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在我口吐莲花唾沫横飞的时候,李蒙静静地坐在我面前,双手捧着一杯lipton红茶。一边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挑,露出一个纤巧的,含义不祥的笑涡。忽然他截断我的话,他说:你为什么不写小说?如果你写小说,我倒可以提供素材给你。他这句话就象是从黑暗的阴影里冲出来一个人,直直地撞在我身上,撞到我张口气喘胸部发闷。但,我为什么要写小说?就因为我是个混日子的中文系学生?但,我为什么不写小说?如果李蒙希望我把他的故事写成小说地话。而事实是,我确实,一直地在写作。我不知道我有没有有文学才能。可我在写。只为我自己写。写了很多关于自己的故事。它们最终的结局是被我撕毁。
李蒙说:你写小说吧。
李蒙说:你愿不愿意听我讲个故事。
李蒙穿着黑色的仔裤和黑色的紧身恤,皮肤惊人的惨白,微微透明,我依稀看见他胳膊上粉红色和蓝色的毛细血管。从他手中的杯子里袅袅地蒸上来一股白雾,阻隔在我与他之间,雾越来越大,浓厚地象是来自万里之遥的茫茫云海,蒙上了我的眼睛,终于我看不见任何人,也看不见我自己。
我说:好。
我发觉,我唯一能对李蒙说的话,就是:好——。
于是李蒙就开始讲起了他的故事。我盯着他的眼,我从没见到这么丰富多变的眼睛,瞳孔的放大或缩小,颜色随着叙述的内容和语气变化而变化,漆黑,淡褐,最终成为一种神秘的无限透明的水蓝色,这就象是一种背景,宽广得无边无际,处在最中央的,是一个脆弱的但又异常明亮的小白点,笔直地刺进我的眼,我的瞳孔眯成了一条细若游丝的线。他脸上的肌肉只是在轻微地起伏运动,始终是做梦一般迷惑不解的表情,可你能从微弱的变化之中读出许多隐藏着的潜台词;他的声调有点低哑,但极富有穿透力。总之,他象一个真正卓越的演员一样,只通过为数不多的小幅度的表情与肢体动作就把观众给征服煽动了起来。
这个故事是他幼年时发生的一些事情。当然这是他自己的说法。最初时我还是游离在他的故事以外,也就是说,我对他的故事并不认同,但他的叙述或者说表演技巧很快就弥补了这一点,使我无法自拔地沉溺进去,就象跌落到深潭里,黑色的冰水湮过了我的头顶,而李蒙的声音是我唯一可以抓得住的稻草。我只有,死命地,扼住它,就象扼住我自己的喉咙一样。
那是个残暴的血戾故事,一幕幕的画面掀过去,好象一张张白色的纸蓦得染成了深得不见底子的红色,滴滴嗒嗒地往下淋着水。而我害怕红色。真得害怕……害怕。
于是我感到心惊肉跳起来,并且不可遏制地长叹了一口气。李蒙停下他的故事,对我说,你累了。我发觉我真得是精疲力尽。而李蒙还是一副精神亢奋不知疲倦的样子,脸上升起来因为激动而产生的淡淡红晕。他向我微笑着,我主观地认为那是一种非常心满意足的微笑,然后说,下次再接着对你讲吧。他拿起杯子喝茶,姿式很优雅,喝得很慢,声音很轻,他的小手指翘着,一根修长漂亮的手指,我只在英国演员丹尼尔。戴路易斯的大幅照片中看见过,也是同样苍白,纤细,匀称,稀疏得点缀着黑色汗毛的手指。我忽然有一种将那手指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想法,这种念头象匹野兽一样嗵嗵地撞着我的胸口,发出那么惊天动地的巨响,我只奇怪李蒙怎么会听不见。我知道这种念头无比荒唐,我只得将两手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手指绞着手指,再也不放开。后来李蒙好象忽然感到了什么似的,立刻将小手指放了下来。我感到我的心就象断了线的风筝,“嘣”地一声响,冲出我的胸膛,然后无力地随风飘向渺茫的一抹灰白色的天空,跌跌撞撞,再也找不到方向。
第5章 附录: 李蒙所讲的故事(1) (第一人称叙述)
