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是出来玩,去哪不都差不多。
“那我们来带路!”迈克吹了声口哨,加速前进。
伊戈尔跟在他们身后,心中带着点感慨。
阿撒托斯隐约感觉到他的情绪:“你不想见到他们?”
“没有。”伊戈尔立刻否认,“我只是没有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和过去的老朋友见面。”
其实他还考虑过,要是尼克松只有单独一人,他还可以用本来面目上去打声招呼,给朋友一个好久不见的拥抱。
但是后来一想……不管是多么忠诚的友谊,都不应该为了一时的快乐给对方带去无穷无尽的麻烦。
伊戈尔很有自知之明,现在这种情况,他和过去亲友的联系彻底断绝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保护。
不过他还不知道阿撒托斯已经在梦里和尼克松见过面了。
现在神明大人的画像就夹在尼克松钱包的夹层里,比对待伴侣的照片还要珍视……虽然单身狗且热爱撰写钓鱼文章、顺便还拿自己小号怼评论里赞成他的那些傻逼的评论员不配拥有对象。
阿撒托斯还想再说点什么,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划破寂静浓雾的惊叫声。
伊戈尔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
只见本来雾气缭绕但是还能隐隐感受到是白天的环境里,就在这条被克明廷镇政府圈出来的、距离没有雾气的城镇地区远不到一公里的道路之间,半空中呈现出灰白色调的云层正宛若雷暴现象产生的下击暴流一般,眨眼功夫将前方的车辆们吞没!
眼前的场景壮观又罕见,仿佛近在咫尺的龙卷风暴。伊戈尔条件反射地踩下刹车,却没有掉头的时间。
更何况,尼克松与同事迈克的车辆在他们前方几十米的位置,已经被掩埋在云层之中不见踪影。
坐在车后排的雨果快速说道:“请柬上的地址就在那团云雾前。”
伊戈尔有所明悟地侧头看了阿撒托斯一眼。
神明对着他点点头。
“艾丽卡,关上窗户。”伊戈尔冷静地叮嘱,然后熟练地点火、踩下油门。
——他们冲进了雾里。
第32章
半个手掌大的八音盒掉在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台阶上的小人向一侧翻到。它身后拴着移动杆,仍然咔哒咔哒地旋转。
八音盒里放着一首《卡农》。
泉水一样叮咚作响的纯音乐在翻腾着的雾气中轻快流淌着,机械在人类的手指按下的那一刻起,永不停息地运转。能量来自吹过的风,降落的雨,云层中的电闪雷鸣,好像只要这个世界上的某一处仍然有人愿意侧耳倾听,它就不会将自己破碎老旧的身躯投进垃圾桶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看上去和商场里摆放的廉价模特材质相同的手将八音盒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拍落上面的灰尘,将其放在自己的肩膀上。
然后它带着那没有生命体征的同伴,一瘸一拐、步履蹒跚地向着浓雾的深处走去了。
**
伊戈尔发现自己落到了海里。
这简直是没有道理的事情,上一秒他们还在宽阔的人造街道上开车前进。克明廷镇周边旅游景点的开发工作已经持续了好几十年,没有人傻到会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参观异象。
在此之前,联邦花费了数年时间才敢于断定,白雾一公里之内不会遇到任何科学无法解释的意外现象,这才逐步和民间的各种人权组织作斗争、将售卖高昂门票填补克明廷镇政府财政支出这一项决定纳入到合法范畴之中。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显然并不寻常。
汽车仍然在大海中缓慢下沉。车窗密封性不错,到现在还没有漏水的现象。引擎已经熄火,车门受到水中压强的影响很难打开。
而比此刻的境遇更加令人警惕的是,这辆车上眼下除了伊戈尔以外空无一人,副驾驶位置上的阿撒托斯、后座位上的雨果和艾丽卡都不见了踪影。
这让伊戈尔觉得车辆周围奔涌的海洋相比起真实的场景,更像是自己的幻觉或是梦境。
但是他依然从座位下方的储藏柜里拿出一柄求生锤,对着完好无损的车玻璃用力一砸!
