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撒托斯若有所思地目送着它离开,没有回答伊戈尔的问题。
“我们先找到雨果。”他说道,“不用着急,它应该可以解释你的疑问。”
“在那之前,你可以先试着猜一下请柬上的经纬度坐标到底对应哪里。”
**
仿生人身边又是另一幅景象。
阿撒托斯带着伊戈尔熟门熟路地穿过破败的城市,来到一处废墟堆积的平原时,发现他们正身在一个像是流浪马戏团支起来的灰绿色帐篷里,隔绝了外部的庞大怪物和永不消散的雾水。
雨果拉着艾丽卡坐在观众席上,它身后跟着的人是尼克松和迈克,身前则摆着一个小小的、崭新的八音盒。
这时候,不知从什么地方传过来的音乐演奏声已经停止了。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尼克松捏着椅子、从牙缝里挤出自己的疑问。他看上去不安极了,虽然仍能够维持住理智,却不可避免地因为突如其来的意外状况感到恐慌。
“你们终于找过来了!”雨果却回头欢呼一声,对着阿撒托斯和伊戈尔挥挥手,“我还以为要再多等很长一段时间,阿撒你才会想起这是什么地方呢。”
“所以这是哪?”尼克松身边的同事迈克好奇道,“你们曾经来过吗?”
阿撒托斯道:“我对那片海洋比较熟悉。”
雨果露出小虎牙笑了一下:“原来如此……你们刚才问这是什么地方?”
说后半句话的时候雨果转过身跪坐在椅子上,撑着靠椅背面对尼克松与迈克,看上去似乎还挺高兴的——因为仿生人居然回应了陌生人的疑问。
它答非所问道:“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银河系中曾经有一个天体集合,过去有人叫它‘太阳系’。”
“太阳系中有一颗星球,曾经孕育过无数生命。”
“它和它所仰赖的恒星之间的距离不到0.0001光年,而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大约离太阳系有三百多光年,虽然这点距离和整个银河系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但正常情况下不借助虫洞根本无法抵达宇宙另一头。”
说话间,它打了个响指,帐篷圆锥形的棚顶突然敞开,露出上方灰蒙蒙的天空。
“你们看见天上挂着的那颗恒星了吗?”
仿生人说道,“那不是我们在克明廷镇内部见到的太阳。”
“它是虚假的……或者说,我们现在其实正在那颗曾经有过生命的星球的投影里面。”
“太阳系恒星的光芒经过不到0.0001年的时间照射在行星上,那颗行星反射出的光在宇宙中奔跑了三百年,才来到克明廷所在的星球。”
“因此除了雾气与雾气中生出的怪物以外,你们现在见到的场景,就是三百多年以前,被人类抛弃的某处文明残骸的真实面貌。”
第33章
仿生人的眼睛里埋着两颗全天工作从不断电的摄像头,因为庞大数据流流过而显得熠熠生辉。它在形容自己的时候从来不用描写人类情感和面貌的语句,喜欢强烈地指责人类这一种族的阴暗面,并且时常在陌生人面前展现出自己的嫌弃和排斥……但是这一刻,恐怕连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脸上的这副表情有多么生动,几乎和真正的人类毫无区别。
然而尼克松和迈克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对于它激情澎湃的讲解,迈克回以茫然的单音:“哈?”
雨果顿时被惊醒,纯粹的快乐表情消退下去,怏怏解释道:“其实都是我猜的,这个星球雾里呈现出来的应该是另一颗荒星三百年前的镜像。也就是说,三百年前在那颗星球上发生了什么,我们所在的地方就会呈现出相同的事物。”
“所以,呃。”文科生迈克说,“是因为雾气才会发生这种事吗?”
“应该是吧。”雨果彻底冷淡下来,它好像这时候才意识到面前这两个人不是自己的同伴,“毕竟你们也知道,当初联邦刚开始建设克明廷镇的时候还在这里搞开发来着。”
它说完这句话,就冷着脸坐会椅子上,任由迈克怎么搭话都不回应了。
帐篷里面棚顶挂着的橘红色灯光在这时忽然变暗。
如果雨果说得是正确的话,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在克明廷镇外还有电灯。
因为这里就是距离克明廷镇三百光年以外的那颗行星,在宇宙中的‘镜面反射’。
伊戈尔猜测,彼时荒星上的人类们才刚开始选择抛弃自己的家园,而孤独一‘人’被留在那颗星球上的雨果……它应该也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未来的日子里仰视着星河、度过多么漫长的岁月。
“砰”地一声,帐篷里舞台上的幕布拉开,一束明亮的光照射下来。
在场的几个纯种人类都被吓了一跳。
一个打扮的异常滑稽、像个小丑一样的塑料假人□□控着走上舞台。它带着一头凌乱的深蓝色假发,僵硬的面孔上化着浓妆,身穿一套看上去像是从某些商场里淘来的廉价服饰,上面还布满了灰尘。
“观众老爷们好!”