我出生的那个地方到处都生长着无边无际的棉花。那是在乡下,从我家后门出去就是一片水沼,有脏兮兮的白鹅在游来游去,还有光着屁股的小孩子在戏水,也象一群鹅,皮肤晒得黝黑,油油地放着光。我经常躲在田地里,那时我还矮得很,棉花比我还高,叶子很宽,很大,绿地刺人的眼睛,从茎蔓上会掉下来一只只的虫子——叫做棉铃虫,是棉花的大克星。我会用脚把它们碾在土里,黄色的泥土滋滋地漫过我的腿缝,我的脚趾湿腻腻地发黏,虫子变成了一团黑色的脓水粘在我的脚上,风从我的发梢间忽忽地吹过去,我感到快乐无比。我躺在棉花田里,从遮遮掩掩的枝叶间望出去,总是零零碎碎四分五裂的一片瓦青色的天空,很静,忽然惊起来一只鸟,扑楞楞地从地里窜出来,在我的头顶扇动着惶恐不安的翅膀,一团弯曲,新鲜的,灰黄色粪便落在我的鼻梁上,散发出象青草一样又腥又湿的气味。我眯着眼睛,我觉得棉花是如此的高大茁壮,象原始森林一样耸入云天,盘络绞缠在一起——那以后我再也没过棉花,在我的印象里,它始终都是翠绿的,泼辣辣的,一蓬蓬地生长着,湮没过我的头颅。
但无论我在棉花地里躺多久,从早到晚,辗死了很多虫子,惊起来很多鸟,零零碎碎的天空最终昏暗下来,我就必须得回家去。我知道在家里,有我的父亲,母亲,一只猫,和一群鸡,发出各种各样的声响。
我父亲和母亲都是乡下人。在我躺在棉花地或者回到家的时候,他们总在兴致勃勃,没完没了地争吵,吵来吵去都是大同小异的内容,似乎他们从来不知道去陈出新的道理,不仅是我,就连猫和那一群鸡听了也会止不住地打瞌睡。
我父亲总是这样詈骂道:你这到处扰骚卖浪的臭婊子!
我母亲总是千篇一律地回骂过去:你这恁本事没有没用的狗鸡巴日出来的东西!亏你裆里还长着一套家伙,你也还算是个男人?!
然后我父亲发了疯似地打我母亲,我父亲干枯瘦小,可打起我母亲来却力大无比,我母亲披着头发四处逃窜,她穿着色彩鲜艳的花布棉袄,跑起来象是一匹在风中漫卷飘舞的绸子,煞是好看。我母亲不哭,我母亲牙齿咬得嗝嗝响,我母亲的牙齿很白而且整齐结实。后来我父亲揪住我母亲的头发,他象揪着一团麻线或者稻草似的,一直拖到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我父亲抓住她的头发很卖力气地一下一下地往树上撞,撞得真响呀,满院子都是噗嗵噗嗵的声音,挤挤挨挨四处萦绕,震得人耳朵嗡嗡直响,鸡群和猫都开始躁动起来,咔嗒咔嗒,吱哩吱哩地吵嚷不休,慢慢地槐树变成了油汪汪的洋红色,象廉价水果糖一样饱含杂质的半透明,腥不啦叽甜不丝丝的,猫精神抖擞地在院子里腾挪跳跃,围着老槐树,绕来绕去地转圈子,后来它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踱步过去,伸出爪子去触摸那些又粘又湿的血块,然后对着美丽的象海藻一样橙红色阳光,诧异地歪着头,聚精会神地研究那高举起来的小爪子,红彤彤的象个绒绒的毛线球,它高兴地呼噜呼噜笑将起来。我走过去,抱起猫,抓着它那只红爪子在
我父亲干瘦而肮脏,努力工作着的后背上狠狠地挠了一下,挠出五道彩虹一样的伤痕。我父亲转过身来,我说,别打了,我父亲咝溜咝溜笑起来,象铁片刮搪瓷脸盆一样嘎嘎的令人难过。我父亲把手伸过来,一直伸到我又细又长象草茎般的脖子上,他的手臂骨骼突出青筋暴跳。他抓住我的衣领子,一下子就把我拎起来,我不明白他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或者说我不明白我怎么轻得跟纸片儿跟羽毛似的。我吊在空中,双脚在空中迎风摇摆,就象老榆树上飘来荡去的“吊死鬼”虫子,我不禁舔舔裂成一道一道血口的嘴唇,懵懵懂懂的微笑着。我感到我一直在往上升,往上升,最后,我知道,我的头碰着那个又白又胖面目浮肿的太阳了,碰得我又热又辣眼冒金星,眼泪劈哩啪啦往下落。
我听见我父亲的声音刮刮直响:他是谁的崽?哪个鳖孙子日出来的货?
