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符,你就是这么对老朋友的?”
“公瑾的毒是你下的吧。”此时的孙策全无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模样,双目中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把解药给我!”
“嘉没有解药。但嘉有能解周瑜的毒的人。神医华佗,他的名声伯符应该知道吧,有他在,嘉保证可以解周瑜的毒。但有几味必须的药材精贵异常,只在皇宫中有藏,所以周瑜必须要随我们回许都。”
“这就是你的计划?给公瑾下毒又用复杂持久的战局与西陵城的消息刺激公瑾毒发,再以公瑾必须要到许都治疗为由,引我心甘情愿陪公瑾到许都当人质?”
“是啊。”郭嘉点点头,“很简单吧。”
回答他的是又一计猛拳。这拳来的太快,郭嘉根本躲闪不及,又或者他根本也没有想躲,于是硬生生的被孙策一拳打在肩上,痛得他立刻白了脸。他捂着肩膀,疼的牙齿打颤,却还要用方才那调笑的口气道:
“这样打嘉一拳,你气就能消了?小孩子脾气。”
“我这是代公瑾打的!”孙策怒目道,“你知道就因为这毒,他受的苦比这一拳重上多少倍!”
“嘉当然知道啊,天底下除了周公瑾,估计也就嘉清楚中了这毒有多疼了。”郭嘉道,“当初嘉被别人下的就是这毒。这毒看上去好像仁慈,只要不操劳就不会危及性命,却只下给不得不操劳的人,实际上就是在以仁慈的外表逼人去死,最后还能说不是他要中毒的人死,是中毒的人自己要寻死。”边说着,郭嘉边忍着疼轻轻揉着肩膀。不用看也知道,这块一定全是乌黑的淤青,“你就庆幸五石散这种东西还没流传到江东吧,否则你就更知道什么叫眼睁睁看着挚爱痛心彻肺却无能为力了。”
“你是故意逼我打你是不是?!”刚因为郭嘉说自己也中过这个毒的平了些怒气,孙策就又被他后面的话气的又一次捏紧了拳头。但他却迟迟无法再打下去。郭嘉经他一拳就疼成这样,可想而知身体瘦弱成什么样,要再吃他一拳,恐怕真的要当场倒下了。
“呵呵,实话实说而已。”郭嘉道,“比起那些事,你能不能先注意注意正事。去许都当质子,你愿不愿意?”
孙策冷笑道:“你就不怕这是引狼入室,从此许都不得安宁?”
郭嘉直接翻了个白眼过去:“蛇打七寸,在周瑜病没好之前,你肯定能安分呆着。解毒道完全调养好身体,少说也要几年的时间,几年后的天下局势会变成什么样谁都不知道,恐怕那时候你想挑事,也是以卵击石。
而且,其实你本也不想和你弟弟争权夺势吧。但纵使你无心,只要你留在江东,对孙权就是掣肘,嘉这个提议,不是你我双方都得利吗?”
“问题就是,你这个提议,太替江东考虑了。”孙策道,“我去许都当质子,江东目前最大的隐患的确可以就此解除,可这对你们有什么好处?你这个人怎么会真的一心只为江东利益考虑?”
“这个就得你们的谋士自己去猜了,嘉怎么可能直接告诉你。”郭嘉想再翻给孙策一个白眼,结果不小心动了下胳膊,顿时又疼的呲牙咧嘴。
“喂,”见这么久了郭嘉仍眉头紧皱,孙策顿时有些心虚,“真有那么疼啊?”
“……”
“要不我让你打回来?”
“你能要点脸吗?!”
孙策扁扁嘴,直接跨步上前,在郭嘉反抗之前把人的衣襟拉下,露出被他打到的那块地方。正如郭嘉所料,肩膀一大片区域全成了青黑色,孙策从袖子里掏出个药瓶,将瓶中白色的粉末涂到淤青处:
“青得慢慢消,但用了这药一个时辰就不疼了。”
郭嘉一把把衣服拉回肩上;“这是小事。你还是先告诉嘉,这质子,你当还是不当?”
“按照你说的,似乎我也没有理由拒绝了。”孙策耸耸肩,“但被你那些阴谋诡计逼的直接就这么应下,还是怎么想怎么不痛快啊。所以——”
“所以……?”
