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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的也是…. ..好不安啊,鬼灯大人看起来好痛苦。」

    白泽蹲下来摸摸小白跟一子二子的头安抚了下,随后便起身入房,门重重的在他们跟前阖上。

    每个人的内心都是忐忑不安,但正如白泽所说的,此时有更多的事情更待他们去解决与面对,一直以来他们或多或少都在依赖着鬼灯,地狱的支柱既然倒下了,那么其他人无论如何都得坚强起来,或许无法像鬼灯那样面面俱到,至少先将地狱居民们的浮躁内心稳定下来。

    ※

    白泽不想知道时间流逝得有多快,此时此刻时间除了象征和毒性之间的拉锯战外,随着一分一秒的过去和那个正陷入沉睡的男人离别之日也越来越近。他还在抗拒承认自己的情感,亦后悔着为何要抗拒自己的情感。

    时间都去哪了?

    对身为神兽的白泽来说,时间于他而言无穷止尽,世间万物宛如川流不息的漫漫长河,不断消逝不断新生。他曾以为自己活过了悠久的时光让他足以通透明白世间的森罗万象,直到苦果终于结蕾开花方才知晓,在飞快流逝的光阴面前,他也仅仅是浩然天地间的万物邹狗。

    盯着大药锅冒着滚滚沸水,白泽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桃源乡。那是在遥远的某一天,一向宠爱他的伏羲将他唤至跟前,慈爱地抚摸白泽柔软的发丝,告诫他尽量避免前往东方,那里或许会有他的劫难。

    所以他便愉快的往东方而去,想看看是什么样的劫难连身为吉兆之印的自己也无法躲过,所谓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大概就是形容这样作死的家伙。

    结果一等便等了几千年,等到最后根本也忘了为什么自己最后落脚在桃源乡,只觉得这里气候宜人又可以就近前往众合地狱寻欢,倒也没想过要搬离。几千年的漫长时光也没能让他等到所谓的劫难降临己身,只等来一个宛如黏皮糖般甩不开的恶鬼。

    现在总算是可以甩开了,但内心并没有产生想像中的愉悦感,一向挂在唇边的笑容早已随着门扉的紧掩而消逝多时。

    这十几天来独自一人照顾鬼灯,天国的部份可以请托桃太郎送来,但光是在地狱的各大处来回奔跑也累得够呛,再加上必须随时留意药锅里熬煮的药材,几乎没有阖眼,就算阖眼也睡不安稳。

    尽管如此,那锅集结天地灵物正闪耀着美丽光芒的药汁,尚缺一味药材。白泽走到床边,俯视一脸痛苦的男人。就算封印能暂时强迫他陷入沉睡,但灵魂之毒依旧不停歇地折磨着他。

    「马上……就不痛了,再忍耐一下。」

    他记起遥久前的时光,曾走入祭坛中,轻柔地将那个被献祭的孩子抱入怀里,说着相同的话。为他引来鬼火,使他遁入常暗中。距离那段时光,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了。

    白泽将鬼灯搂入怀中,此时他的体温因毒性而发热,汗水浸湿了他的衣裳。这几天下来光是帮人换衣裳这件事,就已经从原先不熟练的动作转趋俐落。他将衣物都去除后用转湿的布巾帮他擦拭汗水,细致而温柔。

    这是他最后一次帮他换衣服了。

    如今是知道了这不是鬼灯的劫,而是伏羲口中所言,属于他的劫难。这一切取决于白泽自己的决定,无论是选择前往东方亦或是拯救这个人。天道所赋予永生诸神的劫难从来不是刻意刁难,而是给他们一个选择的机会。

    他将鬼灯安放回床上走到药锅旁,准备将最后一味药材放进去。不眠不休的努力没有白费,总算是提前几天将解药完成。

    「还真是赔本生意啊……。」

    白泽嘴里嘟哝了一句自嘲的话后,张开双唇从口中吐出一颗璀璨而浑圆的光球。随着光球的显现,赤眼图腾一个一个从他身上消失,待那颗光球顺利融入沸腾的药水后,连额头上的红色印记也消失无踪。

    身体就像被千斤重的物体辗过似的,白泽的手颤抖得连药杓都差点拿不稳。他勉力地舀起一碗汤汁,放到床头边备用。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得完成,才算是破了这个灵魂之毒的诅咒。

    白泽伏在床边俯身亲吻微凉的唇瓣,松动部份的封印使他得以将结有法印的舌头伸入攫获柔软的舌叶。唇齿缠绵间,用了道家禁术将折磨对方的苦痛尽数转移到自己身上。

    分不清是逐渐传递到自己身上的灵魂之毒所带来的折磨,亦或是失去神力加持后灵魂急速衰老所带来的折磨何者更为痛苦。他拼命忍耐从未感受过的痛楚,颤抖着手抚摸鬼灯额际的角。

