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毕,他朝阿箐招手,要来玉笛,拿在手中细看。阿箐巴不得他不再多想,自告奋勇要教晓星尘吹笛。晓星尘一笑,横笛轻按,笛音逸出,分毫不差。
阿箐两眼放光,崇拜之情溢于言表,连连赞道,“哥哥你真的太厉害了!”
一曲终,新曲起,晓星尘恍然。他也不知自己所奏何曲,也不知何时所学。他手指自然而然地在笛身上移动,熟悉又陌生的旋律轻泻而出。
阿箐听得入神,火光映照下,丝毫没发觉晓星尘的面色渐萎。
眼看不对,一道劲力突然打在晓星尘背后大穴,晓星尘身子一软,向后倒去,落入一个冰冷的怀抱。
第10章
晓星尘陷入昏睡,嘴唇微微张合,似在说话,却无半点声音。
他开始做梦,梦里充斥着黑暗、鲜血和悲戚,梦魇一样缠得他透不过气。他想睁眼,脸上空荡荡的两个窟窿,哪里有眼。他想说话,半截舌头掉在掌心,如冰刺骨。
他跌跌撞撞,伸手乱摸,身边尽是尸骸,每一具尸体都被人挖舌穿心。他们围着他、抓着他,在他耳旁模糊吼叫。
晓星尘痛苦地蜷成一团,一次又一次张口欲呼,那个名字就在心里,却怎么也喊不出来。
宋岚抱着晓星尘,看着自己的名字在他唇间翻滚,冷汗密密麻麻从他额头冒出,脸色蜡黄没有一丝血色。
他手臂收紧,越是贴近,怀里的人就抖得越是厉害。宋岚松开手臂,想将他放在地上,晓星尘却无意识地死死抓住他的衣襟,怎么也不松开。
宋岚第一次感受到了手足无措。
阿箐慌忙拿过玉笛,仙灵催音。一遍又一遍,不停不息,直到晓星尘终于恢复平静,不再颤抖,不再落泪,不再痛苦挣扎。宋岚低头,握住晓星尘冰冷指尖。
破晓鸡啼,天终明。
被点了睡穴之后,晓星尘睡到第二日才醒。可这一觉并不安稳。
依旧是荒诞血腥,他看见自己手持长剑,正对一人。那人黑白长袍,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刺入胸口的剑尖,张口欲言,却吐不出一个字来。喷溅的血液滚烫灼眼,晓星尘眼前一片血红,再看不见。
阿箐托着腮,寸步不敢离,夜里见他蹙眉流泪,除了抚笛,也别无他法。知道天快亮了,才渐渐安宁下来。
见他睁眼,阿箐忙扶他坐起来。晓星尘对阿箐道谢,扭头看了看,除她之外,再无旁人。
阿箐这么聪明伶俐,哪看不出他脸上的失望,知道是在找宋岚,可宋岚不愿现身,她也没可奈何。她撅着嘴,也不知为谁不忿,故意说到:“哥,你可是在找谁?”
咔嚓——
一墙之外突然冒出点声响,阿箐偷偷吐舌,不敢再多话。晓星尘低头,淡淡地说:“既不愿出现,定有理由,又何必强人所难。更何况,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又能找谁。”
阿箐听了暗暗着急,既不敢去问宋岚究竟作何打算,又拿不出法子来安慰晓星尘,只好跟自己置气。说声去收拾院子,就推门出去,果然见带着面罩的宋岚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外。
宋岚在屋外坐守一夜,火光冲天,也无法使他的身体温暖。
宋岚见阿箐出来,问她晓星尘状况如何。阿箐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拿手跟他比划,要宋岚自己去看。也不管宋岚面色阴沉得像个死人,反正他也死了这么些年了,自顾自的转身离开。
宋岚拿她无法,走也不是,等也不是,两辈子都没此刻这么犹豫过。
屋内,晓星尘倚在床头。之前的响动他也听到了,自然知道昨晚救他那人就在外面。可他向来尊重他人意愿,既不愿相见,便就不见,只是心中不知为何苦涩难过,倒像是他曾做过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晓星尘心中隐隐作痛,经历过两次,大抵知道自己是犯了病,幸好玉笛就摆在枕边,伸手可得。他伸手取过长笛,缓缓吹响,熟悉的音符慢慢流淌,轻柔地安抚着他的魂魄。
宋岚背墙而立,手里还拿着空荡荡的锁灵囊,指尖轻抚,像是晓星尘的魂魄还在里面时一样。
晓星尘当然已经不在锁灵囊里了,他忘记了前世,有了新的身体,自然也该有新的生活。何必再纠缠于前世的冤孽错缘。他们都不再是当初的那个人了。
笛声响起,无人心中好过。宋岚沉默转身,慢慢走出了小院。
阿箐就在屋子另一侧装模作样地收拾,听见笛声的时候就跑了回来,宋岚没在院里,她也没在意,自顾自的推门进去一看,晓星尘好好地站在窗边,默默地吹着笛。
笛音倾诉,将过往的画面一帧帧穿在一起,铺开在晓星尘面前。他头痛欲裂,却不肯停下,硬生生逼迫着自己面对前尘。
阿箐站在他身后,并没看见他额角渗出的汗水。她不敢打扰他,轻轻后退,刚退一步,晓星尘就停了笛,叫住少女。
“阿箐”
“嗯?”阿箐竟没注意到晓星尘叫了她的名字。
“你说,一个人如果做了对不起另一个人的事怎么办?”
“去赔罪啊!说对不起,求他原谅。”
“可是,如果这个人已经记不得自己是做了什么对不起另一个人的事了呢?”
