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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儿我忽然变得很紧张,这种紧张简直没什么道理,古人说老婆如衣裳,其实朋友还不如件衣裳,有就有,

    没有也什么大不了,我一直就是这样想也这样做的。可那会儿我心软得禁不起一点点刺激,我感到后悔,我为什么要惹李蒙不痛快,跟他抬什么杠?我讨厌自己这张口吐白沫滔滔不绝的嘴巴。

    我很死乞白赖地追上去,我看见李蒙脸上有一种既高傲又绝望的表情。我说:生什么气呀,跟小孩似的,一点都不经闹。算我错了行不行?行不行?我满脸堆起来哄人的谄笑,因为很少做这个表情,所以有些生硬,估计一定非常难看,而且滑稽,要不然李蒙怎么就憋不住地咧开笑了嘴呢?李蒙非常懂事地说:对不起,刚才我不该生气,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好了,什么也不说了。

    我对李蒙说:这才象个好孩子嘛!

    李蒙白了我一眼。他虽然满脸是释然的微笑,可我还是能看见,笑容后面,隐隐约约浮动着的,一抹灰色的悲哀。

    而我的悲哀,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底里。

    我们俩傻呼呼地站在人行道上。此时是傍晚时分,红日西沉,倦鸟归巢,下了班的人们也迫不及待地往家赶,一排排闪着银光的自行车,象潮水,更形象点说,象满天盖地的大蝗虫一样,叮铃叮铃地飞过来。而马路对过的著名的广场上,一伙子人,高高矮矮,胖胖瘦瘦,花枝招展或者衣装朴素,一根一根地戳在那儿,看着用烈士鲜血染红的庄严国旗,宝刀未老,意犹未尽地慢慢蹭下来。

    我百无聊赖地对李蒙说:准备干点什么?

    李蒙迷茫地使劲咬着下嘴唇,不一会儿就咬得湛红湛红,红得要滴下血来。

    后来他说:不如到我住的地方去坐坐吧。

    第7章

    北京有很多铅灰色的小胡同,就象是一些弯弯曲曲复杂多变的肠子,一根一根地盘结着,自卑地缩成一团,躲在城市的身体深处,舔着手指,自嗟自叹地回忆着往昔的狰嵘岁月。而那些不断延伸的,年轻的,自大的,闪闪发光的摩天大厦,则是这座城市的虚荣外衣。

    我跟着李蒙钻进一条狭窄逼仄的胡同,铛铛乱响的三轮车趔趄着直冲过来,吱吱扭扭的自行车在我们身后清脆而嘹亮得唱着歌,而面无表情的人们歪歪斜斜地跟我们擦肩而过,他们身体的热量和嘴里哈出来的气息都毫无顾忌地喷在我们的脸上,然后与我们的味道溶化在一起。

    从一个门进去,零零落落矮小的屋子,公用的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围着趿着拖鞋洗菜淘米的男女,树与树之间拉起绳子来,印着大朵大朵红花的艳丽床单嘀嘀嗒嗒地挂在上面,已经晾干的衣服则随风摇来荡去,心急火燎地埋怨着为什么还没有人把它收进去。

    弯腰,床单的水滴在我的背上,就象中了暗器,嗖嗖的一凉,麻痒痒的感觉象石子落在湖面上,惊起一圈一圈变幻不定的水波。一只带着蕾丝花边的黑色乳罩游游移移地掠到我脸上,仿佛在心有邪念地诱惑我。

    往里走,很多时候我认为应该到了这大杂院的尽头,可跟随着李蒙的脚步,不知在哪个空缺处灵活地一钻,然后又是一片混乱而敞亮的天。宇宙是没边没沿的,可我们活的这个世界有,我们的生命也界限分明,森然,一丝不苟,最终,李蒙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我说:到了。他脸上带着一种胜利而炫耀的微笑,他说:

    你不觉得这地方别有洞天?

    别有洞天?世外桃源又能怎样?不还是让一个心怀鬼胎的无聊分子给窥破,然后遗香或者遗臭了万年?