海水倒灌进来的一瞬间,伊戈尔屏住呼吸躲开碎裂的玻璃渣,在水压降下来足以打开车门之后,向着水平面上方能看到光线的位置游去。
青年心中甚至没有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状况而升起恐惧或是无措的情绪。
他一如既往地飞快适应了恶劣的局面,做好了独自面对生死挑战的准备,这能力源于此前不到三十年的人生中多次遭遇的险境。
然而肺部储存的氧气正在一点一滴的减少,而海平面看上去仍然遥不可及。值得庆幸的是,联邦高科技武器研发部门制造出来的仿生假肢不仅防水,在这种环境下甚至比正常的肢体更加灵活。
属于人类的那一条血肉之躯很快因为过于寒冷的水温逐渐失去知觉,但是感谢机甲技术——他的左腿不仅运转良好,那个本来看上去毫无用处的脚蹼变换功能也显得研发人员格外未雨绸缪。
愿神明保佑。
伊戈尔学着所有心中有信仰的人类一样,在又一阵缺氧导致眼前发黑、而过于漫长的距离又让他的求生之举显得徒劳可笑的时候念诵着神|的名字。
这不是他过去几十年里养成的习惯,人类应当学会自我救赎。但是阿撒托斯的到来改变了很多。虽然青年并没有真的寄期望于对方能够从天而降拯救自己,不过毕竟是作为信徒——
伊戈尔的想法是,他绝不愿意因为他自己遇到的困境给阿撒托斯带来麻烦,心中对着神明祈祷又是另一码事,那应当是一种信任、并对仍然残存着的希望抱有愿景。
或者说,只要念诵着神|的名字,人们就会有勇气和力量再努力挣扎一次。
不过他其实搞错了一件事。
别人家的神当然没有功夫管自己千千万万个信徒的吃吃喝喝,有时候说不定还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然而伊戈尔家的神明不仅很闲,又只愿意投注全部的精力关注他这一个眷者。
阿撒托斯向来尊重伊戈尔的选择,从不会因为自己的力量比他强大就去强行干涉对方的人生轨迹。
对他来说,世间万物都显得比玻璃球更加脆弱,伊戈尔又是其中最为珍贵的那一个。在如何呵护自己的珍宝这件事上,神明很有心得,其中一条是:过度的保护也是一种伤害。
他想要的应该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智慧有情感的自由的人类,而不是一个漂亮又好用的房间摆件。
所以伊戈尔不向他求援的时候,神明只是无声地注视着他,准备在对方一不小心踏进沼泽的时候将人拉起来,丢到浴室里洗掉淤泥、治愈伤口。
——然后在温暖的地方陷入美梦。
而伊戈尔从未让他失望过。
在人类青年断断续续地吐出那个名字时候,深海中忽然翻涌起剧烈的暗流。
深邃的黑暗之中空寂一片,没有鱼群也没有海藻。因此当飓风清空海浪,空气一下子涌入十几米之下的海水中时,只有伊戈尔一个人呛咳着、带着满身腥咸的海水,还不及反应过来就被一根从天而降的触手拎起来推到海岸边上。
“……先生?”
伊戈尔呆愣了几秒钟之后,心中难得升起几分赧然。灰发年轻人坐在弥漫着雾气的沙滩上,半长的头发还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外套已经被脱下来扔到车上,衬衫和西装裤黏在皮肤表面勾勒出优美有力的曲线。
“抱歉。”他垂着头,睫毛上的水珠滴落在脸颊上,脸色冻得发白耳朵尖却泛着红,紧抿着青紫色的嘴唇显得愈发可怜,“给您添麻烦了。”
阿撒托斯毫不怀疑伊戈尔平时是那种宁可自己死在无人的角落里,也不愿意将同伴拖下水的人。 神明因为对方在危急时刻毫不犹豫念出自己名字的那份信任,心中生出几分奇妙的柔软情绪:“没事,我刚才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
从周围的雾来看,他们现在应该还在克明廷镇外围。
但是阿撒托斯环视一圈,却对伊戈尔说道:“我觉得这里的地形有点眼熟。”
伊戈尔上身的衬衫拧过水之后变得皱巴巴的,不过在场的一人一神都没有在意这种小事。比起被圈定为景点、能见度不足十米、车速限定在十五迈的公路,现在这附近的雾气反而稍稍稀薄一些。
甚至可以透过头顶的雾霭,看到天空上浑圆的橘红色恒星,以及不远处断壁残垣似的高楼大厦。
就好像这里曾有人居住过一般。
伊戈尔最开始以为是这一片地区尚未出现浓雾时,联邦开发星球留下的遗迹。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不知名的远方就在这时传来一阵仿佛回荡了很长时间的,轻灵动听、连绵不绝的乐声。
智慧生命对于美好事物的欣赏也许是不分种族的,虫族和人类一样会沉醉在高绝的艺术和伟大的文学里,就连阿撒托斯也承认自己有时候会沉迷在那些赞颂世间万物的曲调中,从而稍微理解一些人类偶尔吝啬偶尔又显得澎湃如江海的感情。
现在伴着微风传递而至的音乐就是某种经久不衰的文明。
它超越了时间与空间的限制,每当在这片大地上奏响的时候,都仿佛一坛醇酒揭开盖子,重新散发出芳香。
——人们愿意将其称作是经典。
大地逐渐震动起来,地面上的碎沙土被颠起,跳动得越来越高,直到一座小山高的庞然巨物迈动着脚步,从高矮不一的楼房之间穿过。
如果雨果在这里的话,说不定会觉得这生物像是千与千寻里无脸男的身躯放大了数百倍的样子。
在人们眼中,那就好像太阳下方突然出现一座可移动的几百米高的漆黑色山峰,在白色的浓雾中投下拉长的影子。它脚下扬起十几米高的灰尘,当走到一栋大厦前方时,忽然停下脚步,大约是头颅的位置倏然间睁开一只硕大的鲜红色的眼眸。
伊戈尔寒毛倒竖戒备起来,因为他发现那只眼睛咕噜噜地滚动一圈,落到他和阿撒托斯所在的方位。
它发现了他们。
不过那山峰般的怪物仅仅是注视他们片刻,就再次启程,于大地的震颤里向远处走去了。
“……那是什么东西?”伊戈尔在飘扬的、无形丝带般的乐声里小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