经历过昨夜的破坏,竖在面前的这扇窗,窗框有些歪斜,裂出一条缝隙,晓星尘出神地看着这条缝隙,喃喃道。
“那就让他捅一刀,捅了一刀就什么气都没了!”阿箐想也不想脱口就出,一说完就发现惹祸了,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我,我胡乱说的!您千万别当真啊!”阿箐着急地两手乱摆,后悔得直跺脚。
“捅一刀?”晓星尘闻言一怔,呆立窗前。残酷的片段猛然闪过眼前,他如遭雷劈。昨夜梦境和前世的记忆重叠,沾染过鲜血的手再握不住长笛。
第11章
阿箐自知说错了话,又悔又恨。晓星尘身形一晃,堪堪抓住了窗框,面色苍白得随时都要倒下。
玉笛落地,沾染上尘土。
晓星尘疲倦地捡起长笛,朝阿箐摆了摆手,再不发一言。阿箐担忧地看了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找宋岚认错。
宋岚并未走远,又不想惊扰人前,沿着僻径慢慢行走。春日风暖,树影婆娑。晓星尘的笛音已不可闻。
宋岚藏身林荫,怔怔出神,晓星尘前世的模样乍现眼前。他虽也是名门子弟,可性格温和有礼,便是他人有错,也不会语带责备,更不会令人难堪,比起自己的孤高冷傲更得人心。
外人把他们比做对手,称赞一人必会拿另一人作比,以为他们之间必有场输赢。却不知他二人早已惺惺相惜,引做知己。
宋岚停步,抽剑疾舞,方寸之地腾挪翻转,一剑划过,枝叶纷飞落下,晓星尘的身影也化作碎片。
宋岚颓而止跪坐树下,指弹拂雪,铮铮哀鸣。他心中长叹,将拂雪放下。世上既无晓星尘,又何须宋子琛?
捧一把泥土盖于剑上,一路找来的阿箐看到这一幕,呆立当场,不敢现身。眼睁睁看着拂雪被宋岚埋于地下。
宋岚孤坐剑冢,唯剩霜华独负于背。他自怀中摸出一节竹笛,手指慢移,笛却无声。阿箐识谱,看出正是昨夜晓星尘无意中吹奏的曲调,顿觉心中酸涩,他二人心结已深,恐难解开。
阿箐踌躇片刻,还是上前给宋道长认错。宋岚指停,眼含责备,催阿箐去晓星尘处守着,莫要又出事的好。
阿箐应声回转,刚一转身却见晓星尘缓步而来。她回头找宋岚,宋岚已早她一步隐身树后。阿箐急急蹲下,勉强把自己藏了起来。
晓星尘步伐缓慢,衣袂微摇,宋岚眼神一凛,倒是看出他眉中愁绪,忍不住轻跃身后,远远跟了上去。
晓星尘恍然未觉,步出林外。林外清溪潺潺,波光粼粼,确有几分景色。可晓星尘无心欣赏,兀自抚笛,声声喟叹都化作了笛音飘荡山间。
宋岚闻此笛音,心神已乱,哪里还听得下去,跌跌撞撞扭头离开。
听着脚步远去,晓星尘笛音一顿,心中苦涩,垂目低喃:“从此不必再见。”
阿箐看得着急,又不敢现身,蹲在灌木后都快把眼前的草皮揪秃了。
这时,忽有一道风贴着地面吹过,卷起枯叶,打着旋飘向水岸,无声无息,眼看就要落在晓星尘肩上。
晓星尘皱眉,心生冷意,微微侧身让过,那本该落地的叶片却金光一闪,猛地回旋追上他躲避的身影。晓星尘再无可避,眼见戾气贴上他的衣襟,寒意透体。
突然,有剑光急闪,伸到他胸前绞碎叶片,一只冰冷的手抓住晓星尘的肩猛地往后一拉,长剑脱手飞刺,猛地刺向对岸。一个杂衣老怪从对岸的乱石后迅速跃起,躲过必杀一剑。
宋岚拉着晓星尘疾退,老怪既已暴露便不闪不避追过去,他一捻诀,十数面杏黄小旗就从他背后飞出,直冲二人去。
霜华虽然被宋岚带在身边二十多年,但极少使用,并不趁手。宋岚一边掐诀指挥霜华,一边退向拂雪剑冢。
正退了一半,左右突然又跳出装束怪异的一男一女来,要把二人围在中间。伏在草后的阿箐看准时机一跃而起,直扑其中一人。那人匆忙回守,架住阿箐的长剑。
这边杂衣老怪已经追上,和另一人一前一后拦住去路,宋岚将晓星尘护在身后,怒目以视。
“湖阳三邪?”晓星尘扫了一眼三人装束,来不及与宋岚叙话。湖阳三邪的名头在他前世时还只是偶尔听闻,若不是他曾有心肃清江南一带的邪魔歪道,恐怕根本就认不出眼前这三个人来。
杂衣老怪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布袋,说:“竟然还是个有眼力的?既然认出爷爷,便该知晓爷的手段,若不想受苦,就乖乖让爷收了你的魂炼幡。”
“呸!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阿箐听了大声叫骂,却苦于对手并非等闲,怎么也过不来。
晓星尘伸手拦住欲出手的宋岚,问道:“你们是如何找来此处?”
“看你也曾是个修仙之人,怎么不知修士重生必受天谴,你以为人人都是夷陵老祖手段通天?我等兄弟早在你重生之时查探了天机,自然就可知你方位,找到你,又有何难?”背后那人得意洋洋,对准晓星尘扬手便是一梭符刃,全没把宋岚放在眼里。
这倒不怪他们眼拙。宋岚为逆天救醒晓星尘,伤势严重,才恢复了两三成又对上了蟒怪,一击便是全力,刚刚养好一点便也白费了,不怪这三人将他当做了刚生神志的尸奴。
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