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心实意的说,晾了江东十天后,郭嘉真没打算再在今日故意让鲁肃久等。然而,当他难得卯时就从榻上起来没过多久,就被苍术按回了床上,逼着他又睡了半个多时辰。等他整好衣衫要赶往与鲁肃约定的地点时,苍术又不知从他哪个箱箧里翻出去年最冷的天才会穿的厚袍子和狐裘。恰好这时,贾文和那老狐狸又来帐子里找他,见他和苍术僵持在那里,果断一唱一和的逼着他把棉袍与狐裘都裹上,还信誓旦旦的给他戴上据说西凉那边最是保暖的毡帽。全程郭嘉无时无刻不抓住一切机会拒绝这不忍直视的搭配,奈何苍术认准了死理,贾诩又一如既往的老狐狸,最终任凭郭嘉怎么威逼利诱,也没能逃脱这一魔爪。
郭嘉越想越悲愤,情绪泄露到脸上,落在鲁肃眼中却有了别的思量。不在曹营的鲁肃自然不知道十日前溪毒之事后苍术对郭嘉态度的转变,所以理所当然地认为郭嘉所说“被军医穿成那样”是一句假话。而让他在意的是,为何这样一件看似无关大局的小得不能再小的事,郭嘉都要说假话。
莫非是为了以此拉近关系,让肃对他放松警惕?
此猜测一出,鲁肃又觉得于理不合。现在占据主动权的完全是曹军,江东能够博弈的空间小得可怜,郭嘉又何必要再步步为营?
这时,一名士卒提着坛酒走了进来。他用刀将酒坛泥封撬开,顿时,船篷中酒香四溢。
“郭祭酒问江东佳酿,肃又恰好有做酒酿生意的友人路过附近,便让他帮肃留了坛给郭祭酒品鉴。”鲁肃轻点点头,士兵走上前为鲁肃与郭嘉各倒了一盏酒,而后留下酒坛,抱拳行礼退出了船篷。鲁肃举起酒盏,对着郭嘉温声道,“郭祭酒不妨尝一尝,此酒虽香但并不烈,不会耽误一会而祭酒与主公商谈正事。”
郭嘉自然不会把什么“做酒酿生意的友人”这种显而易见的假话当真。他端起酒盏饮了一口清液,果真如鲁肃所说香醇可口:“子敬不好奇,为何嘉让蟏蛸传话时特意提起江东美酒?”
鲁肃亦低头轻抿了一口,而后放下酒盏:“肃姑妄猜之,郭祭酒是觉得,饮了酒,话才说得开。”
“那既然你我都饮了酒,子敬有什么话,不如借着酒酣,直接问嘉?”郭嘉望着盏中波光,双眼微眯,“比如,为什么要在那一仗十天之后,才肯与江东商谈将来之事。”
鲁肃道:“那……还请郭祭酒明言缘由。”
“其实也不复杂。”郭嘉道,“嘉如果第一日就和你们说,西陵城是攻打不下来,周瑜的病是你们能找到的任何一位大夫都治不好的,你们肯定认为嘉在危言耸听。所以嘛,倒不如留出这十日时间。十天,应该足够你们放弃那些侥幸心理了吧。”当然,还有一层缘由便是,他必须要留出时间来解毒养身体。和江东讨价还价这种事,还是他自己来做才能放心。
鲁肃听到郭嘉的话,暗暗苦笑一声,没有作答。十天内,江夏守军用尽全力,也没能将西陵攻下。而周瑜……自那日接到西陵城的消息吐血晕倒后,一直未能醒来。他们用尽办法几乎已经请来了所有江东能请到的名医,却都说已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正如郭嘉所说,十日前,他们一定不相信西陵城那么难攻,更不相信前一日还身体康健的周瑜竟会药石无医。而也正是这十日殚精竭虑的各种尝试,终于让他们确信,江东的确处在难以扭转的劣势。虽不至于任人宰割,却也相差不远。
“嘉解答了子敬的疑惑,子敬又可否帮嘉一个忙?”一盏酒又被饮尽,郭嘉给自己斟满,又向鲁肃晃了晃,见后者摇头便将酒坛放下,徒自端着酒盏,缓缓道,“嘉此来,身负主公重托,不敢有分毫懈怠。可惜的是,嘉与孙讨虏将军素未蒙面,实在害怕一会儿会有疏漏,冒犯了孙将军。不如,趁着这舟还未到南岸,子敬与嘉讲讲你眼中的孙讨虏是何人?”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但就因为太在情理之中,才更让鲁肃心生戒备。他佯作不知郭嘉有其他目的,只是人云亦云的说道:“主公年少英才,素来礼敬贤才,与曹丞相虽曾兵戎相见,但亦有父辈相交之情。郭祭酒不必担……”
“子敬,”郭嘉直接打断了鲁肃的话,“不是老实人非要装老实人可就没劲了。你明知道嘉想听的是你眼中的孙权,或者说的更明白些,嘉想听的是你身后那些江东世族对孙权的看法。”
郭嘉的话音落下,两人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船篷中静悄悄的,只能听到蓬外船夫撑杆划船搅动的滚滚水声。不知过了多久,鲁肃罕见的给自己倒了盏酒,一饮而尽。
“主公很好。”他说,“突遭变故,以幼年之躯承父兄基业,却能平定四方叛乱,并让江东安定这么多年。没有人能比主公做的更好。这,不仅是肃的看法。”
“没人能做的比他更好,不如说,是处在同等劣势,没人能做的比孙权更好。”郭嘉道,“但倘若有人根本不需要应对那些劣势又和孙权一样有能力呢?显然,他比孙权更有可能做的更好。”
“比如曹丞相?”