    鬼灯痛苦的表情随着灵魂之毒的消失而舒缓不少,与之相比的是,转移到白泽体内的灵魂之毒剧烈地侵蚀着他仅剩微弱神力的灵魂,失去凭依的神明疼得脸色发白五官紧拧。

    才过了十几天,灵魂的损耗已如此剧烈,幸好有比预定的时间提前将解药配置完成。白泽摧动体内残存无几的神力不让毒性蚕食他的意识,将药汁含入唇中一口一口的渡过去。

    这毒性对于已身为凡人的他来说过于猛烈,好不容易将药汤喂食完毕,便开始逐渐透明。这对他来说倒是好事一桩,至少不用受灵魂之毒控制而乱伤人,虽说失去神力的他也造成不了太大的伤害,即便如此他仍无法忍受自己动手伤人。

    在灰飞烟灭前,鬼灯能伴随在自己身旁,即便不是张开双眼凝视着自己,都能带来些许宽慰,事到如今即便承认了这份情感结局也不会改变。

    躺在床上的男人身上泛着金色的光芒,白泽知道这是他方才喂食的药汁在修补鬼灯的魂魄,神兽的血脉随着药汁一起流淌在他的体内,从今以后也会一直陪伴着他。

    如果能忘记就好了,忘了他的事情。不然以这家伙的个性感觉不会善罢甘休,几千年这样纠缠下来也真够固执了。想到这个男人过去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力做的那些蠢事,虽然疼得半死白泽仍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

    但鬼灯对日本地狱来说太重要了,若是消除他的记忆反而会给阎魔大王他们造成不便,所以无法这么做。

    他左思右想该如何隐瞒自己已消失于天地间的事,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写下回昆仑老家闭关的假讯息,绑在鸟好好身上让它拿给桃太郎,在他彻底消失后鸟好好便会出发飞往桃源乡。虽然不喜欢说谎,但是善意的谎言也是如今他能给予被留下来的人唯一的安慰。

    张开口,想说的那句话仍然说不出口。

    这几百年来不想说是因为无法给予承诺,下意识的在逃避一切。而现在说不出口是因为再也无法相守,说出来毫无意义亦无法传达,那么说出口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罢了。

    至少,在最后的最后……。

    白泽勉力地低下头颅想要亲吻鬼灯紧抿的双唇,却在离那双唇瓣只有微毫的距离停下。

    已经碰触不到他了,再也。

    再也支撑不住,脆弱的灵魂就像分崩离析的沙塔般溃散四溢,随着风消逝而去。剩下的几缕魂烟飘然远去,回到故里。

    ※

    「白泽大人这都进去十几天了,虽然有看见他出来采药什么的,但通常都匆匆忙忙的兽化之后飞走,根本没机会讲到话呢。」

    虽然心里着急却又不敢敲门打扰,唐瓜有空时便会留意这道门扉是否打开,以免白泽需要人家帮助时找不到人。

    「我有碰到白泽君。三天前的午休桃太郎君刚好来,有请我送一点药材给他,所以我有去敲过一次门。」

    阎魔大王不知何时也走到门边东张西望,看样子也是非常介意里头的情况。

    「虽然我很担心鬼灯君,但白泽君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憔悴,原本丰润的脸颊都消瘦下去了,一副没有好好休息过的样子。我是有劝他自己也要多休息,不然鬼灯君人还没好,恐怕他就要先倒下了。」

    原本以为白泽会继续寒暄一番,岂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笑的点点头,便重新把门掩上。感觉根本没在听啊!真是的,就算是医者本心也该有个限度吧。想到三天前的事,阎魔大王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他们平时明明感情没说很好,一点小事也能争吵不休,没想到居然肯照顾鬼灯君照顾到这个地步。亏我一直以来就希望他们和睦相处,私下劝了他们好多次,结果他们实际上感情很好嘛,虽然觉得感动但在这种情况下还是希望他能多顾虑一下自己。」

    「啊,说到这个,我放在门口的饭菜几乎没怎么吃呢。有时候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直到我来收为止。」不远处,茄子手上端着饭菜走来:「虽然之前就有听说他是食量比较小的人,但我在猜是不是碰到什么瓶颈啊?我在画画的时候如果碰到什么瓶颈也会一直在那苦思,根本吃不下饭呢。」

    唐瓜趁机提议:「不如敲门看看情况吧?虽然白泽大人有吩咐说尽量不要靠近这里,但这都十几天了,反正茄子刚好也要送饭给他。」

    「好啊。」

    茄子点点头,示意迫不及待的唐瓜敲门。

    「请进。」

    回答他们的却不是白泽,是久违的男中音,声音似乎睡太久了而有些沙哑。听见这声音来者反而不知该做何反应,久久无法回神的唐瓜只是将手放在门把上,愣着站在门口一副忘了该怎么推门而入的样子。

