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6
底色 字色 字号

分卷阅读6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时机流转,他似乎又站在了机关城墨河密室之外,与小庄对决之时,被小庄出手重伤。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死,天明的哭声至今犹在耳边:

    “大叔,我们要在一起的!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的!”

    “我不要一个人!我们要在一起!”

    “你还要教我剑法的……大叔……我要做,剑圣的传人!”

    “大叔,你是最强的!渊虹,是最厉害的!”

    “这不是真的……这是一场梦,只要我醒过来,我们就会和以前一样……大叔,是不是啊!”

    “我没有长大,我不要长大!大叔,我不可以没有你,我们要在一起的!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天明!

    天明还下落不明。

    他答应过一个人,这个人的嘱托他还没有完成,他还不可以死!

    他要去找到天明,要看着他长大,还要教他剑法,要看着他一天一天变强,他要完成对这个孩子的承诺。

    一阵剧痛自伤口传来,这样的疼痛,比起刀剑割在身体上,还要疼痛百倍,万倍。

    刀剑是在一瞬间切割皮肉,一阵微凉的触觉之后,便是缓缓释出的绵绵密密的疼,比起这种疼来,失血的晕眩也许更致命。

    但是如今他身体上的疼痛,确实有如伤口被重新撕裂开来,再被浇上被腐骨蚀肉的毒药,任凭血肉之躯被毒药慢慢侵蚀。

    这样锥心刺骨的疼痛,在盖聂的记忆里,出现的并不多,或者能让自己疼痛的人,大多都已经死了。这样的疼痛,让刚刚苏醒过来的他,忍不住微微呻吟出声。

    “你终于醒了?”

    盖聂疼得眼前白茫茫一片,昏迷太久之后,即使他勉强自己睁开眼睛,眼前也只有虚幻的光影,根本不会有力气去分辨耳边是什么人,在说什么话。

    那人似乎又轻笑几声,带动了周遭有水声也跟着震了震:“师哥,你比我想象中……还要没用许多啊。这样一点儿小小的伤,就要休息这么久。”

    适量的疼痛有时也有好处,能让人保持清醒。离散的神智渐渐聚拢,盖聂自剧痛中清醒过来,整个身体仍然僵硬无力不能动弹,但他却感觉到自己似乎正身处一个在地面上挖出的大坑里,坑里浸满了漆黑的液体,而他整个肩颈之下,都浸泡在那液体中。他可以闻见鼻尖传来的浓重药味,不算好闻。

    缓缓抬起僵硬的脖子,盖聂冷冷看着面前不远处,靠在对面坑壁上的白发男人,他也同样全身浸在这漆黑的液体中。

    “这是药池……师哥,你应该感谢我,否则以你身上的伤,可不会那么容易痊愈,也许下半辈子,你只能在榻上了此残生。”卫庄果然心情异常的好,甚至都感觉不到肩上的伤口在药液的浸润下,那种腐蚀般的疼痛。

    盖聂没有开口,甚至没让视线在卫庄身上停留,只重新闭上了眼睛。

    如今他既已清醒过来,便静下心来细细体察身体里有些空虚的内息。鬼谷派除了足以扫平天下的纵横剑法,也有用于疗伤的内功口诀。

    这样直截了当的无视,真是让人不愉快。

    卫庄不禁半眯着苍蓝色的眼,那不如做些至少让我愉快的事情。

    第七章 花败

    赤练靠在树下玩着手中一条赤练小蛇,翎羽飘飞的百鸟之王站在树梢上,双手抱胸看着天边,片刻之后开口问道:“你就不担心?”

    赤练垂着头,袒露的肩头扭动成诱人的曲线,她缓缓说:“一个半死不活的剑圣,就算是嬴政亲口说的天下第一剑客,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白凤紫色的头发被风吹动,他嗤笑道:“虽然这一个半死不活,但他,自己也伤的不轻。”一瞬之后,他的身影出现在更远的树梢上:“再说,你不是向来寸步不离的?怎么这次居然这么放心?不想进去看看?”

    赤练仰头看过去,白凤站的位置已经超出了她手中小蛇的出击范围,娇笑道:“卫庄大人的决定,任何担心都是多余的。”

    白凤这次连冷嘲的念头都懒得施舍,他抬起头,慢慢松开指缝中夹着的白色羽毛,看它随风飘去,自言自语道:“明明早晚要杀掉,何必救回来。”

    赤练看向远方的竹屋:“或许,他太寂寞了。”

