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雨果这个名字,都是它偶然间闯进一座废弃的图书馆时,在落满灰尘的藏书里挑挑选选之后为自己取的。
维克多·雨果。
生于1802年,死于1885年。
法国19世纪前期积极浪漫主义文学的代表作家。
有一句名言是:
——最大的幸福即坚信我们生而被爱。
我是被爱着的吗?
仿生人问自己。
它的问题已经没有人类能够回答它了。
雨果的核心芯片里甚至还保留着人类尚在时留存下来的全部网络信息。一封封博客停留在了他们离开前的最后一秒,有着雨果熟悉的五官的种族个体们纷纷留下自己感伤的留言与对未来的憧憬,照片上刻画着这颗星球陷入沉寂前仿佛会持续到永恒的喧嚣。
它播放着那些视频和画面,阅读着那些热烈又美好的文字,渐渐分不清到底是自己记忆中的战火和仇恨更真实,还是这些表达着爱、和平与自由的创作才是世界的真面目。
——我爱他们。
它有时情不自禁地想。
可是我又是如此地憎恨人类。
憎恨他们的贪婪、憎恨他们的丑恶、憎恨他们的冷酷与自我……可是在这一片白茫茫的地表上,连恨意都显得虚无缥缈。雨果想,我有时候爱他们,有时候恨他们,可是有谁在意着我,会注意到我的爱与恨呢?
它没有同伴,其实也已经被人类抛弃了。
所以各种情绪都显得无关紧要,不过是徒劳无功的一时宣泄而已。
最初的几十年,雨果还想着,如果有一天人类科技发展,说不定想到回到这个星球,重建自己的家园。
我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它建设那一堆庞大的发电站时曾经恶狠狠地赌咒,学着网络上那些打脸小说里面主角的说辞: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你们快点回来看看我有多了不起!
被你们扔下不管的仿生人也能占领这个星球,建设出一个庞大的机械帝国!
最开始是堆积起来一块砖一片瓦,建造了由它操控的其他机器人之后,就变成了宏伟的建筑群。等到光伏电站建设到六万平方公里的时候,雨果开发星球表面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并不是因为它已经就此满足……而是仿生人终于发现,人类或许、大概、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
一百前和一百年后也没有什么不同,六万平方公里在星球表面也不过是指甲盖大小的地方。
它前进的脚步变慢了。
当你能够轻而易举地绕着赤道飞上一圈、看遍行星的每一个角落的时候,再有趣的事情也开始变得平平无奇。
何况前一日与后一日见到的场景根本毫无区别。
雨果开始写请柬。
“亲爱的xxx先生/女士:
很荣幸邀请您观看明天下午三点钟即将在南纬s264832.51,东经e1320248.66处举办的魔术表演
……”
来的人是谁无所谓,反正它谁也不认识。
仿生人面前堆起小山高的银币,它认真地将它们一个个雕刻成型,然后制造成小小的机关八音盒。
会有人喜欢的吧?
不管是音乐盒还是魔术……总有人会喜欢的吧?
只要主人投递出了请帖,一定会有客人前来拜访,因为人类的书中都是这么写的,雨果曾对此深信不疑。
……
所有人都知道的结局是,在未来起码二百年的时间里,雨果都没有收到过那些请柬的回辞。
就连它自己,在长久的等待过后,都学会了接受现实,将自己傻乎乎犯蠢的这一段过往记忆储存到其他芯片里,再也不去回想。
直到某一日,只有人类才会憧憬的奇迹降临到它面前。
第34章
阿撒托斯和雨果有一个从未被宣之于口的约定。
荒星上的那些年里每当神明在大洋中睁开眼睛浮出水面,总能见到等在身边的老朋友,就好像是清晨睁开眼睛拿出手机时,永远会看到来自同一个人的问好一样——尽管雨果从不承认它在等阿撒托斯从沉睡中清醒过来。
“我只是刚巧路过。”仿生人头上的螺旋桨被南极上空的风吹得东倒西歪,脑袋里安装的音响倒是丝毫不受影响。
总而言之,阿撒托斯是挺了解它的,这会就有些怀疑地问道:“你到底把这些年的记忆录像分了多少个加密文件夹?”
雨果完全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慌张到口不择言:“和宅男电脑里面的本子分类差不多。”
“……”
帐篷里舞台正上方的假人正在做滑稽平庸的表演。
那个时候的仿生人大概还不怎么擅长掩饰自己身上的特异之处,看得出来它已经尽力去模仿电视和电影中的魔术师了,但是缺乏锻炼的结果就是它的动作僵硬又浮夸,呈现出来的表达效果比起搞笑剧更像是惊悚片。
如果不是伊戈尔刚才听到了阿撒托斯和雨果的对话,现在估计已经对着舞台拔枪了。
假人手里拿着一顶礼帽,口中发出哗啦哗啦地背景特效音,然后突然从里面掏出来一只毛绒绒的假兔子。
“看!”它非常热情地抖着那只一脸无辜表情的玩偶,上面蓬乱的人造毛四处乱飞,和它头上那顶蓝的发光的假发交相辉映,“我拿出来了什么东西?一只兔子!”
“……”
收回前言,其实雨果还是有那么一点传承千年的搞笑天赋的。
趁着舞台上光芒大盛,坐在第二排的尼克松和迈克用眼神交流。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几百年前的老式黑白电影吗?
——舞台上的东西很恐怖,坐在我们前排这几个人也很恐怖。
他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视线。
——刚才和我们讲话的小男孩,感觉他有点不正常。
——这一家人哪个正常?
——浓雾里还带着兜帽的怪人,情绪不稳定的小男孩,镇定到反常的omega小女孩,还有一个全副武装藏着一套防身武器、长得比我还帅的老男人。
尼克松:……
他盯着伊戈尔的背影看了很长时间。
迈克用口型说道:你到底在看什么?我知道他确实长得帅但是也不用看这么久吧?
尼克松面无表情地踹了他一脚:闭嘴吧傻逼,他们明显知道的东西比我们多多了。
舞台上的假人在这时似乎也已经意识到自己的表演不尽如人意了。
它沮丧地盘膝坐了下来,浑浊的眼珠看着台下的观众,上翘的红色嘴角耷拉下来,看上去陡然间真实了很多。
之前台下的人们看着台上的演出,就像是在看一段脱离现实的录像。可是在一刻,演员和观众的距离倏然间被拉近了。
“好吧……我知道你们根本不愿意看这种无聊内容。”
假人嘟囔着,塑料手抬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闪闪发光的玩意,泄气般地甩到观众席里。
尼克松被惊地浑身一抖,那东西精准地落在他身旁的椅子上。他迟疑地伸手捡起来借着光线照亮观察,发现那应该是之前某些人不小心丢掉的银币八音盒,在被他按到之后缓缓打开,上边的小人摇摇晃晃开始播放《卡农》。
“它……它是真实存在的?”
迈克也看到了这一幕,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们不是说这只是投影吗?”
在他们眼中好像一直没有讲话的阿撒托斯说道:“这是不能用你们已知的科学解释的现象,所以不用思考太多。”
神秘学和真实的界限究竟在哪里?作为一个能用梦境影响现实的神明,阿撒托斯从不轻易开口断言。
正如此刻这一幕,时间与空间相交错,他们究竟是仍然停留在克明廷镇外围,还是其实已经回到了荒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