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孙尚香倔道,手中的剑离郭嘉脖子又近了一寸,“明明我们还有余力再战,为什么要和北贼讲和?!我江东子弟千万人,大不了鱼死网破,北贼又能讨到什么好处?!”
“咳,”郭嘉轻咳了一声。比起这彼此间气氛似乎剑拔弩张的兄妹俩,他表情平静的似乎性命被捏在别人手里的他才是置身事外的人,“这位……姑娘,嘉想先问你一句,你兄长要你嫁人和击退……唔‘北贼’的关系是什么?”
“当然有关系!若不是你们犯我疆土,阿兄又怎么会想把我嫁给长我几十岁的人!怎么会向曹操那个老贼妥协,向你们求和!”
“哦?”郭嘉挑眉看向孙权,“将军当真有意将令妹献予曹丞相?”
孙权面上闪过一分尴尬,极像是被人点破心思后的不自然:“汉室之固,颇赖曹丞相宰辅之任。孤也仅是想若曹丞相愿意,弃往日嫌隙,成一家之好,亦是秦晋美事。”
“将军是真心归顺朝廷,这其中诚宜究竟有多少,嘉想你我双方都心知肚明,又何必多此一举,到显得将军心虚了。”说完,郭嘉又转头看向孙尚香,“孙姑娘也放心好了,爱美之心人人皆有,但你这份艳福,曹丞相恐怕还真无心消受。”说着,他突然将头往后凑了凑,口中热气若有似无的呼到佳人垂鬓后的耳畔,“嘉悄悄告诉你,曹孟德不喜欢没长开的小丫头,尤其是那里……”
“你离我远点!信不信我真杀了你!”孙尚香急道,可脸还是不自觉的红了起来,更让她又急又羞。疾言厉色一多了小女儿家的娇羞,瞬间就没了威慑力,引得郭嘉不禁又低声笑了起来。他道,
“总而言之,你阿兄是不会把你嫁给曹丞相的。孙将军,嘉说得对吗?”
孙权连忙接着郭嘉的话答道:“自然。孤不过仅是一提,既然曹丞相无意,作罢便是。尚香,听到了吗,还不赶快把剑放下!”
“……哦。”
孙尚香闷闷的应了一声,这才不情不愿的把剑从郭嘉脖颈边移开。剑刚收回鞘,她又忍不住道:“可是兄长,我们为什么要降,明明……”
“孤不想再给你解释第二次了!”孙尚香几次三番地任性,终于让孙权的面色彻底冷了下去,“先给郭先生道歉,然后回帐安心呆着去!”
“可……”
“还不快道歉!”
孙尚香眼眶瞬间就红了,却也真的不敢再说什么。比起长兄孙策,其实她潜意识中是有些害怕孙权的,尽管孙权一直也对她极为疼爱,可只要孙权一对她板起脸,她就再不敢有半分胡闹。此时,她只能忍着委屈,草草向郭嘉抱拳声如细蚊的道了个歉。
“无妨无妨,这么多年嘉被人挟持都挟持惯了。今日挟持嘉的人中多了位佳人,或许还能写成美谈呢。走吧,嘉送你出去,正好也给孙将军时间考虑一下嘉刚才的条件。”说完,也没等孙权答应,他就已经跟着孙尚香走出了大帐。
这小姑娘显然对被兄长逼着道歉一事还耿耿于怀,出了帐子还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对于莫名其妙跟着她走出来的郭嘉更是没什么好气:
“喂,你到底有什么企图嘛?”
郭嘉无奈的笑着摇了摇头,将手探入袖中摸索了片刻,终于寻到了一个小陶罐。他把盖子启开,递到孙尚香面前:“尝尝?”
孙尚香狐疑的盯着郭嘉,搞不懂郭嘉葫芦里卖什么药。
“怎么?方才还舞刀弄剑的巾帼女英雄,现在胆子这么小了?”