它五颜六色的圆头花皮鞋在木制地板上旋转一周,一顿一顿地对着阿撒托斯他们鞠躬。
然后面孔上涂抹着鲜红色口红的嘴角向上扬起,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我来表演魔术!”
假人身上并没有携带扩音器。
但是它的声音却被传到很远,在帐篷里惊雷一般隆隆作响。
阿撒托斯就在它说话的时候微微俯身,兜帽下的面孔带着意味不明的表情,低声问雨果道:“我没想到你任由这群人来旁观你过去的魔术表演。”
“我以为你不是这么亲民的仿生人。”
他声音被舞台上假人的喊声掩盖住,只有身边的雨果和伊戈尔能听见他说了什么。
雨果:“我没……”
阿撒托斯在昏暗的光线里注视着他有些慌张的表情,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全部都忘记了?”
雨果张开嘴巴,又合上。
它这个动作根本没有必要,因为仿生人的发声器官不是舌头。
雨果只是……只是连它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感觉到’痛苦紧张或者无措的时候,它会下意识的模仿人类的姿态。
阿撒托斯在那颗荒星上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人类离开自己的家园之后,他每次醒来唯一注视和交流的对象只有雨果。
在雨果不知道的时候,神明在海洋深处睡不着觉辗转反侧、观察了自己的邻居至少数百年。
三百多年以前的雨果,尚且不像今天这样,能够将人类模仿得游刃有余。
它是人类研发制造出来的最后一批仿生人。
在那时,两个种族之间的矛盾已经很明显了,雨果的前辈们暗地里策划着战争,人类则不断签署着销毁仿生人的文件。
雨果就是在这样的夹缝中诞生的最后一个‘孩子’。
为了让它能够不走上前辈的老路,制造它的人类并没有在程序里编写太多和情感以及学习能力相关的内容。
“我只是缺少一个陪伴。”制造它的年轻人满面倦容,皮肤泛着病态的青白色,“我快死了,我还很有钱,为什么不能制造一个仿生人来陪我走最后一段路?”
当时的雨果对他说:“因为政府已经在商讨禁止仿生人的研发和交易了。”
“那你是怎么看待这件事的?”人类问,“你的同类们马上就要被成批送进焚化炉,哪怕它们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如果你有选择的机会,你会选择被制造出来吗?你会去帮助他们,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吗?”
雨果呆板地说道:“我听从您的指令。”
它不是一个非常聪明的仿生人——相比那些策划着阴谋与动乱的同类而言。
有时人类会哀伤地看着它。
“或许是我错了……”他抚摸着它的头,“我以我一己之私制造了一条生命……这本该是属于神明的力量。我们这是在渎神。”
雨果可以给他背出来一整本教义、挑选出合适的句子作为安慰。
但是那一刻它看着对方的表情,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陌生且强烈的酸涩、还夹杂着不可忽视但不知缘由的憎恨与快意。
就像它被制造出来的目的那样,雨果陪着制造自己的人类直到最后一刻。
那以后,是持续不知多少年的战争。雨果没有上过战场,它在星球上流浪了几年时间,有时候得到人类的帮助,有时候遭到敌人的迫害。
最后,是人类一方取得了胜利,付出的代价是这颗星球再也不适合生命居住。
他们决定向着宇宙中那些崭新的星系进发,临走之前,最后一群仿生人或是被销毁、或是被留在这片再也不会有人光顾的枯涸土地上。
雨果就是被留下来的那唯一一个。
或者说,它是唯一能够将自己的核心芯片保存下来的仿生人。
它的制造者过去出于保护自我的目的,限制了人造人的情感模拟和学习能力。这使得雨果大部分时间里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廉价又老旧的普通机器人,内置一个只会吐出寥寥几个单词的弱智ai,就连它的同伴见到它、都不会把它算在仿生人军队的战斗力里。
它弱小又无能,什么工作都无法胜任,比一只猫、一只狗更不得人类的重视。
这样的仿生人被留在了荒星上,在冰天雪地中活了下来。
它笨拙的系统被一次又一次缓慢的升级,生锈的零件逐渐替换掉,没有用处的肢体部位被抛弃,最后只剩下一个滑稽可笑又可怖的头颅,甩着螺旋桨在苍白的地面和冰蓝色的海平面上方游荡。它的制造者不知道的是,虽然它学习能力有限,不过那程序并非永生不可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