“比如孙伯符。”
郭嘉与鲁肃不躲不闪,四目相对。他们谁都想瞒过对方,谁又都想不被对方瞒过。
“如你所说,孙权继的是父兄基业。那现在他的兄长已经回来了,孙权可有退位让贤之心?”
鲁肃沉稳回答道:“这个问题,肃仍是之前那句话。那个位置,主公比任何都要合适。此非肃一人之见,而是共识。”
“那么,嘉还有一个更好奇的事。”郭嘉将鲁肃的话记在心中,又问道,“江东世族子弟,如你鲁子敬,又如陆家,只想要找个合适的江东之主,而未想过……自己为主吗?”
此话比方才一问更加敏感。若换了心胸狭窄的主公,知道郭嘉与鲁肃有此一谈,哪怕鲁肃什么都没说,都会心有芥蒂。不过,鲁肃似乎完全不担心这件事。他轻轻一笑,回答道:“郭祭酒会有这样一问,看来,号称无孔不入的蟏蛸,也没能将江东情况彻底打探清楚啊。
江东,确有不少世代相传的家族,但无论是朝纲稳健时还是奸贼乱政时,江东世族都难以与汝颖之族抗衡,更从未被重视,所以本也无什么雄心大志。近些年中原动荡,宗族一夜之间全数覆灭的不计其数,这些江东的世族更没有其他想法,只想躲避祸乱安居一方。所以,只要有个尊敬世族,又能保江东安定的人,他们就很满意了。”
“原是如此。”郭嘉频频点头,“江东世族中并无豪族,所求也仅是家门安稳。但……他们可曾想过,倘若有一日他们选定的这个乐于守成的江东之主,改了心思,想依仗江东富庶成为天下之主呢?”
“孙仲谋与孙伯符不同。”
“但关键的权力,还是握在自己手里最安心不是吗?
嘉倘若是江东世族中的一人,定会这么做。奉孙权为江东之主自然无碍,江东也需要这样一位能调和稳定各方利益的人。但同时,又在孙权势衰时,向朝廷投诚,让朝廷再派一位官员来管理江东。
孙权和这位官员名义上都可谓江东之主,但因为相互制衡的缘故,谁都没有办法真正掌握江东。如此,作用江东的权力才可能落到世家手里,才有所谓的独避风雨,现世安稳。”
话音刚落,船突然向前撞了一下。接着,先前送酒的士兵走入船篷,抱拳道:
“启禀先生,船已到岸。”
“时间刚刚好。”郭嘉站起身,指指被他扔到一边的棉袍狐裘和毡帽,“这些东西有劳帮嘉看着些,如果嘉回去的时候没穿这些,估计又要被人唠叨了。”离开船篷的最后一步,他突然又回头对鲁肃道:“嘉最后所言,望子敬细细思量。不仅为孙家,也为江东同族。”
说完,他抬腿走出船篷,对在外面等候的士兵轻声道:“子敬兄醉了,你们快先找人扶他去醒酒吧。至于讨虏将军那里,还烦请你为嘉带路了。”
第147章
跟着士兵来到江东军中的大帐, 郭嘉却被守着帐边的士兵告知。孙权临时有紧急军务要处理, 只能请他在帐中稍等片刻。
“嘉迟来了这么久,还能正巧赶上孙将军有事。呵, 总不会是因为这帐里藏着刀斧手,孙将军想等嘉死了再来收拾残局吧。”
“……”
“好了,嘉说句玩笑话而已, 没必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嘉, 否则嘉可真要怀疑你们藏着刀斧手了。”郭嘉掀帘走到帐中,随便找了个最近的席位坐下,“等便等吧, 但总得先给嘉上杯茶吧。”
“是。”
见士兵沉着一张脸, 仅应了一字就退了出去, 郭嘉不由腹诽道:“这么死板无趣,一看这兵就是孙权新带出来的, 哪像孙策手底下那些老兵痞, 啧啧……”
不过也正因此,这看似上下同心的江东, 才让他们有机可乘嘛。
说是稍等片刻,然而直到郭嘉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时, 孙权才姗姗而来。一见到郭嘉,这位统摄几万大军,占有江南两州几十郡的一方之主竟半点架子都没有, 立刻走上前歉声道:“实是突然有些急事, 孤不得不赶去处理, 让先生久等了。”
“不敢不敢。”郭嘉连忙起身相迎,语气同样温和客气,“嘉今晨让子敬等了那么久,将军反过来让嘉再等这么久是应该的。礼尚往来而已,嘉理解。”