激将法对年龄不大的小姑娘最是有用。果不其然,孙尚香立刻驳了句“谁说我不敢了”,接着就从罐子里拿了颗果脯出来看也不看放到嘴里。她本以为郭嘉是要戏耍她,故意给她吃难吃的东西,所以果脯刚一放入口中,她就皱眉闭眼,想将味道压下去。然而当果脯的味道不可避免的在口腔中扩散时,她突然愣道:
“好甜啊。”
“好吃吧。这是许都负责皇帝膳食的人做出来的果脯,嘉的妹妹也特别喜欢吃这个。”许是提起妹妹的缘故,郭嘉目光愈发柔和下来,他将陶罐放到孙尚香掌心上,“都给你好了。就当嘉为刚才的事赔礼了。”
“诶?”不是她挟持的郭嘉吗?
“让你为自己的婚事担惊受怕了这么久,嘉应当赔礼。”郭嘉温声道,“还因为嘉的缘故,让你被兄长训斥受委屈了,嘉也应当赔礼。那么,小丫头,你愿意原谅嘉吗?”
被郭嘉一双泛着光亮的桃花眼深深望着,孙尚香的脸不禁又红了。她的确讨厌曹军,讨厌郭嘉,十分想把一切错误都归到他们身上。可她也清楚,刚才帐中的事,很明显是她做的太欠考虑,可这郭嘉却还……真是个怪人!怪到她居然会觉得,这人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讨厌了……
“就,就看到果脯的份上好了。”
闻言,郭嘉愈发眉目弯弯:“其实,你阿兄是为你好。乱世之中,复杂的事太多了,能够不卷进纷争诡计中,是多大的幸事。所以放心吧,江东所有人都知道你阿兄疼你,怎么会让你嫁给大你几十岁的人呢?你将来的夫婿,定是与你般配的年少俊杰,琴瑟和鸣,皓首与共,羡煞世人……”
“好了好了,我知道婚事那件事是误会啦。”被人打趣自己的婚事,孙尚香感觉脸烫的快要烧起来了,连忙打断了郭嘉的话。顿了顿,她又小声嘟囔道,“也怪阿兄,先是突然把我从京城叫来,我还以为他终于允许我上战场了,一路上高兴得不得了。结果今天早上却突然来和我说起婚事,让我嫁给长我几十岁的人……不过也是阿兄这几日独自承担军中政务太累了,才会病急乱投医吧。”
郭嘉耐心的听着孙尚香自顾自的话,没有插话也没有打断。孙尚香说话时,偶尔不禁意对上郭嘉的目光,未过三秒就羞得她飞也似的把视线移开。这回,那其中的温柔和宠溺,不仅让她脸发烫,连心也感觉快要跳出来了。
至,至少他对我的确没有恶意。
“总而言之,谢,谢谢。”
不知是出于羞涩还是别的,孙尚香越来越觉得不自在。在小声和郭嘉道了声谢后就立刻快步离开。那明明慌张又强作镇定地背影,让郭嘉又不禁笑着摇摇头。
还真是个好哄的小丫头。
送走了孙尚香,郭嘉回到帐中。孙权立即客气的问道:“先生怎去了这么久,不知可是家妹是否又冒犯了先生?如果是,孤代家妹向先生道歉,她实在是被宠的太顽劣了,这实在是孤的过失。。”
“没有没有,嘉怎么可能和小女儿家过不去呢。刚才嘉无非是和令妹多聊了几句,告诉她若真到了谈婚论嫁时,疼爱她的阿兄绝对会给她找个如意郎君,绝对不会拿她来当政治筹码。”边说着,郭嘉边走回在先前的席子上坐下,而后看向孙权,“嘉说的,应该是将军心中所想吧。”
孙权颔首浅笑,不加迟疑道:“自然。既然家妹与曹丞相都无意,结姻一事,就此作罢。”
闻言,郭嘉望着孙权的双眸中划过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似乎是在试探孙权话的真假。孙权也不躲不避的坦然回望,表情波澜不惊,目光平和而镇定。四目相对,不同寻常的是,这次竟是郭嘉先垂下了眼皮,低头将杯中的茶水一点一点,慢慢饮尽。
“是刘备吧。”郭嘉冷不丁道。
“先生在说什么?”