我悬挂在空中,俯视着我母亲劈叉着腿站在我父亲面前,披头散发,污血从脑门子一直往下流,染红了白花花的乳房和肚皮。她格楞格楞地咬着牙说:操你妈的有血性你就摔死他!你个没好没歹没血性只会跟老娘歪歪叽叽的狗日的货!你不摔死他算操你妈的没长鸡巴!
后来我就从空中摔了下来,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四脚朝天,我父亲撅着狭小干瘦的屁股,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象只老丧狗似的哈哈悲伧干嚎起来。
过了一段时间,我父亲和村里别的一些人被公社抽去兴修水利建大渠去了。家里一下子变得无声无息起来,安静得令人疑惑,仿佛走错了门,或者我依然躺在棉花地里,软绵绵的虫子落在我身上,挟在我的两个手指间,挤成一滩黑色的混浊脓水。连那群鸡和那只猫都开始无精打彩起来,恹恹地在墙根卧着,晒着太阳,迷离地打着瞌睡。
那、天、晚、上…… ……
那天晚上我很早就上炕了,半夜时我被一阵肚痛给弄醒了,我蹑手蹑脚地开门出去。在厕所蹲下去,仰着头看那天空里的明明烁烁的星星,不知为什么,我觉得它们很象我。忽然我听到屋门吱扭响了一下,很快,在干干净净的月光里,我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象平地里刮起一阵风似的忽悠飘过去,我揉揉眼睛,再看时,却什么也没有。我睡眼朦惺迷迷糊糊地往屋子里走,推门,门却闩上了。我小声说:娘——娘——。可没人答应。我听见从门缝里曲里拐弯地钻出来一种呼啦呼啦扑腾扑腾的声音,象条红色的赤练蛇,轻车熟路地游进我的耳朵眼里,然后在我的身体里一窜一窜地横冲直撞。不知是谁,哑着嗓子,痛苦的,粗声粗气地喘,像我吃水果糖一样吧唧吧唧的咂咂声,像村里爆米花的二老汉拉风箱的声音——呼哧呼、呼哧呼,蓝英英的小火苗从艳艳的煤烬上一扭一摆地飘上来,让你看得怪燥热的。我敲敲门,也没人作应。我只好翻过身来,背倚靠着门,看着天,月亮匆匆忙忙地躲进云后面去了,黑暗象一件经年不曾涮洗过的宽衣大袍,蒙头盖脸地就扑在我身上,而外面是密密麻麻站立着的妖魔鬼怪,吡牙咧嘴地逼过来,莹白色的长指甲触到我的眼睫毛上。
我悚然地睁大了眼睛。
我忽然小声地说:爹——。
这声音就象在三伏天毒辣辣的日头底下,一碗水泼到地上,冒了一阵白烟,滋滋地发出一声响,然后迅速地渗进去,什么也不见了,什么也没有。
我说:爹,你回来吧。
我不停地说,说得我口干舌燥,嗓子噎的难受,好象这样就可以消除掉我内心的恐惧似的。
就在这时,我看见从院墙上敏捷地翻下来一个人影,然后象只大狸猫一样无声无息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我认出是谁了。我欣喜地说:爹!我父亲一下子捂住了我的嘴。从他身上腾腾地蒸发出来一种象是牲口棚里才有的,哄哄的热气。我仰着头,看他的脸,什么也看不清,他的眼睛似乎有红色的光在流淌。我父亲仿佛洞悉一切似的,什么也不说。他攥着我的手脖子,牵我到柴房里,把我惯在柴草地上。
我爹说:好生呆着,不许出来!