    「不是说了请进吗?」

    起床气浓厚的男人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人推门而入,有些不耐地拉开门,一脸不解地望着眼前三位站在门口呆立的人柱。

    「啊,鬼灯君你醒了啊?觉得还好吗?白泽君有没有在里面啊?」

    「白猪先生?没有,我醒过来的时候周遭一个人都没有。搞不好是出去了,去众合地狱找找看,没准在那喝酒。」

    「这不太可能,白泽大人照顾您十几天了,几乎没怎么踏出门扉过。」唐瓜皱眉思考了一下:「难道是去采药?可是鬼灯大人您都醒过来了,照理来说他制作的解药应该已经完成了才是。」

    鬼灯细眸微眯,追问道:「谁照顾我十几天?」

    「当然是白泽君,他还请我们别靠近这里,说你身上的封印松动可能会伤害到我们。」

    鬼灯的手扶着额际,冷汗狂冒。从刚刚开始心脏就一直噗通的狂跳,很多事情都只能记得片段,耳边一直嗡嗡作响的耳鸣像是跳针的卡带般沙沙声不断。他靠在门边仔细回想脑海中断断续续的记忆,春一端来的酒和饭菜、燃烧的营帐、四处传来的尖叫声和中小姐的打斗……。

    还有,贯穿那人温热的躯体,流淌下来的滚烫血液。

    「是他把我带回来的吗?」

    「对,是白泽君化形把你背回来的,腹部开了一个大洞,流了很多血。要不是他是神兽自愈能力坚强,后果不堪设想。」

    对于自己失手伤害白泽的事情,不能说没有自责,可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白泽究竟做了什么,为什么这么难缠的毒性只要了十几天就医治好?他不认为敌方对他所下的是一般的毒,随时都可以解除的毒根本没有使用的必要。

    「白泽先生有跟你们提过我身上中了什么毒吗?」

    三人都摇摇头,这几天跟白泽碰面的次数屈指可数,怎么可能有机会询问此事。不安逐渐在扩大,虽然鬼灯现在身体的状况好得不像话,就好像从未中毒过似的,但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一直压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去一趟桃源乡,唐瓜跟茄子你们去众合地狱找找看。」

    正准备前往桃源乡的鬼灯立刻被叫住,「鬼灯大人您醒得正好。」篁捧著书卷走了过来,神色凝重地说道:「前方的线人刚回报说西方地狱打算明天进攻,今晚是他们庆功酒宴的最后一天。中大人和春一大人那里也说没问题,随时可以发动攻击。依我看今晚就是进攻的时刻,攻其不备。您看如何?」

    「春一先生也在那?」

    鬼灯思吋了下,他不觉得送毒饭菜给他食用的会是春一,情况或许比他想像的还要复杂也说不定。而且询问白泽,那个别扭的家伙未必会老实回答,肯定又是避重就轻。

    「是的,既然您醒了也省得我们还需开会决议此事,就等您一声令下大军便能一同出发。」

    「好,我这边有个想法。先压下我已经清醒的消息。」一向将眦睚必报这句成语奉为圭皋的鬼灯,眯着眼面色不善地说:「然后茄子跟唐瓜,帮我跟乌头先生说一下,请他现在马上做一个巨大的撒旦等身像,但里头要是中空的。让所有技术部门的放下手里工作都去帮忙,两个小时一到我要看见东西出现在眼前。」

    「是…是!」

    茄子跟唐瓜已经跑出去交代此事,现场只余下篁和阎魔大王以及鬼灯三人。篁一脸感兴趣的问道:「您是打算借用那个故事?可是他们会上当吗?」

    鬼灯微微额首:「如果我还『活着』的话未必上当,但我既然已经『没救了』就不一定了。」

    「哈哈,真有意思。」

    篁开心地拍手叫好,捧在手里的书卷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跳动。早就知道鬼灯鬼点子多,没想到一醒来就要送西方地狱这份『大礼』。憋屈了半个多月,这下子总算可以出口怨气了。不得不说,刚刚一走来看见清醒的鬼灯,连日来的郁闷感及庞大如山的压力瞬间被一扫而空。

    鬼灯身为整个日本地狱的支柱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就是,仅仅只是伫立在那便可以让人有种反败为胜的希望。就像诸葛亮临死前交代蜀军别散布自己死亡的消息,用人影就把敌军吓跑了一样。

    阎魔大王睁着圆圆的大眼,笑着询问他一向靠谱的左右手:「鬼灯君,那我该做什么?」

    「您就帮我写一封投降信,然后差遣使者把『大礼』一并送过去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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