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庄的眼珠转回来看着渐渐暗下的天空:“这次墨家请来的人除了道家人宗的逍遥子之外,儒家的张良也去了。”
赤练立即明白了卫庄的意思,缓缓道:“儒家一贯自诩只读圣贤书,没想到这次也卷了进来。”
卫庄嘴角勾起:“或许是时候,见见我们的老朋友了。”
木屋里,盖聂缓缓睁开眼睛,望向窗外的方向。
桑海之滨,小圣贤庄。
这个晚上,卫庄并没有做多余的事情。他很清楚,眼下他已经没有把握能够自己毫发无损地再制服盖聂一次。虽然享受盖聂痛苦的表情让他身心愉悦,但他也不得不顾忌流沙下一步的计划,毕竟,他让盖聂痛苦的机会可能还有很多。
那两次之后,原本就惜字如金的盖聂更加沉默,几乎不再开口。
屋里只有一张卧榻,两个身材高大的成年人不得互相容忍对方并排躺着将就一下。盖聂并没有过多疑问,他的呼吸平缓内敛,似乎已经睡了。
卫庄睁着眼睛背对着盖聂,看着窗外的黑暗。在暗处待久了的人,总会觉得自己生来就是属于黑暗的。但他有时候也会困惑,经历了这十年的盖聂,似乎一直没有改变过。前几天他加诸在他身上的折磨,他好像已经能够心平气和的对待了?
卫庄翻了一个身,和身边人的距离一下子有了一些变化,他的手甚至不小心滑过对方的后腰,擦过肩背,然后才枕在自己头下。然后,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锋利的弧度。
师哥,你终究,还是惧怕了。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知道盖聂的呼吸忽然失了平稳。
终归,你也不是全然无所谓。
这个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隔日,在木屋远处的森林里,陆陆续续被发现有被击落的蝶翅鸟。白凤对这个发现明显不能释怀,这里是流沙的地盘,居然有人会来侵入窥伺?
一连两日,白凤在树梢间探查飞鸟痕迹,低头时,他才察觉到卫庄在树下站着,已经这么近的距离。他慢慢晃动着手里的白色飞羽符:“看来,你的伤都好了。”
卫庄嗤笑一声:“不过小伤罢了,怎么样,有什么收获?”
白凤眉毛皱着:“没什么线索,被打落的时候甚至不知道对方何时出手。不过,我在草丛里面,找到了这个。”
说完,一个东西射向卫庄。
卫庄抬手接住,是一个木刻的腰牌,上面是秦国的小篆。
“是秦国的文字。”白凤抱着手。
“出现危机的时候,人总是想到外来的敌人,却总是忽略来自内部的危险。”卫庄低头看着木牌。
白凤还是皱眉:“难道是李斯?”
卫庄的嘴角勾起:“并不是李斯,这东西是新刻的,粗糙得很,想必刻得仓促。刻字的人受了伤,耐心也不多,只能骗一骗不懂秦国文字的人。”
白凤一惊:“是盖聂!不好,赤练还在看着他!”话音未落,人已经往竹屋的方向奔去。
卫庄不紧不慢回到竹屋,白凤半跪着,怀里半抱着紧闭双眼的赤练,面上带着嘲讽:“他已经走了。”
卫庄看了一眼昏迷的赤练,目光投向远处的树丛:“我当然知道。”
白凤低头看着赤练:“是你故意放他走的?”
卫庄并不是一个很好的解惑者,很多时候,他根本懒得回答。他的目光在赤练身上滑过,语气稍微有一点感叹:“不必担心,她不会有事。没有必要,盖聂不会杀人。”
白凤没抬头,语气倒没先头那么生硬了:“你倒是很了解他。”
这句话意外地没有激怒卫庄,因为他说得没错。
纵与横,天下间唯独有资格与卫庄齐名并称的人,盖聂,他当然也是天下最了解他的人。
卫庄望着天空:“傀儡术线太紧了会断,他的伤好了,自然会离开。我不过是替他着想一下罢了。”
白凤抱着赤练站起来,足间轻点已经约上栅栏,冷笑道:“失去渊虹的天下第一剑客,你怕了?”
卫庄转过身,朝着木屋走去,黑色的大氅在风中划开一道孤独的弧度:“好好休息,是时候见见子房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发现没有,这一章大叔从头到尾没有开口,庄叔帮他脑补了所有的思维活动。
所有说,对敌人了解到了这个程度,庄叔就先栽在师哥手上了,这一口有没有人和我一样萌的?
