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步一顿,在和那人面对面时,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
从他家离开的,是一位穿着僧袍,厚布遮面的年轻人。叶父的态度冷淡而警惕,季芳泽也不在乎,他也不同样喜欢这家人。要不是为了问叶澄的下落,他才懒得和这种有眼无珠的人打交道。
季芳泽微微颔首,也不管叶父看到没,扬长而去。
叶父进了门,方姨娘连忙给他拿箱子。叶父问道:“他又来问了?”
“嗯。夫人和我什么都没说。”方姨娘替叶父解开外衫,咬了咬下唇,还是语带迟疑,“老爷,若这位师傅能看出来,想必是有几分真本事的,我们要不要……毕竟大少爷怎么办啊……”
提起叶端瑜,叶父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沉默片刻,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我不知他和瑜儿,究竟是怎么回事。但路上多少险境,他没害过我们。那次生死一线,他为了救璐儿,从崖上滚下去,差点摔死。我觉得他不坏,也不信是他害了瑜儿。先别说。再等一等,等他从军中回来,我亲自问他。”
方姨娘想起来,也觉得心中复杂:“如今在军中,也不知如何了。”
大街上,季芳泽慢慢走着。他身边有细语传来。
“主子,要见叶公子,何必求他们。属下去给您把人带来。”
“算了,我们不懂军中的规矩,别给他惹麻烦。等他回来吧。”季芳泽摇了摇头,“马上就要过年了。也不知在军中怎么样。”
……
虽然说有不少人为他挂心,但其实叶澄在军营的日子并不难熬。无论在哪里,大家都佩服有本事的人,他连着撂翻了十二个色胚,从此就再没人想占他便宜了。
数月的训练下来,大家发觉叶澄脾气爽快又和气,就渐渐熟稔起来。等到大家一起出了一次战,互相在生死关头捞了几把,感情就突飞猛进,直接进入了称兄道弟的环节。
一场战后,赶走了来大夏边境骚扰的小股散兵。营中允许出战的人晚上喝酒吃肉。有人随口问到:“叶哥以前是哪里讨生计的?”
叶澄跟他们一起挤在火堆边,随口道:“京城那片。”
众人肃然起敬,竟然能京城附近开山头,怪不得有这样的本事。
男人间吹水谈天,难免提起女人来:“叶哥,京里的花娘长什么样?是不是都特大?”
“滚滚滚!粗俗!应该是特别娇!”
叶澄往火里扔着柴:“我又没去过,怎么会知道。”
叶端瑜家教严,根本没去过烟花之地。至于叶澄,他这一进来,就在大牢里,哪有机会喝花酒。
众人不屑:“嘁。”
叶澄随手捡起石头,丢那个嘘声最大的人,被嬉笑着躲开:“我跟你们这帮糙汉不一样!老子是有家的人好吗!”
一听这个,一众人都来了精神,连声追问嫂子什么样。
叶澄得意地挑挑眉:“那绝对是天仙下凡,十全十美,贤惠地一塌糊涂。”
伴随着突然响起的咳嗽声,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哎哎,老陈,你说说你,打仗不行就算了,怎么吃个饭都噎着。你们文人就是麻烦。”
但也没太多人在意这边的插曲,一众光棍都正在心驰神往:“难道嫂子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厨艺?”
叶澄沉默片刻:“呃,那倒不是。”
他再怎么情人眼里出西施,也不能这么昧良心地夸季芳泽厨艺好。他家都是他做饭,季芳泽偶尔也想替他分担一下,可惜做出来的东西实在不能入口。
众人也不气馁,又提起另一桩事来:“那嫂子女红是不是特别好?衣帽鞋袜样样拿手,没事儿还绣个花什么的。”
叶澄:“……那倒也不会。你们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别说绣花儿了,针眼往哪儿开估计都不知道。
众人一起嘘他:“……那确实挺一塌糊涂的。”
不会做饭就算了,也不会缝衣裳,还醋性大,不准叶澄逛青楼。这到底哪里贤惠了啊?!可怜他们叶哥,年纪轻轻的竟然就瞎了。
旁边胡老四非常不屑:“俺婆娘倒是不十什么美,但是做饭缝衣那都是妥妥的。”
但凡有家室的人,都跟着嘲笑叶澄:“俺娘子也会。”
叶澄不服气:“但我娘子长得好看啊!”
众人已经不十分相信叶澄了:“有多好看?”