孙策扬唇笑道:“让那天把我拦在帐外的那小子打一架吧,打赢了,就如你们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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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嘉乘船离开江东营帐时,已是日暮时分。送他过江的人仍旧是鲁肃,只是这一次,或许是因为一切都已成了定局,自始自终,两人都没有什么交谈。赤霞染红的江水上,一叶扁舟静悄悄的向对岸驶去。
突然,郭嘉眼睛一亮。在渐渐靠近的岸上,他看到有人一身戎装,身骑骏马,在江边等他。尽管他根本看不清那人的容貌,尽管算着日子岸上的那个人不该在今日赶回来,但他很确定,在那里等着他的人是谁。
船在岸边停下。
温热的掌心贴住他冰凉的手,将他从船上拉到岸上,又将他拉到马上。不知为何,郭嘉觉得江边凛冽的风声停了下来,初春的寒意全被人温热的怀抱挡在外,就连雄浑的滚滚涛声也变得温缓了起来。
“天犹昧旦,子何归兮?”
“一日不见,如三秋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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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从论文初稿苦海中解脱的我
即将踏入论文n稿的新ku“hai
第148章
秦何以亡天下?
汉继秦墟而起, 固秦之兴也勃,亡也骤,历来为汉家论者所重。或问兵戈利否?秦自初始即为中原各国称为虎狼之师,男子皆以从军为荣, 妇人皆以送役为美;或问山河险否?秦之腹地据殽函之固,拥雍州之地,六国以十倍之地, 百万之众,叩关攻秦而不能,逮至始皇吞二周而亡诸侯,制御道而天下通, 山川百万之利, 尽掌一人之说;或以为二世庸才,赵高惑政,朝野庸庸无能士, 然秦自商君变法, 素有以吏为师之俗,治天下不以智士之才而以刑法之密,谷关已破, 秦地犹以秦法为便,不颂官吏之贤。论者纷纷, 难论其难, 至武帝一世, 方以“秦不仁”一论解百家之惑。
何为不仁?此之不仁, 非爱民以实利,乃爱民以虚名。秦法素酷,严峻异常,行之日久,老妇婴儿犹知其利,境内肃然,几无贼盗。然民不以此感恩于上,而恨于徭役之苦,是秦以民为黔首豸犬,废王道,燔百书以愚之;隳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以胁之;去商贾,铸金人,废营生百利以贫之。民何能不恨其君?固陈涉氓隶之人,材能不及中庸,非有仲尼、墨翟之贤,陶朱、猗顿之富,揭竿一呼,天下为应,秦遂亡。不亡于乱臣贼子,而亡于匹夫之手。
“而今日之局,江东与酷秦同势。那些战舰船舸,烧就烧了,对江东而言,无非是三年之内没有水军,以此换取喘息之机,绝不算是赔本。三年过后,水师已成,一切岂非又回到了最初分庭抗礼的局面?其实不然。建战舸,就必要耗费新的金银木材,增加新的徭役赋税,要达到旧日的规模,所需所费绝非小数。若是往日,江东只有孙氏一家为大,这些赋税徭役,收就收了,谁也无可奈何,但等朝廷派了新的官员来,情势就不同了。
新的官员来江东,看似一不管兵,而不管粮,但他所负责的事,品评察举是将人才辟为己用,输送朝廷,结世家之心;发粮赈灾是助民救民,收百姓之心;而春祭、讲学等等,则是以诗书易数同化边民夷人,我们的人凭借北方之力只行惠民之事,而江东只能行压榨民脂之事,长此以往,潜移默化,公子以为,在江东战舰建成之前,破扬州、交州,还需要靠兵戈之利吗?公子?公子?”
“嗯……嗯!”
“四公子啊,”郭嘉无奈道,“嘉方才讲的,你听进去了吗?”
曹植双颊微红,知道他刚才的走神已经全被郭嘉看了出来:“不好意思先生,植……”
“算了算了,”郭嘉轻叹口气,“嘉知道你一心惦记着二公子与孙策的比试,嘉再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时间也快到了,你们想看就先去吧,你父亲那里嘉帮你们挡着。”
“谢谢先生!三哥,醒醒!”