第九章 追寻
从很早之前卫庄就知道,天底下几乎没有事情能够阻挡盖聂的步伐。他一直在努力求索一个答案,虽然这个答案的本身在卫庄看来就是讽刺。
盖聂是一个执着的人,在这一点事,卫庄尤其讨厌。
流沙的人已经启程往东海而去。在这之前,卫庄带着赤练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赤红色的赤练王蛇在地上蜿蜒爬行,最后在悬崖上盘成一个圈,不再动了。
悬崖的那一头,是崩塌的山体,巨大的岩石上有被大火烧过的痕迹。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是墨家人心中的圣地,现在已经不复存在。
卫庄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和秦国军队合作,摧毁这里的人并不是自己。
赤练不解:“他,来过这里,为了墨家的人?”
卫庄慢慢说:“不,他是为了渊虹。”
赤练先是惊讶,然后又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那天他嘴里说得好听,看来,也不过如此。”
赤练弯腰将带路的小蛇引到自己手臂上,小蛇顺着他的胳膊缠在纤细婀娜的腰上,又说:“可他没有进去,只在这里就停住了。”
卫庄望着天:“因为没有必要。”
赤练有些疑惑。
“他只是来缅怀,来看最后一眼。”
赤练也望向崩塌的岩石,有些感叹:“虽然是一把断过的剑,也是渊虹。”她的语气有些惆怅,或许是想起了韩国冷宫里的那颗树。如果不在意,为什么一定要砍掉它。她曾经在树下,等了面前这个人整整三天。
再后来,她就忘了他。
或者是,她以为她已经忘了他。
卫庄从来没把别人的情绪放在心上,这个世道,弱者没有难过的资格。但,他知道有一个人,也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无论经历过什么,他始终没有开口。
师哥,没有了渊虹,你心中的道,也该死了。
师哥,你说过,作为一个剑客,我始终太过在意手中的剑。
那么,你到这里来,又是为了什么?
东海之滨,桑海之城。
盖聂离开之后,去了一趟机关城,那里已经坍塌,他只能远远看着。
一柄剑对于一个剑客的意义,寻常人无法体会。在离开鬼谷的漫长十年里,大多时光,都是渊虹陪着他渡过的。渊虹已经成为他心中大道的一种寄托。
机关城一战,他失去的东西,很多。
又或许,他从来都是一无所有。
但这些感慨,仅仅让盖聂在山崖上驻足半日,他知道自己还有承诺没有兑现。
因为没有太多的线索,盖聂索性听从卫庄与赤练谈话时的方向,一路往东而去。他裹着披风,沿途慢慢寻找墨家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果真临近桑海。
还没入城,便已经察觉桑海兵力屯军竟然与寻常城池大不一样,入城盘查严苛,除开符节,还须得同伍之人佐证方可入城。盖聂虽有假造路引符节在身,但一时寻不得同伍之人替他正身,不得不先在城外盘亘,另寻他法。
距离墨家机关城被毁,已经过去将近两旬,端木蓉与天明的生死未卜。盖聂时常忧虑,但从秦军突然增兵桑海来看,这里必然有对他们非常重要的东西。联想到墨家东迁,或许天明还未曾落入李斯之手。
一连两日,盖聂在城外徘徊寻找机会,直到遇见官道上驾车赶路一对商旅。或者说,是扮作商旅的秦军。
这是传递帝国机密卷轴的方法之一,盖聂事秦多年,熟悉帝国内部事务。这队人马从商贾到保镖的人都气息内敛目含精光,绝非寻常市井。
盖聂跟踪商队马车直到丛林开阔地上,还未及出手,忽然听见破空之声传来。一个都大铁锤从树丛之后飞出直击马首,登时将拉车的马匹砸的脑浆迸裂。
这一锤夹裹了雷电的威力,铁锤未到,马匹都已僵住,万无躲开的机会。
使锤的人,必定是当世难得大力之人!
而这样的人,盖聂恰好认得两个,其中一个人,正是使雷神之锤。
马车这这一锤之下的波及中也碎成一地,还能再战的商旅已经气息陡变,抽出腰间佩剑,护着从马车中爬出来的人准备往来路上退去。
却在这时,一个人更快的动了,带齿的飞轮在空中飞过,割开咽喉。这些秦军在寻常人眼里是不可招惹的存在,但在另一部分人眼里,只是等待被收割的性命。
墨家的盗贼头子用他特有的声音说:“我就知道这群人绝不是什么好人,看看我都找到了什么?”
大铁锤将雷神锤往后腰一插,伸手接过盗跖手里的东西左右查看:“这是什么东西?”
盗跖正要说话,忽然眉头一皱,齿飞轮扣在指尖,对着树丛间低喝一声:“谁?别藏头露尾的,出来!”
一双白色的布鞋出现在人面前,盗跖注意到这双布鞋上竟然纤尘不染,在这山野之地,要么就是出来之前刚换的,要么就是来人内功非凡,轻功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