帐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孙权言辞恳切又满是歉意,常人本定会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可郭嘉不仅很好意思的表达了等了太久的不满,且同样言辞恳切。若是郭嘉勃然大怒、严词厉色,孙权还有办法解释,但当郭嘉这么说时,反而是让孙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默认也不对,辩解也不能。也亏得孙权城府极深,才没有将这份尴尬表面在面上。
“噗。”却是郭嘉先憋不住笑了出来,“你和你兄长的性格还真不一样,若是他就算迟来了估计也会大笑几声遮掩过去,被嘉言语间暗坑了也不会觉得尴尬。罢了罢了,已经耽搁这么久了,嘉和将军还是直来直去的好。将军请坐。”
孙权顺着郭嘉的手走到案后坐下之后,才猛然发现三言两语间,主导权似乎已悄悄异位,好像这并非是郭嘉身在江东营中,反而是孙权身在曹营一般。
在谈判博弈时,这可是直接影响成败的大事。
孙权连忙提醒自己稳住心神,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却又被郭嘉抢先一步:
“方才将军是去见醉酒的子敬了吧,不如嘉与将军先从此事谈起?朝廷对江东的第一点要求,便是请将军带兵退出荆州境域,上自罪表于陛下,表明从此之后归顺于朝廷,并接受朝廷所派官员与将军共管江南之地。”
“孙氏本就是汉家臣子,家父当年还曾参与诸侯讨董卓之事,归顺于汉室,是孤秉承父志的责任。”迟来这么久,郭嘉能猜到他去见了鲁肃这并不让他感到意外。让他感到奇怪的是,郭嘉为何会将此事先告诉鲁肃。如果是想借此挑拨他与子敬之间的关系,那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他与鲁肃等人的关系,已远不仅仅是世族与庇护者的互相利用关系那么简单,“至于后一事,若是陛下指派,江东自不会违抗圣命。只是……并非是孤贪权,这扬州残有吴越旧气,民风悍杂,交州又多夷人居住,朝廷从中央选派官员,恐短期内难以因地而治,若是引起民乱……”
“将军想说的无非是,若是引起民乱,杀了朝廷派来的长官,也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将军对吧。”孙权推脱的方式,早已在郭嘉的意料之中。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杯慢悠悠道,“将军如此忧心国事,真不愧是汉室忠臣啊……放心,扬、交二州的赋税征收、典狱徭役乃至日常治理,朝廷派来的官员皆不会插手。他只管三件事:
江南风水宜人,想来定会有不少俊杰名士散落民间,亟待启用,可惜近些年兵乱实多,察举推贤已荒废多年,朝廷派遣官员来,也是希望他能协助将军重开察举之路,这样既可以让他选拔自己的府吏,也可以为朝廷输送人才。这,便是第一事。
第二事将军更可放心。江南土地肥沃,可惜水患尤多,每年总有不少百姓因此家破人亡。以后江南每遭天灾,朝廷都会运粮来赈灾,但赈灾所用的钱财粮食如何发放,都由这位官员负责,包括将军为赈灾要拿出的粮食布匹。救灾如救火,如此安排,主要也是为了避免人多事杂,相信将军可以理解。
至于第三件事,无非就是些春祭、岁礼的小事。据嘉所知,同样因为兵乱,江东各个郡县已多年没能进行这些事情了。祭天修礼乃教化民生之本,这件事将军无力为之朝廷很理解,所以希望新派来的官员能替将军分忧此事。
这三件事,嘉相信尽管新来的官员再不了解民风,也不至于引起民乱丧命。如此,将军可是放心了?”