    白凤回头看了一眼神情专注望向竹屋的女人,女人背对着他,但他居然叶看出一点寂寞与难过的意思来。

    真可笑,任何对无关紧要人的注意,都是致命的。

    足见轻点,树梢上早已空无一人。

    屋内挖出来的大药池里,热腾腾的药液已经冷却大半,但交叠贴在池边的两个人丝毫没有寒意。霜色的白发披散下来,浸在褐色的药水中,混杂了几缕灰色的长发。

    卫庄赤|裸精壮的背上布满陈旧的伤痕,有火烫有刀剑甚至还有勾爪穿骨锁人留下的凹凸疤痕。随着岁月流转,褐色赤红的的伤疤已经渐渐淡去,但肉芽初生的疼痛他从未遗忘。

    此刻,伤痕遍布的肩背布满汗珠,高低起伏正是享受某种极致欢愉过后的余韵。

    另一个人,则惨烈得多。

    卫庄有多畅快,盖聂便承受了同样程度的痛苦。

    他伤得比卫庄重,方才为了挣脱短暂交手耗尽了因为沉睡而刚刚恢复的内力,丹田空虚到疼痛,伤口如同万虫啃食,但这都不足以形容身体另外一处的疼痛。

    他有许多困惑,但他开不了口。

    卫庄的手,捂住了他鼻子以下的半张脸,不让他发出任何声音,将他的头按在药池的边沿上,他不得不仰着头,露出脆弱的颈项。

    在一个散发着杀意的强悍对手面前暴露出最为柔软的颈项,这样毫无反抗之力的局面,在盖聂的认知里从未出现过。

    他额上布满汗水,还未从绵长剧烈的疼痛中缓过气来。

    卫庄轻轻笑着,目光盯着对方毫无防备的颈项,那上下颤抖的喉骨正在暴露对手逐渐崩溃的意志。他忍不住往前挺了一挺,低下头,在对方耳边问:“滋味如何?”说完,他故意松开了捂着盖聂嘴的手掌。

    盖聂的嘴唇泛白,是严重失血的结果,也可能是剧烈疼痛的缘故。额头有汗珠凝聚成水滴,沿着他的额角滑落进灰白色的发鬓。不过几天而已,盖聂的头发又白了不少,透出灰败的颜色。

    回应卫庄的,是略微急促的呼吸。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这就是失败者的命运。”卫庄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沉默,他换了个地方,鼻尖在对方的脖子上游移。五天的时间,足够让所有的痕迹都消退下去。但,内心生成的恐惧,却是如影随形,一生一世。

    卫庄对这个游戏目前的进展相当满意。

    若无恐惧,方才交手之时,盖聂不会这么仓促出手,暴露了自己的弱点。这么多年了,第一次他只要等待盖聂自己犯错,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得胜了他!

    “这就是弱者在强者面前,被安排宿命的滋味,师哥。”

    他抬起身,松开扣住盖聂膝盖的另外一只手,用指尖在盖聂的脖子上划出一道浅色的痕迹:“现在,谁都能杀死你,师哥……只要在这里划开一道口子,血就会流出来。”

    盖聂慢慢睁开眼睛,痛楚被他强行压制住,里面已经没有太多情绪暴露给面前的人。

    卫庄嗤笑一下:“可惜我对杀死一个废物一样的人没有兴趣,现在的你,还不值得弄脏我的地方。”

    这样冷漠的嘲讽,似乎并没有给对手带来多大的伤害。卫庄对这个师哥太了解,这种言语上的伤害对他来说,根本不必放在心上。就像天下人说他杀了燕丹杀了荆轲一样,他根本没有解释的念头。

    大约是感到了某种程度的无趣,卫庄退开身体,也松开了扣住盖聂身体的手。

    盖聂感到双腿尤其虚弱,稳住下滑的身体异常艰难,幸而他还有手,带着些许狼狈,他靠在池边平复呼吸。

    卫庄闭上眼,机关城一战盖聂二战燕丹他也受了极重的内伤。药池对于功力浅薄者无异于化骨毒液,但对于像他这样的人来说,可以在最短时间里,修复外伤,有利筋骨续接。

    他知道对面的盖聂睁开眼在看自己,但他一点也不想去应付他的问题。有时候他讨厌盖聂转身离去的无所谓,更讨厌他的明知故问。

    有时候,他不得不承认,沉默是一种武器。

    让自己不会显得,懦弱。

    盖聂困惑的问题有许多,但晕眩和疼痛让他游离在清醒与茫然之间。眼前发生的事情几乎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极限,他从少年时就一直努力做一个强者,许多年过去了,他也的确做到了只身出入秦宫或者天下任何地方,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受一点伤他并不在乎,很早以前他就明白,有一天,他会死。

    但,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孱弱到任人摆布的地步。

    卫庄做的事情,的确超出了他的预期。但就在刚才,他忽然明白了卫庄的意思。

    弱者,没有资格诘问这世道的不公。

    没有人愿意死去,但胜者不会向死去的人哀悼,胜利者只会焚烧失败者的家园,屠杀他的妻儿。

    问卫庄为什么要这样做,仿佛已经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盖聂从来不问没有意义的问题,他强迫自己将思绪理顺。卫庄在那一天没有杀他,今日就也不会杀他。

    他需要知道其他的事情,他必须知道的事情。

    他睡了多久?墨家机关城怎么样了?端木姑娘还有天明又如何?

    可他不敢问,有些话,说出之后后果无法预料。他有时候摸不准卫庄的脾气,就比如为什么杀他的人是卫庄,让他入药池的人还是卫庄一样。

    最终,他选了一个或许不会激怒对方的问题:“这里是哪里?”

    卫庄睁看眼睛,霜色染上了他的眼睫,岁月改变了这个人,贵族矜持的面容上沾染狠厉的睥睨,他的手早已沾满对手的鲜血。

    “师哥,我以为你不在乎。”

    盖聂偏头看向木屋围栏以外的天空:“我记得,机关城的花刚刚开过没多久。”可是如今,花早已败了。

    卫庄轻笑一声:“现在已经没有机关城,没有墨家。”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