我躺在麦秸垛里渐渐地瞌睡过去,并且还做了一个梦。我梦见过年了,一阵劈哩啪啦的炮仗响,然后是满地湿漉漉的纸屑,嵌在地里,纷纷扬扬的一片红点。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红对联红衣裳,都是红的,红的真好看。我父亲在杀一只长着红色花哨羽毛的鸡,那只鸡直着嗓子啊啊拼命地叫,可等到最后又忽然大大方方地唱起歌来了。
那歌声真好听,象是平日里母亲一边对着镜子梳妆一边哼的小调,可渐渐地走了音,好象嗓子忽然之间劈地四分五裂,发出一种尖锐刺耳的难听的声响。
我被惊醒过来。我睁开眼睛,柴房门被推开了。我父亲咚咚咚地闯进来,在我身边蹲下。我闻到一种很臭很臭的味道,我们街坊佟娃他爹是杀猪的,每天晚上会裹着一大团猪下水回家,身上散发出来的熏熏的就是这种味道。
我摸摸我父亲的衣裳,沾了我满手粘乎乎湿浸浸的东西。
我说:爹,你跟佟娃他爹一块杀猪去了?
我爹不说话,他直直地盯着我看。他的眼珠子奇怪地噼噼啪啪地,象过了电一样,冒着火光,是绿色的,莹莹如豆,摇摇晃晃,可怎么也熄灭不了。我觉得害怕极了。我挣扎着起来要跑掉。我父亲一把按住我,手上不知哪来的忽然多出一条粗绳子来,他俐俐落落地将绳子套在我的脖子上,绕了一个结,一手抓着一头,脚踩着我的胸膛。
……一个小人在地里拔萝卜,好大的萝卜呀,吭唷吭唷,使劲地拔,双手攥着绿油油的缨子,使劲,使劲,半截白生生的萝卜从黑土地里钻出来,再使劲,“咔嚓”,萝卜断了,乳白色的浓浆淌了小人一脚。……横七竖八地搭起来一堆柴火,很高,风一吹就打晃,后来一个人走过去,从下面抽掉了一根柴,柴火垛就哗哗啦啦地散架了,瘦仃仃的枯枝败叶滚了一地,踩在人脚底下,啪啪地清脆响着。……桌里上着一盏冷冷清清的油灯,一稔灯线精疲力竭地从油碗里垂下来,蓦的,灯花一阵令人眼花燎乱的暴跳,跳来跳去,跳来跳去,眼前一黑,只闻到一股油烟的焦糊臭味。
…… ……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
我睁开眼时,我看见柴房里充满了象玫瑰松子糖一样透明微红散发着怡人甜香的阳光。我昏头昏脑地从地上爬起来,看见胸前吊着一根土蛇似的的粗麻绳,那些细小而扎人的毛都被磨尽了,沾着斑斑血迹。我站到一面镜子前,里面映出来一个神情怆惶的怪物,脖子肿得跟头一样粗,涂了油一般的锃明瓦亮,突起来一条一条蓝的发黑的毛细血管。镜子里的人不由自主地咧咧嘴,想要朝我笑一笑,却做出了一个难堪的,丑陋无比的表情。我想咽口唾沫,可是不成,嗓子被堵住了似的,我感到头以下、肩胛往上的部位都已空荡荡得不存在了,那里只是一盘密密匝匝的绳子,幽幽地发着黯红色的光。
我迷迷蹬蹬地住外走,进了堂屋,一进去就是满地血,脚下的已经显脏显黑了,远处的还是鲜红鲜红的,冒着丝丝热气。我赤着脚,像下雨天在街上镗着水,搅带着泥沙的赤黄色的冰凉的雨水从我的脚背上哗哗地漫过去,我啪啪地踩着血往前走。
一直走进里屋。床上仰躺着两个白生生赤条条的躯体。我母亲的头跟身体差不多已经快分家了,中间连着一条血呼哩啦小手指粗的青筋。她的脸上布满了滟潋红晕,鲜活而美丽。旁边歪着一个我好象在哪儿见过的男人,青白色的身上满是数不清的大大小小宛如紫红色牵牛花一样艳丽润泽,张着大口的窟窿。他的下体被割去了,一根白皙勃起的阳具被塞进他自己的嘴里,屈辱而悲壮地笔直指向黑沉沉的屋顶。倒在地上的一具躯体是我父亲,他的左颈动脉被砍断了,可以想象当时血液象瀑布一般疾飞四射,在墙壁上形成一个宛如喷漆艺术似的,均匀、硕大的抽象图案。一把长长的月芽形柴刀深深没进他的左胸口,露出半截来,白光凛凛地晃来晃去,我父亲的手攥着刀柄,沿着刀缝,还不断地有血淌下来,我甚至能听到那汩汩而溢的微响,象心跳声一样有节奏的,砰砰砰,敲打着我的胸口。