    我环视四周,毫无疑问这是院子的最尽头,就象一把长勺子,顺着勺柄走进来,然后到了这个椭圆形的小小的勺头。它粗暴而坚决地将外面的喧器和吵闹截然分成两部分,卓然而清高,落落寡欢地孑然独立。

    一间小平房,绿色的房门上油漆斑斑驳驳,门口有一棵石榴树,细细的一枝,同样细细的疏疏落落的叶子,淡淡的金色阳光穿巡在枝叶间,隐隐约约地浮动着千百只眯缝着的,狭长的眼睛。一只黑褐色的鸽子,象睡过了头,昏昏噩噩地在树底下转来转去,咕咕咕,咕咕咕,它寂寞地自说自话,似乎满腹都是疑问,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

    只是那么一目了然的一间小房子,朝西面的墙上有一扇窗,一轮扁扁的夕阳依依不舍地挂在窗前,似乎对着不分好歹的人间还充满了无限留恋。地上全铺着席子,用芦苇的尸体编就而成,黄黄的一丝一丝的杆儿,踏上去沙沙地响。靠墙的地上放着一张很大的席梦思床垫,很大,差不多占了这房子的一半面积,它坦荡无垠地张着松软无力的臂膀,使人有一种要扑进它怀抱,然后打两个滚的冲动。四处零零碎碎地堆着乱七八糟的唱片、书籍,大大小小古龙水瓶子按捺不住地发出幽幽浮动的黯香。本来我以为李蒙的住处总会挂着很多画,就象我认识的一些学画画的朋友,因为没人给开展览会,索性把自己的房子花花绿绿地挂了个满墙,也是种自怜自爱的心理安慰,可这墙上一张画也没有,在墙角堆着一堆画(框),一个铁皮小桶里泡着林立的画笔。另一面墙上垂下来一件腥红色的长长的饰物,盘络交错,繁杂旁结,图案好似很抽象,再仔细看,又觉得熟悉不过。我踢掉鞋,凑过去,拿在手里细细端祥,原来那只是用红色的绳子编结而成,沉甸甸的,不知绳子用了什么染剂,掉色掉的厉害,沾了我一手的红颜色,我不停地搓着手。

    李蒙站在我身边,说:喜欢吗?

    我说:很别致,很好看。

    很好看?

    李蒙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了我一眼,然后更加奇怪地大笑起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脱去了衬衣和牛仔裤,穿着黑色的背心和宽松的短裤,他很瘦,象模特一样生极盎然、充满光泽的瘦削,直而尖的鼻梁上沁着密集的粉红色的汗珠,天的确很热,我感到我也在止不住地冒汗,从里到外,溻湿了我的内衣和t恤,粘粘地附着在我身上,这使我浑身不自在起来。李蒙朝我有点神经质地大笑着,露着整整齐齐,雪白的牙齿,而我一向就无比羡慕有一口好牙齿的人,古人常说颜颜皓齿,虽然说得很好,可毕竟抽象地紧,不如看一口实实在在的牙齿来的直观,而李蒙的牙齿很小,两侧各有一颗尖牙,象只不羁的小兽,妖娆,妩媚,但又野性难驯。

    李蒙说:我可不觉得它好看。

    接着他又说:它不可能好看。

    他的这些话都没头没绪,听上去很费解。我倒退了几步,后来我猛然觉得,这原来是一个“双喜”的图案。很大的“喜”字,红惨惨的,庄严,肃穆,一本正经地喜庆着,象中国所有的婚宴庆典,在沸反盈天的快乐后面,总隐藏着巨大的令人不安的阴影,深深的寂寞,悠长的悲哀,随时都有可能冲出来,将一切装饰外衣撕得粉碎。

    我问:这是你编的?

    李蒙说:嗯——,你知道吗,编这个东西只用一根,一根绳子就足够了。什么都不需要,只要有一根绳子,自力更生自给自足,……,一根绳子就是一个完整的,秩序的,井井有条的,世界。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忍不住嘻嘻笑起来。发神经呀,胡说什么?我不由自主地伸手去触摸他软得象丝线一样长长的淡赭色头发,他灵活地一扭头,轻轻巧巧地躲开,几缕头发拂过我的手指,星星点点的痛痒,甩也甩不掉的,象蜘蛛吐出来的丝。

    然后李蒙就不笑了,双手抱在胸前,满脸严肃的表情,这个神情就象是小孩子在模仿大人的动作,天真,幼稚,但却非常认真,只有在未曾被时世污染过的儿童身上才能找到那种纯粹的认真。

    第8章

    李蒙说:

    有一回,大概是两三年以前,我到大西北一带,一个人,写生,四处游荡,后来到了一个,我记不起叫什么名字的村庄,那地方长满了枣树,椭圆形的绿叶子,枣子也是椭圆形的,一群衣衫尴缕的脏乎乎的小孩劈劈啪啪地用长竹竿抽打着枣树,一束一束折筋断骨的枝叶落下来,脚下是松软的,很厚很厚的黄土,没有风的时候也飘浮着,一颗一颗地嵌在空气中,你伸手去抓,它乖巧地钻进你的手心,然后化成齑末。突然那群小孩就唿啦全散掉了,从枣林深处慢慢走出来一个女人。远远看,她似乎很年轻,很瘦,身材笔直,到近了我才发现原来她已经很老很老了,满脸是深深的皱纹,只有眼睛依然年轻,黑,亮,看不见底。她一直朝我走来,惊起细细碎碎的尘土,然后站在我面前,——没什么表情,象对待老熟人一样的平淡,对我说:回家去坐吧。我总觉得我认识她。她也认识我。在某个未知的年代里我们之间应该有点千丝万缕的关系。