曹植边道谢,边推着坐在身边的曹彰。比起曹植的心不在焉,曹彰在郭嘉开始说话没多久时,就不知不觉阖上双眼,头一垂睡了过去。此时被推醒,一眼先看到郭嘉无奈的笑容,又听到身边曹植说着什么“时间要来不及了”,愣了好几秒,脑子才从迷惘中回过神来。他素来只喜武事,对权谋诡计那些弯弯绕绕毫无兴趣,郭嘉刚才的话,他自然是一个字没听到脑子里。但不喜欢归不喜欢,当着郭嘉的面睡了过去,曹彰还是觉得有些尴尬:
“先生,彰刚才……”
“无妨,去吧。”
曹彰顿时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心道郭祭酒果然一如既往的好说话。
曹彰脚力足,不一会儿就先跑出了帐。而拉在他后面曹植在离帐外仅有一步之遥时,突然停住了脚步,转回身面向郭嘉:
“先生,那件事情……”
“那件事情,你父亲那里,嘉也帮你们挡着。”
曹植微怔。实际上在他开口时,已经有了被郭嘉严辞拒绝的心理准备,毕竟那件事情放到谁身上,都不可能付之一笑。他本是羞于开口的,但事关挚友性命,若是因为他自己的羞惭致使挚友丧命,他这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却没想到看郭嘉的样子……竟似乎真的不甚在意。
“四公子,你再不去就要晚了。”
郭嘉的声音把曹植拉回神来。他觉得脸更烫了,确定挚友保住性命的喜悦迅速被更深的羞惭代替。他深呼一口气,暗暗将内心的懦弱尽数压下,后退一步,对着郭嘉深深一拜。再直起身后,他已不再刻意避开郭嘉的目光,如寻常般对郭嘉温和而谦逊的笑了笑,转身去追已经等他等的有些不耐烦的曹彰。
郭嘉端起杯子润了润发干的喉咙,想到曹植方才离开前的样子,眼中不禁浮现几分惋惜之色。这时,帐外突然传来说话的声音,郭嘉脸色一变,哪还顾得上什么曹丕曹植,连忙一把抓起案上的药碗,将已然冷掉的药汁一饮而尽。
曹操一走到帐里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郭嘉双眉紧蹙,紧抿下唇,眼中尽是痛苦之色。他的前襟上有几处暗色的印记,极像是喉中呕出的血。
“奉孝!”曹操神情陡然一变,连忙大步冲到郭嘉身边,“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来人,去叫军……”
“别!”郭嘉从喉中硬挤出一声,“明公叫军医来,嘉就真的要一命呜呼了。”
“所以究竟是怎么了?”见郭嘉在喝了杯茶之后,神情渐渐平缓开来,曹操也暗暗心安了不少,但还是不放心的问道。
“苦的。”说完,郭嘉又悔道,“早知道来的是明公不是苍术,嘉就不喝那么快了。”
经郭嘉这一说,曹操才看见案上空了的药碗,心中顿时了然。他蹲下身抬手把郭嘉嘴角残留的药渍抹去,无奈道:“苍术何能让孤的祭酒怕成这样子?”
“因为那小兔崽子造反了!”一说起这个,郭嘉顿时满脸的苦大仇深,字字满含血泪,“亏得嘉以前还以为他和他那死板的师父不一样,知道什么叫做轻重缓急,什么叫做奉命行事,军令如山,结果现在……”
“现在什么?”突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只见苍术走到帐中,向曹操草草施了一礼,便径直上前跪坐到案旁,将郭嘉的手放到案上,为人探脉,“药是凉了之后,先生才喝的吧。”
郭嘉惊呼:“这你都能知道?!”
“如果一个时辰前先生就将药喝了,脉象应当比现在更稳健。”说着,苍术从袖中拿出一个小瓷瓶,从中倒出颗黑色的药丸,“药凉了,药效就散了一半,先生将这个吃了吧。”
见识过苍术亲手煮出的药多么难喝,又见这药丸通体乌黑,郭嘉已然是满口苦涩,连忙求援:“孟德救我!”
曹操却只道:“听军医的。”
面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背叛,郭嘉势单力薄,孤立无援,只得屈服于淫威,一脸生无可恋的将药丸放到口中。
“……甜的?”
本已做好心理建设的郭嘉,在含了这药丸片刻后,突然发现它竟不仅不苦,还隐约带着几分甘甜。原先口中残留的药汁的苦涩感,也被这药丸压下去几分。
“……奉孝,那药丸不是用来含的。”
然而,曹操说这话时为时已晚。用山楂枸杞和蜜糖做的药丸外层已然化掉,里层的苦涩瞬间将刚刚的甘甜消灭殆尽。偏偏眼前的茶也已经被喝外,这陡转急下的变化激的郭嘉眼泪都快下来了。就在这时,温热贴上了郭嘉的双唇。
唇齿交融自然不可能减轻一丝一毫的苦涩,只会多让一个人陷入泥潭。但许是因为这个吻攻城掠地的太过霸道,在缺氧感愈演愈烈时,那苦涩竟真的渐渐被抛诸脑后。
苍术默默将目光移开,却还是觉得面颊发烫,如坐针毡。
良久之后,曹操才将郭嘉松开。郭嘉气喘吁吁,大脑还晕晕胀胀的没回过神,怔了半响,鬼使神差冒出一句:“这算不算是同甘共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