猫在房间里跳来跳去,一身溜光水滑色彩斑澜的毛皮发着绸缎般酱红暗光。它嘴里咯吱咯吱地咀嚼着什么东西,它惬意地弓起背来,嚓嚓地放着电,尾巴象旗杆一样直直地坚起来。后来它跳到我的身上,伸出舌头来舔我的脸,它的舌头象一匹红布似的长得惊人,还曲里拐弯的,象长着倒刺,毛糙糙的弄疼了我的脸,喷出来一股浓郁的腥臭。我把它摔下来,它又躲到房间角落里去了,嘴里继续咯吱咯吱地咀嚼着什么。
咯吱咯吱……嚼得真香呀。
第6章
现在我几乎不看电影。这并不说明我是个不喜欢电影的人,事实上,在我苟活了这二十多年来,对电影一直是一住情深,而且很多时候达到了一种废寝忘食、象恋爱一样朝思暮想死去活来的境地。高中毕业那年我本来想考电影学院的表演系,后来对着镜子端祥了许久,终于悲哀地发觉自己真得是不够英俊、潇洒、漂亮,用当今时髦的称谓是不够“酷”,才就此断绝了这念头。痛苦怅惘自不必说了,只是后来我才知道,或者才发现,原来作演员并不都需要生着一副好脸蛋,比如国内的“国际级”影星某某、某某、及某某等等,都长着一张类似茹毛饮血时代的粗糙的脸。我心下很不愤,又没什么办法,年纪也一日一日地老起来,磋砣了岁月,脾性也大改,对于电影这个行当开始吹毛求疵起来,因此特此声明,在以下文中对某些电影的评论与批驳仅属我个人的观点,是一种泄私愤、寻衅报复的行为举止,请群众们见谅、多多海涵。
在我十三、四岁,时间大概在八八、八九年左右,据说中国的“第五代”导演已经开始在世界展露头角了。不知是哪位大导演在人前还是人后说了这么一句话:越是民族性的越有世界性。这句话很是激励了一批人,以至于到现在还广为流传。后来这个导演的电影由“出口”转“内销”回来,我们才发现,他的“民族性”,就连我们本乡本土的人都没见过。这当然是一项很鼓舞人心的发明,引着许多人前仆后继乐此不疲。十四岁时我看了经典名片《红高梁》,后来有人问我电影拍得怎么样,我歪着头想了半天,说,摄影还算不错吧——那时我对电影就有一种敏锐的观察力,这一点我真是沾沾自喜。其实我最想跟人说得是,里边姜文摸巩俐脚的细节拍得煞是好看,什么是色而不淫,这就是色而不淫。十八岁时我有幸看到了古典名著《金瓶梅》,知道里边的西门大官人也是喜欢摸挲女人小脚的,但那就是又色又淫,与《红高梁》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这些只是背景,似乎离我们这个故事太远。
闲话少说,上文我说过,我现在很少看电影,并不是我不喜欢,而是实在没什么电影可看。电影院上演的电影总是令我昏昏欲睡,但众所周知电影院椅子硬梆梆音响闹哄哄,断不是个睡觉的好地方。而且跟影片质量不相称的是,票价倒像如今满大街女人不知是真是假、过于高耸的胸脯,有一路上扬不可遏制的趋势。
但忽然一天李蒙打电话与我说:我们一块去看电影好吗?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可我的心情并不就因此而舒畅。而李蒙的有点沙哑的声音顺着我看不见的,但我总无比浪漫得想象那是象黄色丝带一样柔软飘逸的,长长电缆钻进我的耳朵里,同时还有飒飒清凉的蓝色的秋风拂上了我的脸,忽然之间,我的心境莫名其妙地愉悦起来。一只不知是离过婚还是丧了偶,总之表情沉闷而寂寥的褐色带白点鸽子,不失时机,寻衅滋事地从我身边“哗”地飞过去,慷慨地留在我毛衣上一滩美丽的粪便。
饶是这样,我依然兴致勃勃。后来我对我自己说,我这是怎么了?我八成有毛病了吧?!
