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聂转回头,双眼中的神采慢慢聚拢,正是他一贯平静执着的样子:“小庄,我没想到你会和李斯合作。”
“他还没有这个资格。”卫庄面上嘲讽的神色毫不掩饰:“不过是一笔交易。”
盖聂承认,有时候他的确痛恨这个师弟对旁人生死无所谓的态度,千万人的生死在卫庄看来,或许什么也不算。
“小庄,你对付墨家,到底为了什么?”
卫庄盯着他:“墨家死活,与我无关,我不过是为了一个十年前就该兑现的事情,师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内伤尚未完全恢复的不平静,或者里面还有一些不清不楚的愉悦。
盖聂沉默着,在他看来,这个代价着实太大,虽然那天他不曾坚持到最后,但是秦王的铁甲步兵已经攻入机关城,无数无辜墨家子弟殒命机关城。无论如何,这个耗费无数人力花了三百年才建成的世间乐土,已经不存在了。
“既然与墨家无关,你何必……”盖聂艰涩地开口,他知道自己问不出结果,因为答案他已经清楚。
“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师哥。”
卫庄难得欣赏一次盖聂的沉默,欣赏他的内疚与自责。他在很多年以前,就摈弃了这种无用的情绪。看来十年的时光,对于盖聂来说,并没有改变什么。
还是一样的迂腐,一样把自己看成救世主。
而他,终于在十年之后,让这个人的脸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所以他们一定会失败。”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番外
番外 元宵节应景
墨家机关城,白衣的剑客风尘仆仆终于赶到。他摘下斗笠,解开披风散去一路的寒气,面色温和:『天明。』
天明眼圈发红扑进盖聂怀里:『大叔,我以为你被卫庄那个大坏蛋给害死了!』
白衣剑客的身后的黑暗里走出一个白发黑衣的剑客,他身上陡然爆发杀气:『你可以再说一遍。』
少年顿时噎住,张良连忙打圆场:『今日是元宵节,想必盖先生与卫庄兄也是赶来同我们一起过节的吧。』
白衣剑客微笑。
黑衣白发的剑客冷笑:『你可以这样以为。』
天明憋嘴:『到底是还是不是,我怎么不明白啊。』
少羽摊手:『是不是,恐怕只有你大叔和三师公才能明白。』
白衣剑客插嘴道:『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
天明:『大叔大叔,三师公说元宵节应该吃元宵才灯谜,咱们来扎花灯猜灯谜吧,不许三师公参加……』
黑衣白发的剑客冷冷道:『秦时哪来元宵节,再过几百年汉文帝才下令命名,赏灯要到东汉文帝的时候,你们穿越了,太出戏。』
天明把手里的花灯扔一边儿:『大叔,那咱们做元宵吃吧,芝麻馅儿的我最喜欢,甜甜的好好吃。』
黑衣白发的凶神继续说:『《齐民要术》里说张骞外国得胡麻,改名芝麻。你拍太早了,再等个七八百年再来拍吧亲。』
张良:什么东西画风不对啊……
天明脸绿而掀桌:『你特么说几百年后的事情你不出戏?』
卫庄悚然阴森一笑:『鬼谷弟子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掐指一算就知道。』
天明握拳:『你什么意思!』
卫庄神棍一样的下评语:『所以你们会失败。』
天明:我忍不下去了!
白衣剑客无奈:『小庄,别欺负天明。』
卫庄睥睨:『我说在鬼谷看星星看月亮聊聊人生理想就好了,都是师哥非要来机关成过节。』
盖聂:忽然觉得有什么乱入……算了不明白就不要想了。
盖聂不忍天明失望,也不好责怪卫庄扫兴,只得望向张亮:『张先生,月色如许,既如此,不如手谈一局?』
张良正要说好,被卫庄一眼扫来顿时哽咽:『子房记得卫庄兄擅长此道,不如第一局由卫庄兄来,我在旁边教导子明子羽也好。』
于是……
『小庄,你败了。』
『师哥,现在不过是十八比十八平局,再来!』
张良、子明、子羽:………………这两人到底来干什么的?
大家元宵节快乐!