    我对她说:好。

    走进村,全是一模一样的灰砖瓦房,一色的门檐,高高的门坎,黑色的大门,青色的屋脊象野兽的骨骼突出的背。可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领着我,轻车熟路地在一家大门前停下来。那女人淡漠地对我说:看来你还没全忘记。

    忘记什么?没忘记什么?

    女人的话令我费解,直到现在我仍然弄不清楚。

    我进屋,上炕,一种长途跋涉到达目的地后的松驰和疲惫一下子席卷了我,我歪在炕上,原始的,心无羁绊地,酣睡过去。沉沉的睡,一个梦也没有。

    后来我醒过来,外面是漆漆的黑夜,屋子里亮起昏昏暗暗的灯。我听见有一种嗤啦嗤啦的声音,我循着声音走出去,在一间很大很宽的房子里,我看见那女人正坐在地上,确切说,她坐在一大堆红色绳子中间,手指灵活,忙忙碌碌地运动着,象蜘蛛在做网,或者一只蚕在做茧,密不透风的,茧。

    我说:你在干什么?

    她抬头看了看我:我不是这样干了许多年了吗?让我想想看,有多久了,……,比枣树上的叶子还稠,到今天晚上就是五十年了,你忘了?五十年前的晚上,我被一顶花轿抬到这所房子来,锁呐叮叮铛铛地乱响,我一个人对着天地祖先的牌坊插葱似地乱拜,为什么一个人?我男人还没等我过门就得了伤寒死了。可死了又怎地?好女怎能嫁二夫?我就是死也要死到这房子里来,是不是这个理儿?那时节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有个自愿守活寡的贞妇?

    这些你都忘了?

    我说:我是谁?

    她诧异地瞪了我一眼:你就是你呗!

    后来她兴高彩烈地向我招手,你过来,瞧我编的这个喜字好不好看,编了这五十多年,每天夜里都编这劳什子,只有今天夜里编的最好看,你说是不是?我说:是很好看。很好看。她抓过我的手——她的手坚硬、粗糙、冰冷,兴致勃勃地对我说:你都忘了怎么编吧?你来试试、试试呀!后来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编绳结,我们非常高兴地编着,敏捷,麻利,熟练,而且忘我,我注意到她穿着一身大红绣花的衣裤,象是在衣框里放得久了,散发出一种淡淡的潮湿的霉味,我觉得她非常非常得漂亮,在灯光下,她的脸平整而光滑,没有一丝皱褶,她就象一个没有年龄的女人,即象少女,又象个老妇人,可都没什么分别。

    我们编完那个绳结,把它高高地悬挂在墙上,它摇摇晃晃地垂着,缨络丝丝缕缕地绞缠在一起。

    女人忽然小声说:这一切值得吗?

    我问:什么?女人摇头。

    累了。睡吧。她说。

    第二天,没有鸡叫,天空还是径自大模大样地发了白。我准备向那女人告别,看见她静静躺在一张狭小的床上,——,脸上是心平气和的笑容,我碰碰她的脸,冰冷而毫无反应。

    她死了。

    我站在她床前呆了半晌,后来我走了。低着头,走到大门口,撞在什么东西上,抬头,不知什么时候,那绳结被挂在大门上,早晨的阳光象一把刀子,将绳子一点一点地肢解开,最后成了水晶一样无限透明,而且开始融化起来,象海洋深处那些软体动物,瘫软,一截一截地落下来,变成红色的液体。

    李蒙非常认真地向我讲这个故事,但无论如何这个故事太过随意而且戏剧性太强,我甚至觉得颇象第五代导演的某些表现中国旧民俗或者旧习俗的电影,离真实只有一步之遥,但又永远泾渭分明,如油和水,没有结合在一起的可能;但同时也并不荒诞,似乎也有根有据理由确凿,好象跟真似的。这种感觉非常奇怪,就象夹缝中的一个人,两边全都是镜子,但照出来的却不是同一张脸。

    这算怎么一回事呢?

    我疑疑惑惑地对李蒙说:真的吗?