李蒙邀我看的那部电影叫做《霸王别姬》。也是第五代名导的名片,而且还得了外国人的大奖,这一点就非常了不起。想想看,自从鸦片战争以来中国人在国际斗争中除了打肿脸充胖子之外(具体实例恕不列举),有几回真正的胜利?……虽然几经电影审查部门的删剪——据说思想意识方面有问题,问题还不小,才终于得以上映,但各大舆论传媒的溢美之词还是象繁茂的花朵一样栽种收获此起彼伏,同时一些小报又在炒作某京剧大师后人要告导演的花边新闻,这无疑又为广大群众提供某些联想的余地——无论如何,电影里边总该有些欲说还休,令人兴奋不已的东西吧?
当然,实际情况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在上文,我已经坦白地说过,我对于艺术的喜爱只是一种叶公好龙似的的喜欢,而电影也应该算艺术吧?由此推断,我对电影也缺乏必要的正确的鉴赏力。在我看来,《霸王别姬》只是一部枯燥的,乏味的,而且虚假透顶的电影。当然,这电影拍得很讲究,你如果将每个画面定格下来,再将每个画面分割成三百六十个小方块,当然如果你不嫌麻烦地话,还可以以此类推此分割下去,直至到最后,即使你用高倍放大镜来看,你所看到的也将是幅完整、精致、好似浑然天成的画面,据说这是一个导演功力是否深厚的问题,就连个尿壶也是不能乱放的。当然这些都非常正确。但如果仅仅抓住这些不放地话我们尽可以买本用进口铜版纸印刷的画册,一边蘸着口水一边哗哗地翻将过去,岂不省事。三个演员也都很卖力气,很使劲地表演,好象都憋着那么一股劲,至于到底憋得是哪门子劲我就不得而知,比方说在建筑工地上众人都赤着膀子相互膘着你追我赶你争我抢,这是很好的一件事,可如果演员这样没命地演起来,就非常恐怖,而且,坦率地说,有点恶心。
毫无疑问这只是我个人的卑陋见识,还是有很多人为这部影片着迷的,比方我身边坐着的李蒙,自从影片一开演他就再也没搭理我,连我即兴编的两个黄色小笑话都没引来他应有的礼貌附和的笑声,兀自盯着荧幕不放,这使我很失望,确切地说,我很失落。五颜六色的光束漂浮在空中,好象真得存在似的,惹地人不住地想伸手去抓它们,可如果你真得伸出手去,能抓到什么?nothing.但你就是忍不住,这就是诱惑的魅力。
我不像李蒙那样严肃认真,弄得跟什么似的,在电影某些比较煽情的情节片断,还趁热打铁地把眼睛揉地水花花湿淋淋的。虽然他这个样子并不难看,公正点说,还别有一种楚楚可怜的气质,但我依然不欣赏。我打着连天的哈欠,头昏得象转个没完的陀螺,连东西南北都不认得了。终于一行一行的字幕打了出来,李宗盛与林连莲你一句我一句地唱起了“当爱已成往事”。我主观地认为,这歌如果让两个男性歌手来唱会更符合剧情,也更能出彩儿。
还没等出电影院门口,我与李蒙就为这电影的好坏争论上了。李蒙的看法是这片子拍得很好,很棒,程蝶衣这个形象塑造地真实、丰满而可信。这一点非常难得。于是,我就毫不留情不遗余力地反驳起他来。我说过我向来是以嘴尖舌利著称的,而且从小还养成个下流癖性,只要大家伙赞成的,我肯定要反对;只要别人都说好的,我一定得想法设法地给找点毛病出来——更何况本来就是我不喜欢的一出电影,就因为此,打上小学起,我所有把我当花朵育过的老师都斥责过我,说我长着“反骨”;我妈骂我是个“贼小子”,等等,诸如此类,反正我就是这么个东西,我也没什么办法。
本来刚认识李蒙时我对他还是相当客气的,最初交往也曾装模作样地羞羞嗒嗒了那么一回,但架不住日子一长,原形尽露,甭管用的是正理还是歪理,总之那天李蒙让我给结结实实地堵了一回。那天我们辩论的挺多,头绪也挺乱,为了叙述的方便,我把那天我们这个讨论的主要内容理顺了,整整齐齐地列出来,这花了我很大的工夫,弄得跟临考试前恶补那该死教授的笔记一样。
问题一:程衣蝶成为同性恋的原因到底可不可信?