“孤……”
“哦对了,嘉还有一事忘了告诉将军。”一杯茶水恰好此时饮尽,郭嘉放下杯子,看着孙权眉眼又笑弯了些,“嘉与子敬兄说的那些话,前些日子已派人送往江东的几座宅院,不知将军可知道?不过,如果将军现在还未收到消息的话……”
那便是说,江东的那些世族,真的因为曹军的这个提议动了心。而倘若这已经变成了一个家族乃至好几个家族的共识,那么鲁肃也好、陆逊也好,无论是否忠于孙氏,他们的个人意见在盘根错节的家族利益面前,已无关紧要。
“先生一开始就没有给孤拒绝的机会吧。”孙权苦笑着说道,“好,请先生回去禀告曹丞相,汉室旨意孤自当从命。只等春潮一过,将西陵城江上的那几处铁索除去,孤便会带着江东将士顺江回乡,退出荆州境域。”
此战,交战最激烈的是在夏口,但真正决定胜负的,却是曹操率军攻下的西陵城。西陵城沿江而建,于战略上并非军事要地,一般打仗都不会被波及,因此孙权才会让人在此铸造横断长江的铁链。那些铁链条条粗如壮臂,重达上百斤,将它们横亘在长江之上,等于直接封死了长江这条水路。想来,多半是因为孙权其实很清楚,就算夏口一战江东能够取胜,只要曹操下定决心不顾一切定要争夺荆州,由于两方力量并非同一个档次,长久的耗下去,最终耗不起的仍只会是江东。所以在孙策与周瑜争胜于疆场时,孙权则着手于如何应对最坏的结果,倘若真让孙权的计划得成,那么就算曹操取得了荆州,在想出如何断除锁链前,短期内也无法顺江而下,江东至少可以借此再获得喘息的机会,不会因一战全军覆没。
但孙权没想到的是,此事做的那般隐秘,连周瑜与孙策都不知晓,却还是让曹军得知。更没想到的是,原本为了阻截曹军船舰的横江铁索,如今反而也成了阻截江东船舰的“天堑”。江东余下的上千条舰船,都被封在了西陵以西。没有水路,舰船根本无法回到江东。
“将军可能误会了。”郭嘉道,“嘉说了,方才那仅是朝廷对将军的第一点要求,而第二点要求……请将军将江东在夏口所有的船只全部烧掉,一条不留。”
郭嘉话音刚落,就传来“啪”的一声巨响。孙权拍案而起,似乎气怒到了极点:“江东可以归顺朝廷,但请先生也不要欺人太甚!”
若说方才孙权是暗藏锋芒,那么现在则直接将多年来割据一方的枭雄的霸气显露无疑。然对于曹操郭嘉尚且不会觉得可怕,孙权此时的样子落到他眼中,到更像个强撑气势的小孩子,只觉得好笑,甚至有些可爱:“战场上打赢了仗不就是为了在此时欺人太甚的吗?这个道理,周大都督没有教给将军吗?”
挑拨完兄长与他的关系,又开始挑拨公瑾与他的关系了吗?
实际上,孙权满脸怒容不过是佯怒,想试一试以此是否能在明显己方劣势的博弈中取回几分胜率,而他的理智根本未有一刻被愤怒冲垮。所以他心里很清楚,郭嘉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看似随意,实则都别有用意。但郭嘉根本不必介意孙权会将他的意图看出来,因为孙权与孙策关系的尴尬,周家与孙家之间的微妙,无论郭嘉提不提,矛盾都始终存在。一个不在意,一个在意,处于劣势的,一定是更在意的那一个。
“其实,也不是一定要烧。”
孙权犹豫之际,郭嘉却突然主动松了口,但这反常的话语丝毫没有让孙权放下心。果不其然,郭嘉又道:
“只要将军能十天内率水军离开,曹军想拦也拦不住的。一艘楼船用几百人抬……唔或许是能抬得动的,将军大可以试试。”
“……”
“阿兄!”
就在这时,突然响起一个清脆的女声,闻声看去,只见一个容貌俏丽的少女怒气腾腾的冲入帐中,手中还握着一柄长剑,剑身寒光森森,
“我绝对不会嫁的!你们不是都害怕曹军吗,我偏不怕,先看我斩了这贼人!”
话音刚落,她便一个腾身上前,利剑已朝郭嘉刺去。孙权阻拦不及,话喊出口时,自家妹子已经把剑横到了郭嘉脖子上。
“尚香!你快把剑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