    李蒙挑畔似地用眼角掠了我一眼,自己却又忍不住“扑嗤”笑出声来。假的!他说。我所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很坏。是不是?李蒙变得象个顽童一样赖皮而趣致,摇头晃脑,撮着小嘴,眯缝起眼睛,长长的睫毛,淡淡的阴影,象两只随时都要展翅欲飞的蝴蝶。

    而我喜欢蝴蝶,那种朝生暮死,千变万化的小东西。

    甭管故事是真是假,我对李蒙摊开手,很可怜很无奈地说,我已经……很饿了,咱先解决生计问题怎么样?李蒙更可怜以及更无奈地对我说:只有方便面,行不行?行不行?嗯?

    第9章

    小小的一个煤汽灶,冒着一圈蓝色的,象菊花一样尽情舒展的火苗,上面是一个同样小小的钢精锅,里面先是一锅清水,自由而幸福地翻滚着,美得冒泡泡;后来就有两块象老鳏夫一样悭吝古怪而且硬梆梆的即食面奋不顾身地跳下水去,立刻就被幸福所感染,同化,一张表情生冷的脸也变得生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年轻时声色犬马的好日子,因此每一道皱纹都无拘无束地张开,光滑,平整,挥来荡去,袅袅婷婷,仪态大方,上下翻动,看上去简直晚节不保。

    我和李蒙面对面地盘腿坐在席子上,中间是那锅热汽腾腾的即食面,我们聚精会神地盯着那团淀粉混合物在水中象一丛浮萍或者水草一样优美地游动着,又象一束长发,烫过的,是波浪形的大花纹,有一度非常时髦,我姐姐就曾经烫过这么一头长长的波浪形头发,所以有事没事的就不停地晃头,晃地那头“大波浪”花枝似的乱颤,或者象渔民对着江心一览的湖面“哗”地撒出网去,白亮晶晶的耀眼一片……无论怎么样我都觉得这很妖娆很性感,震人心魄,情难自禁,我还想过要是我也有一头这样的长发应该是非常美妙的一件事,又长又黑,无数闪着光的小涡,晃过来晃过去,是否能够迷倒一批人?如果我是个撒网的,那疏而不漏的网在明如镜的天空中延伸,延伸,最后堕进水里,我能够逮到什么?有我想要的猎物吗?但问题是,我需要什么的猎物?鱼?虾?一堆粗粝而坚贞不屈的蚌?都是些问题……而问题是无处不在的……我与李蒙相对而坐,眼睛盯着沸反盈天的锅里,脸上赤裸裸得写着“垂涎欲滴”四个字,当然换成“望眼欲穿”也解释得通。只是我不明白我怎么会对一包即食面发生那么大的兴趣,从前我只要闻到即食面那种油腻辛辣的味道就会忍不住要呕吐,——难道我真得饿了吗?这是一个好的理由,充分,坦诚,就象泡在澡塘里,大家都是一样的,体毛多一点少一点家伙大一点小一点,可有什么差别,赤诚相见,比肝胆相照还更要深刻,肝胆是用不着避及的,而你的阴茎和睾丸是该避讳的,要不然为什么叫“私处”,可在澡塘里大家都没有私处,每个人都是公共的,你的阴茎和睾丸也是公共的,每个人都可以盯住不放,虽然没有触摸的权利,可有欣赏的权利,而我乐于被欣赏,如果欣赏者感到愉快,并且我又没什么损失……

    妈的,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一碗即食面被我风卷残云地吞下肚去,无论怎么看我都像个饕餮之徙,但问题是其实我并不是一个饕餮之徙,尤其不该是个吃即食面的饕餮之徙,但当时我就这么没出息,你说我有什么办法,我看上去一定很傻,也许我就要是自己变得傻呼呼的,在一个值得你喜爱的人面前,与其装精明,不如装傻,这样效果会更好,会更容易触发他某种依稀残存在心底的,细若游丝的情感。

    但我必须指出,这一点并不适合我与李蒙。

    许多时候,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我自己都没法当真。

    第10章

    等哪天得闲,我好好做一桌子菜请你。李蒙说。

    你会做菜?我惊奇地问。

    这年头,跟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几乎没人会做中国菜了,无论男女,也许是懒,也许是不屑,女孩子也许是为了捍卫女权,总之,再过多少年,我们就只知道吃汉堡包或者三明治了,而中国餐馆则全开到国外去了。

    我做菜做得很好的。李蒙认真地说,尽管这样不太谦虚。我喜欢做菜,这是一种情感艺术——当然是一种情感艺术,有什么不对吗?做菜并不是要给自己吃,而是给你所喜欢的人吃,这样才会有,激情,知道吗,激情——就象我听到的一张柴可夫斯基的唱片,名字就叫《激情》(pas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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