李蒙说:影片交待得很清楚,他打小被母亲抛弃,天涯沦落,无人能靠,这时候一个大师哥出现在他面前,于是,他在精神上好象就有了一个归宿,确切说,有了一个倚靠,你不觉得这种倚靠很危险吗?尤其是心理还不健全的一个小孩子,这会使他终生难于自拔。此一。其二,他被师父强迫唱花旦,本是男儿身,却得装女娇娥,从心理上彻底被扭曲。难道这些理由还不够充分?
我说:毫无疑问导演只是凭道听途说或者自己的想象来塑造程蝶衣这人物。你如果仔细想想地话,简直滑稽地紧。一开场,就让“豆子”他妈手起刀落,斩下了程蝶衣的六指儿,且不论这一刀干得比外科大夫的手术刀还利索,一点疤痕没落下,在医学上能否讲得过去,——,就生生先榨出观众的一掬同情的泪水来,而且提醒观众,被母亲抛弃,是程蝶衣成为同性恋的重要原因——扯蛋。我实话跟你说,我爸爸三岁上就没了娘,我爷爷是个游手好闲的流氓——要不因为这我奶奶也死不了,我爸爸打小就是东家喝一口水西家吃一口饭,可大了也没见成了同性恋——我敢拿我自个的名誉(假如我有的话)保证,我爸爸绝对不是同性恋——我偷看过我爸年轻时写给我妈的情书,肉麻着呢!那就更甭提天底下别的缺爹少妈的孩子了,要都成了同性恋那还了得! 至于男扮女妆是不是就能使演员心理上产生性别角色的转移,虽然有这种情况,但绝不像影片宣传的这么严重,如果不信,你就看看《品花宝鉴》《金瓶梅》《三言二拍》等等这些书(如果没有我借给你),你就会发现,自古伶人就是某些男性玩弄的对象,但大多数伶人只是被淫威所迫才与其发生性行为,也就是说,在他的本质里,他并不是同性恋者。由此看来,这部片给观众的解释实在太薄弱太可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么荒诞不经的铺垫,怎么可能让人相信呢?
问题二:程蝶衣对段小楼的爱慕到底是何性质?
李蒙说:程蝶衣当然无比专情,仅这一点也比许多红尘男女强得多。这是一种精神恋爱——当然是精神恋爱,一种艺术化了的感情,是台上锣鼓笙歌翻云覆雨的沿续。
我说:从影片中看的确是这样,好象程蝶衣对段小楼的感情是一种很“神圣化”了的东西。程蝶衣口口声声说得是什么?
——他与段小楼是舞台搭档,从小师傅就说过谁也离不得谁——没了姬怎成霸王,没了霸王姬怎生活?所以依据程蝶衣的观点来看,他之所以要死追死撵着段小楼不放,完全是处于艺术上的考虑,这一点真令人敬佩,整个儿一个为艺术而牺牲的典型呀!尽管如此我也不承认这是一种什么精神恋爱。我敢打包票,程段二人必有肉休接触,虽然影片含糊其词遮遮掩掩,但这点勿庸置疑。否则段小楼简直没理由在程蝶衣面前步步退让百般小心休贴入微,为此还不惜扇了她媳妇个大耳光子……
这时李蒙急忙忙地插进话来:这怎么不是一种精神恋爱?我不觉得程蝶衣跟段小楼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紧接着说到:我也没说他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呀,即便是躺到了同一张床上也是理所应当,难道只许异性恋者xx,就不许同性恋者xx吗?我非常下流地用了两个脏字眼说,李蒙的脸迅速得红了一下。
我忽然不能自已地变得悲愤起来:这些都是编导给程蝶衣制造的一些理由、借口!
李蒙说:凡事就该有它的理由。
我说:不见得每件事就都有它自己的原因理由。
李蒙说:肯定得有个说法。毛主席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原因和道理。否则,好端端的一个男孩子,他怎么就变成了同性恋!
我说:没什么说法,他、就、该,是个同性恋,有什么办法?照你这么说,公鸡为什么打鸣,母鸡为什么下蛋,你倒给我个原因、理由、说法……
李蒙终于气急败坏起来。够了!够了!他嘶哑地朝我怒喝道,带着一种面红耳赤的狼狈,我不明白他狼狈什么,我说得是程蝶衣,又不是他。一拧身,李蒙急冲冲地自个往前走了,大概是气昏了头,所以还迷迷糊糊地撞着了好几个妇女和儿童,连声对不起都没说。
难道李蒙生气了?他不再理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