青点打了一场雪仗,戈春生被我们打得落花流水!”
鼻涕王道:“怎么不记得?戈春生那小子偷鸡偷到我们那个村,害得山里老乡怀疑我们几个手脚不干净。周大哥找他兴师问罪,戈春生死乞白赖不承认,白面书生想了个妙计,下战书跟他们打雪仗,谁输了谁买十只鸡陪给对方。结果是我们大获全胜。”
周国良叹气道:“我们正儿八经跟他比,稳操胜券。可是戈春生有的是歪门邪道,神不知鬼不觉就把我的女朋友抢走了,我是打了大大的败仗哪!”
白面书生道:“这是没法子的事!谁叫我们都是平民百姓,没后台呢?周大哥的老爸也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官,管几个穷教书的,能有多大权?”
鼻涕王道:“周大哥,有件事情我始终不明白,你跟余小瑛自由恋爱都快结婚了,你们两家父母为什么都要反对?”
周国良默不作声,自顾自喝了一口酒。小黑皮拉一下鼻涕王的衣襟,示意他别乱说话。
白面书生道:“据我分析,这其中的原因除了两家老人,周大哥和余小瑛都不会明白。不过,凭一些表面现象,也能猜出不离十!”
鼻涕王道:“白面兄快说,其中到底有什么缘故?”
白面书生道:“戈春生的父亲戈泽其是市委管文教的领导,周大哥和余小瑛的老爸都是戈泽其的下级。二位老爸曾是亲密战友,同一个车间工作,一起参加宣传队。本应亲上加亲,可是两人却越走越远,互不往来,为什么?也许是周、余之间有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也许是戈家仗势、余家屈从,总之一句话:两个小的有缘无份,两家老的缘分已尽。”
鼻涕王道:“这里面的关系越听越复杂,小老百姓听都听不懂,更别想弄明白其中奥妙。不管它了,喝我们的酒!”
小黑皮道:“周大哥放宽心,天涯何处无芳草。凭大哥一表人才,还怕找不到老婆?”
鼻涕王道:“只要周大哥说一句话,你的婚姻大事包在我身上!我有个表妹长得如花似玉,跟余小瑛不相上下,我安排周大哥去见个面,怎么样?”
周国良道:“各位的好意我心领了。我还是那句话,非余小瑛不娶!”
白面书生和鼻涕王、小黑皮无话可说,各自闷头喝酒。
周国良举杯劝酒。“今日是庆功酒,不说丧气话。来,大家一起干!”
正文第二十七章戈泽其不准离婚
第二十七章戈泽其不准离婚
在周国良等人喝庆功酒的同时,戈泽其也在家中摆了一桌酒席,请余顺利、康秀兰、化纤厂工会倪主席、机修车间郁副主任四人喝酒。
戈泽其给余顺利、倪主席和郁副主任斟满一杯。“请品尝国酒茅台,这是十年前老战友从b市带来的,我先敬各位一杯。”
余顺利三人一饮而尽,康秀兰以茶代酒。
倪主席道:“这酒口感醇厚柔和,回味悠长,酒香浓郁,不愧国酒称号。”
戈泽其道:“上个礼拜我接待sx考察团,市委办公室用茅台招待。刘团长问,茅台酒源自何处,我愣了一下,茅台酒当然出于gz茅台镇,还用问吗?又想刘团长岂能提出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其中必有玄机!我正在犹豫不决时,办公室主任说,出自gz茅台镇。不料刘团长哈哈大笑说,只能得五十分。”
倪主席道:“这就怪了,茅台酒不产自茅台,难道产自sx?”
戈泽其道:“当时我也是这么想。谁知刘团长说茅台酒饮水思源,应该是sx汾酒!刘团长一言既出,语惊四座,三江市的同志都将信将疑。接着,刘团长就讲了一个故事。
清朝康熙年间,秋高气爽。gz某县得月楼来了一位sx客人,一进门便连声大呼“拿酒来!”店小二看不惯他大呼小叫的样子,随手拿了一壶本地烧酒给他。sx人喜笑颜开,拿起酒壶就喝。谁知刚沾舌尖就有一股辣味,喝到嘴里又苦又涩。sx人嚷起来:“真是可惜,这么个好地方竟没好酒喝!”
这话被店老板听到了,他叫店小二搬出十几坛酒,对sx人说,客官请品尝,是否此地无好酒!
sx人慢悠悠地站起身,来回打量一番,再由远而近对着酒坛吸几口气,接着从其中一坛斟了一碗酒,饮了一小口含在口中,啧了三啧便放下酒碗。
店老板忙给sx人让座,恭恭敬敬地向他请教。sx人一看二吸三啧的动作,只有内行人才知道,这三招叫做“看色、闻香、品味。”sx人是个品酒的行家里手。
sx人见店老板诚心实意,也直率相告:“这些酒都不值一提。唯有一坛陈年酒尚可入口,但回味不佳。”
店老板连忙作揖施礼。“不瞒客官,本店除这坛入窖已二十多年的陈年酒外,确实再无好酒了。”
sx人道:“我在sx汾酒之乡生活几十年,视汾酒如命。依我之见,此地山清水秀,水质纯净,应该能酿出好酒呀!”
店老板拜倒在地。“恳求客官赐教!”
sx人欣然答应,果真于第二年带了sx杏花村的汾酒名师前来,寻找一处环境、水质俱佳后来改名为茅台镇的地方作为酿酒场址。sx人和酿酒名师按照汾酒的酿制方法,经过八蒸八煮,酿出了香气袭人、甘醇无比、质液纯正的茅台酒,在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一举夺得金奖。
倪主席道:“原来有这样一段故事!我还以为sx人往自己脸上贴金呢。”
余顺利愣愣地看着戈泽其,心想戈亲家突然请酒,肯定是为儿女的事,不知他到底是什么想法。此刻讲些无关主题的闲话,却是为何?他的口才之所以闻名于世,不仅在于他侃侃而谈、口若悬河,更在于他出口成章,极具逻辑性。听他的报告,从头?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