“将军想将令妹嫁予的人。”
“先生说笑了。刚才先生不还代孤向尚香解释,绝不会让她嫁给不喜欢的人吗?”
“令妹最开始提起婚嫁时,先说不要嫁给大她几十岁的人而并没有直接说曹丞相的名讳,说明她其实并没有完全肯定要嫁给的人是曹丞相。其次,当她说不要嫁时,将军神情没有变动,而当她问将军为何要降时,将军嘴角下意识动了一下,这是想要反驳才会出现的神情,说明将军并非如令妹所说的那样想要降于曹军。刚才在帐外随□□谈时,令妹说此事是将军今日清晨突然与她说的。想来在今日之前,将军还在犹豫是否要与刘备结姻,在听完子敬的转述后,才下定了决心去告知令妹,想在与嘉见面前先将此事定下。不过,按照令妹的性子,必然是听将军说了个开头,就开始大吵大闹,才没能让将军说下去,最后只能选择‘姗姗来迟’的来见嘉。以上,嘉说的可对?”
郭嘉徐徐说完最后一字时,孙权后背已满是冷汗。他早知道郭嘉不好对付,也早有在这场博弈中输掉五成以上的心理准备。但他没有想到,仅凭那些任谁都不会注意到的细节,郭嘉竟能将内情猜得一丝不差,甚至连每一件事如何发生,当时他心中的思量都了如指掌。若非他与尚香说起结姻之事时帐中只有尚香与大小乔,他甚至都要怀疑在那帐中藏有曹军的细作了。
在与郭嘉对持时,他已经努力让自己加倍小心,可当郭嘉主动垂下目光时,他以为郭嘉已经放弃,还是不禁因此心神稍松。却就是在这时,郭嘉的试探才真正到来,趁着这一瞬的破绽轻易的将他的心防击破。孙权清楚,他已经没有反驳的必要了,那一瞬他眼中的惊诧,已经足以让郭嘉笃定一切。
“既然先生已经猜到,那孤的确没必要隐瞒。的确,这几日孤有送信给刘备的人,刘备也给孤回了信,对结盟一事很有兴趣。”孙权深谙此道,此时与其徒劳无功的否认,不如索性再开诚布公一些。透露给曹军江东与刘备已经有了联系,或许也不一定是坏事。
“其实,嘉刚才只是随口一提,将军不必太过紧张了。”郭嘉道,“嘉先前与子敬说过,这十天,本就是留给江东筹谋的时间,所以无论将军打算如何摆脱困局,朝廷都不会怪罪。但这十天后,嘉就得再明确问问将军,是选择与现在还依附刘璋之下的刘备为盟,还是归顺于朝廷?”
“刘备虽依附于刘璋,但益州民殷国富,刘璋刘备又都是汉室宗亲,孤以他益州为盟,同样是忠于汉室。”孙权用与内容的强硬完全不同的温和语调缓缓说道,“而至少,刘备不会让孤将苦心孤诣培养多年的水军毁于一旦。”
“所以将军就要以自己的妹妹为政治筹码,换取刘备趁我军集中于荆州东部时,偷袭后方,以此逼我军退军。”郭嘉点点头,似乎对孙权的话还颇为赞同,“那将军可要好好劝说自己的妹妹。令妹刚才对结姻的态度你我都看到了,她性情刚烈,万一在送嫁的路上想不开,把喜事做成丧事,刘备没有娶到佳人又不肯花大力气劝说刘璋,等到江东再次兵败时,将军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尚香虽然性子急,但极识大体,只要孤与她将利害说明,她不会让家国为难。”
“不,她会的。”郭嘉微笑的笃定道,“嘉说她会,她就一定会。抗婚服毒,香消玉殒,留在史书上,怕也会是一件憾事吧。
不过,将军还是该多教导一下妹妹,不要随便就吃刚才还被她挟持的人的东西。”
孙权脸色霎时一变,立刻喊来士兵:“马上带军医去尚香帐子里!”