第八章 羽杀
竹屋不远处有一条用于汲水的小河道,河边有树。
现在,树下盘腿坐着一个素衣白袍回纹滚边的人,正是盖聂。
浸过药池过后,盖聂感觉到自己的外伤开始愈合,速度竟然并不慢。除开之前两次让他难以面对的惨痛经历,平心而论,是卫庄救了他性命。
盖聂自认是个公平客观的人,卫庄救了他,他应当承下这个情。不管对方是为了再一次打败他,还是因为鬼谷的同门情谊,他都愿意往更好的方面去想一个人的动机。事实上,自己死了,对卫庄没有坏处,或许还少了许多磕绊。
十年的回避,他没有后悔过,对于卫庄的愤怒,他并不能完全体会。不过,他想,自己已经用渊虹,补偿了卫庄的愤怒。
想到这里,盖聂的手指忍不住握紧,他低下头看向腰间,那里一片空虚。
渊虹,已经断了。
盖聂抬起头,透过斑驳的树影望着天空,这样的画面,让他回忆起在镜湖医庄渡过的短暂时光,天明在那里劈坏了端木姑娘挂着的“三不救”木牌。
『秦国人的人不救;姓盖的人不救;逞凶斗狠比剑受伤的人不救。』
但这个女人最后还是救了自己。
盖聂知道自己心里一直无法释怀。
他应该怎么去报答她?不管是生是死,他都必须去找到她,至少也应该确认一下。
还有天明,在他以为自己就要死去之前,这个孩子是唯一对他哭泣不肯放手的人,从此也是他放不下的牵挂。不提他是荆轲留下的唯一血脉,无论出于承诺还是情谊,在漫漫逃亡路上,这个孩子已经成为了他的人生和责任的一部分。
他的内伤也在恢复,鬼谷吐纳术加上逍遥子曾经提及的道家心法,可以事半功倍。
蝶翅鸟在树梢间跳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这样的境地,盖聂并不担心监视。事实上,监视本身就意味着忌惮,忌惮他的身体真正恢复,他的手,可以重新拿起剑。
至少,他,已经有了一战之力。
微风拂过,盖聂的头发轻轻扬起,在脸颊上划过,遮挡了眼底的神色。一片嫩色的叶子随风飘下,打着圈儿缓缓落向盖聂的肩膀。
盖聂睁开眼,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坚定地向远处木屋走去。
蝶翅鸟振翅高飞,一片断叶缓缓落在地上,仿佛被极锋利的剑刃切断,微微颤抖。
黄昏时分,霜色长发的男人站在树下,捡起地上被切断的半片树叶在手中查看。
赤练站在他身边,皱起眉毛:“他是在示威?”
卫庄冷笑道:“说不上是示威,至多算是一种警告。”
娇媚的女人面露不快,微微晃动着赤|裸的肩膀,嗔道:“在流沙的地盘上,还这么目中无人,真是让人不愉快。”
卫庄转脸看了面目娇嗔的女人一眼:“现在的你,已经不是他的对手,不要做没有意义的事。”
赤练嘟起嘴,手臂上缠绕的赤链蛇嘶嘶吐着信子:“如果他敢伤害卫庄大人,即便是不能全身而退,流沙的人也不会让他走出这里。”
卫庄没有说话,对于这个女人,他总是有极高的容忍度,这当然也源于这个女人对自己的忠诚以及感情。
感情这种东西,卫庄在很多年前就以及摈弃了。他知道,剑最要远离的,就是感情。但这不代表他不会利用别人的感情,比如这些年,他默许的赤练特殊的存在。
这种默许,是一种容忍,有时候,也是一种利用。相信赤练也明白这一点,这个女人很聪明,这个天下也只有她会说:“只要是你想要的,踏过我的身体也无所谓。”
所以很多时候,卫庄不会吝啬对赤练多说几句话:“嬴政的人已经回去了,这几日我们也准备动身。”
赤练的眼睛飘向木屋的方向:“卫庄大人,是不是也带他一起走?”
卫庄手指松开,半张叶片旋转着落在地上,他没有回答赤练的这个问题,反而开口问:“墨家的丧家之犬最后逃去了哪里?”
赤练有些忧虑地看了一眼木屋方向,然后她就看见白发男人冷淡的目光望着自己。她立即低下头回道:“白凤传回的消息,青龙最后飞去了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