“反正比我没留疤前还好看。”
这话没吹牛,叶澄觉得,季芳泽确实比叶端瑜要相貌出色。
一众直男看着叶澄那张留了疤,仍然在火光中叫人想流口水的脸,不由得点了点头:“那确实挺十全十美的。”
叶澄本来还在心里想了季芳泽十七八个优点,打算一一抛出来打他们的脸,但见众人已经轻易地认输,只好非常遗憾地继续烤他的羊腿去了。
众人纷纷怀想,比叶澄还好看,那嫂子得长成什么样啊,果然是天仙下凡吧。
唯有旁边,同样是文人充军出身,知道叶澄底细的陈熠,听着叶澄吹嘘昱王殿下如何如何贤惠貌美,差点被羊骨头给活活噎死。
他想着自己偶尔看过的话本子里,昱王殿下如何如何英武不凡,叶家玉郎如何如何美貌文雅,不由得咳嗽声音更大了。
果然市井间传言不可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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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熠:难道我逆cp了??
季.并不贤惠.但好在貌美.芳泽:不,你萌错了cp。
第48章
转眼到了年关。
今日已是除夕, 街上到处挂着红灯笼, 贴了红对联, 地上有炮竹的碎屑。街上走着的人大多满面笑容,不急不缓, 放眼望去都是一副喜庆安逸的模样。
叶澄从军营离开,在虎啸关的街头慢慢走着。
军中有轮休的制度,罪卒营虽然比寻常士兵要严苛得多, 但也同样是有的。到了年节这几天,大多供人消遣的去处都关门了, 如果不是家人在附近,兵卒们反而不愿意把宝贵的休息机会, 浪费在这时节。
因为叶澄的长官知道叶家人在虎啸关, 所以就把这几日的休假, 分到了叶澄头上。
这一路上,叶澄身上破烂的军服, 还有脸上的长疤,都没引来什么异样的眼光, 反而有不少人对他微笑。怀化将军治下,虎啸关确实有几分军民一家亲的气象。
叶澄听着009的指路, 来到了一条小巷。他站在路边,一群小孩子从他身边打打闹闹地跑过去, 有一个穿着红色小褂的小孩子停了下来:“军爷, 你找谁?”
叶澄也弯了腰, 露出和气的笑容:“找一位姓叶的先生, 大概和我差不多高,四五十岁,面色特别严肃,你见过吗?”
天真可爱的小孩子不自觉向后退了两步,露出一副“要窒息了”的表情,然后调头跑了。
叶澄站直身体,小声嘟囔了一句:“老头子做什么了,还真不招人待见。”
难道他在这里对别人的小孩,也像是教自己孩子一样,动不动就打人手板?
叶澄站在那座小民居前,敲了敲门。
他不知道叶家会不会接纳他,其实私心里也无所谓会不会被接纳,但毕竟是借了人家儿子的壳儿,又答应了要保护这一家人,遭人白眼也得往上靠,这都是义务啊。
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十岁出头的男孩,是叶端璞。叶端瑜的二弟。
这个年纪,已经可以算是少年,个头窜地飞快。不够几月不见,竟然又肉眼可见地长高了。
少年看了眼门外的人,眼睛瞬间睁大,看上去有点激动,但又犹豫地咬了咬嘴唇。一连番复杂的表情下,少年让开了位置:“……哥,进来吧。”
叶澄进了家门,叶家人闻讯赶来。因为是除夕,也没有其他事要做,所以一家人都在。
见一个个都安好,叶澄也松了口气。面对叶家人的沉默,他笑得坦然:“军中放假,我回来看看。这几个月有什么麻烦事吗?”
虽说他认定季呈佑的手伸不到虎啸关,但毕竟事有万一,就算不是季呈佑的人,街上也会有流氓混混。这一家子书生妇孺,实在很难让人放心。
不等人回答,叶父已经沉声道:“湘儿,你带着璐儿出去玩。”
“是。”
方姨娘点了点头,将怀里的孩子抱走了。叶端璞沉默着将房门窗户都掩上。
环境封闭,气氛凝重,下面就该是谈话了。叶澄也没等人问,行了一礼:“在下叶澄,受叶端瑜所托,来护诸位周全。”
叶母忍不住出声,声音颤抖:“那瑜儿呢?”
叶澄表情平静:“在下接的是死人的生意。”
“哗啦”一声,桌面上摆着的茶碗,因为叶母剧烈的起身动作,被挥到了地上。叶母有一瞬间的眩晕,叶端璞冲过去,将人扶住了。叶父的身形也晃了一下。
叶澄站在原地,知道自己身份尴尬,没有动。
事实可能会让他们很难过,但这就是事实。如果要编瞎话圆谎,叶澄未必做不到。但面对这样的一家人,叶澄觉得,没必要这么做。他们心爱的儿子,崇拜的哥哥死了,这件事很痛苦,很难,但至少他们该知道实情。
叶澄叹了口气:“他还没有去投胎。要不我让他出来跟你们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