“嘉想杀那个小丫头,还会下军医解的开的毒吗?”士兵离开后,郭嘉不忘火上添油道。
孙权眉头紧皱,面色阴沉,对郭嘉的话也只能充耳不闻。
“其实,嘉很好奇。”郭嘉正经了些语气问道,“将军现在的担忧,是对能与刘备结姻的政治筹码的担忧,还是对自己的妹妹担忧?”
“……先生认为这很重要吗?”
“只是好奇而已。”
“……那么,先生才智卓绝,就当知道,人心从未有非此即彼一说。”
“这倒也是。”郭嘉赞同道,眸中不禁流露出一丝憾色,“但如果是孙策,一定不会这样回答嘉。”
“孤与兄长的不和一目了然,先生不必费心挑拨了。”
“这次,嘉的确不是挑拨。只是……嘉突然觉得……将军的确比你的兄长,更适合当江东之主。”
这时,被孙权派去的士兵已经跑了回来。他气喘吁吁道:“回禀主公,军医说小姐身体一切安好。”
“嘉素来怜香惜玉,怎么会对貌美的佳人下毒手呢。”郭嘉笑道。他转头看向长舒一口气的孙权,又道,“嘉明白,将军也明白和刘备结盟达成的可能性并不高,不过是想借此向我军施压。可将军也该清楚,有些事,将军看得清,我军也看得清。就算益州现在是刘备做主,等他出兵,也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江东与刘备还有关羽之仇,关羽于刘备,可比一个女子重要得多。
所以,将军还要继续与嘉这样互相算计下去吗?嘉倒是可以乐在其中,但将军真的不觉得这样无谓的算计,很累吗?”
得知自家妹妹无事的一刻,孙权绷着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他带了层层面具的脸上,终于流露出真实的疲色:“罢了。既然如此,就依先生所言吧。这船,我们烧。”
“将军也莫要灰心,反正这些船也回不去,烧了,至少比被我军收缴要好吧。再说了,这些都是死物,等将军回到江东,总还可以再造的。而且,投桃报李,朝廷也愿意为将军解决一件心腹之患。”
孙权苦笑摇摇头,显然郭嘉“安慰”的话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先生请讲。”
“关中诸将归附朝廷时,都会遣质子入朝。江东这次归顺朝廷,理当依循旧例。”
“孤明白。”这十日他们已将每一种谈判结果会导致的后果预先推测了出来,曹军要质子,是在意料之中,“只是不知是要从孤的子嗣中挑选一人,还是全部都需入朝?”
“不,朝廷要的质子,并非是将军的子嗣。”郭嘉道,“而是将军的长兄,孙伯符。”
孙权一愣,不可置信道:“先生所说当真?”
“当然。如果将军还觉得困扰,我方要求的质子,可以再加上他的长子孙绍。”郭嘉真诚地说道,“能做的,嘉都会尽力配合,但在军中如何将此事渲染的大公无私,就要看将军的本领了。”
“……最后这个要求,在回答先生之前,孤必须先去询问兄长的意见。”
“将军随意。或者,将军也可以直接让讨逆将军来与嘉谈,嘉会帮将军说服他的。”
孙权迟疑了几秒,缓缓站起身向帐外走去。但那步伐速度,明显比往日要快了几分。
郭嘉拿起已经空了的茶杯,放入掌心把玩。他越细看,越觉得杯上棠棣花色泽鲜艳,栩栩如生,想来,也只有江东的巧匠,才能制出这样的绝品。比起当年冀北与荆州的杯器,这江东的制品,可要复杂许多,但若是知晓了关窍,却又简单许多。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一把掀开。有了上次被孙尚香挟持的经验,郭嘉这次反应快了许多,身体往旁一躲,急拳擦着他的脸颊而过。
可惜的是,他手中的棠棣茶杯却因此掉落,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