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澄笑了笑,脚下用力,将本想挣扎起来的人又踩了回去,面上仍然是文雅的姿态:“不过是有些力气罢了。”
看的出来,那彪悍男子是这几个人的头。虽然剩下几个人都一脸敌意地看着自己,但他在说话,便没人贸然插嘴或是动手了。
“我们兄弟佩服有本事的人,刚刚老四的话,是说得过了。”那人没理会叶澄的自谦,“但是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进了这帐子,外面的军规可管不到里面来。军营里面,新人给老兵端洗脚水就是规矩。双拳也架不住群狼,你……”
“这规矩是谁定的?”叶澄直接打断了他,神情自然,仿佛这话纯粹是好奇,但下一句话却叫众人脸色一变,“算了,不管是谁定的吧。以后这帐子里的规矩,都由我来定。”
帐中剩下的几个人面色一厉,一拥而上,叶澄后退一步,拎起躺在地上那个人,抡圆了挥过去,直接压趴下一个。还有一个和他对了两招,也被他一脚踢在膝盖上,直接撂翻了,剩下那位老大。
那位老大确实有几分真功夫,尤其是在其他几人坚持不懈,虽然撑不过两招,还要持续骚扰叶澄的情况下,稍微有些棘手,但叶澄凭借着多年打群架(?)的经验,顺利扯出来几条床单,把人全都捆成一串,丢在床榻上。
“我知道,我长得比诸位好看这么多,你们心里嫉妒,也是难免的。但这娘生爹养的好相貌,羡慕也羡慕不来,你们看,”叶澄语气平静,笑容温和,一点也看不出来刚刚下手时的黑心肠,“我这样娇滴滴,长相标志的人,像那些端洗脚水,铺床叠被的活……”
络腮胡子面色悲愤:“呸。脸上那么大的疤,也有脸说自己好看。”
他们中比较瘦弱的男子怕叶澄生气,连忙应声:“您别跟老胡那臭嘴一般见识,哎哎,我每天给您端。”
叶澄却不理他,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络腮胡子,还有他身边肤色黑的那人:“从今天开始,你负责给我端洗脚水,你给我铺床叠被。”
叶澄刚进来的时候,他们里面的老大,还有瘦弱的男子都没出声,就是他们两个嘴贱的。
络腮胡子脸色涨红,他挣了挣,奈何叶澄捆得紧,半点没挣动:“呸。让老子给你端洗脚水,不如杀了老子。”
叶澄凉凉道:“你以为我傻啊。我不杀你,你要是一天给我端不好,我就夜里把你扒光了,塞进旁边的营帐,让你给人家暖被窝去。想来外面的军规,也管不了这帐子里的事。”
他们的老大本来一直没说话,闻言冷冷地看着叶澄:“大家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不要欺人太甚。”
叶澄和他对视,慢慢勾起嘴角来:“谁拳头大,谁说了算。这不是你们教给我的规矩吗?”
他们中领头的人,缓缓攥紧了拳头:“是我们技不如人。以后我给你端。”
几人闻言叫出声来:“老大!”
叶澄漫不经心地挑挑眉:“别。我就要他给我端。没道理他能叫别人端,轮到自己,就受不了这个气了。”
……
叶澄就这么蛮横地在营帐里落下了脚。络腮胡子没那么容易服气,联合肤黑的那人,施展了好几次夜间偷袭,饭里下药之类的下三滥手段,都被叶澄一一轻松破解。
明明药是下在叶澄碗里,但最后反而是他自己拉了一整夜的肚子,第二天没赶上早操,挨了好几鞭。
明明动静已经尽量放轻了,还挑了深夜睡得最熟的时间,却一拳还没打下去,那人就躲开了,最后两个人被人家吊着打,差点剥光了赶到帐外去。难道他晚上就不睡觉吗?!
在叶澄对络腮胡子的高压迫害下,营帐终于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和平阶段。
叶澄来之前,这帐子里一共有九个人。除了叶澄最开始见到的四个,剩下三个是犯错的军户,还有一个中年男子,瞧着像是农户,另一个人应该是文人,终日沉默寡言,身体看上去也比较瘦弱。
叶澄揣测着同伴们的来历,却不知他也在营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
叶端瑜那张脸实在好看,纵然在脸颊上留了疤,也难掩端丽俊秀的颜色,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他刚到军营的第一天,就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刚开始大家知道他住在胡老四他们的营帐,还都幸灾乐祸地等着看他倒霉。谁知叶澄竟然好端端地住下来了,半点没有鼻青脸肿的痕迹。大家开起这人的荤段子,胡老四黑着一张脸,也不接话。
不少人因为叶澄那张脸,试图占他便宜,不管是明的暗的,都没从他手里落得半点好。
后来营中大比,之前被他收拾过的人怀恨在心,一拥而上,叶澄一口气撂翻了十二个人。打翻人家就算了,因为那些人都垂涎过他的美色,他还报复心极强地把人家按在地上,一个个抽人家的裤腰带,让人家一个个羞愤欲死,提着裤子逃下台。从此在军营中名声大噪。
明明看着俊秀瘦弱的一个人,又有一身在锦绣堆里养出来的皮肉,偏偏有这样的武勇,又这样促狭,怎么能不叫人惊叹呢?
众人纷纷猜测他的来历。
不过除了知道叶澄身份的人,营中暂时没人把叶澄和戏本子里的“叶家玉郎”联系在一起。
叶端瑜这人确实因为那段倒霉婚约,很有些国民知名度,但因为涉及皇室,话本子里也不会正大光明地提起两人的名讳,只是起了化名,众人心照不宣而已。
因为叶澄本人实在能打,行事还颇有点流氓作风。大家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一致认为,叶澄应该是哪个祸害乡邻的山大王,被官兵剿匪,才被发配到这里祸害他们来了。
怀化将军坐在军帐中,听手下汇报此次大比的结果。掌管罪卒营的将领爱才心切,玩笑话似得和怀化将军提起这件事。怀化将军听到手下出了如此骁勇的将士,也颇感兴趣,连忙细问,听见“叶端瑜”三个字,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他当然知道叶端瑜是谁!
按理说,一个罪卒流放虎啸关这种小事,是不可能惊扰到虎啸关军事一把手——怀化将军的。然而事实是,叶澄等人还在路上走着,好几封求情的书信已经先送到他案头了。叶家世代望族,怀化将军也是高门出身,这里面绕七绕八的关系可不少。
当时怀化将军还很是烦恼了一阵子。这真是烫手的山芋,当时他还想着,实在不行,等叶端瑜到了虎啸关,他找个理由,让叶端瑜去文帐中帮忙。
但是虎啸关军事繁忙,他当时这么一想,也就忘了。叶澄到的时候,也没人拿这种小事来提醒他,他还以为叶端瑜在路上走着呢!
怀化将军听完手下将领的汇报,整个人都不好了。
堂堂叶家的麒麟儿,文采风流,端雅秀逸的少年探花郎,不是说最最斯文守礼不过吗,怎么到他营中待了几天,就变成流氓头子和山大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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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亲友:我们家孩子从小没跟人打过架,在你们兵营里简直弱小,可怜,又无助。
怀化将军:呵呵。
第47章
虎啸关太偏北, 纵然是中午, 太阳光也是懒洋洋的模样, 没什么炙热温暖的温度。
军营里,训练告一段落, 大家流着汗,三五成群地散开。叶澄走到一半,被人叫住了。是掌管罪卒营的那位将领, 前几天军营大比时叶澄见过。
他跟随着那将领出了罪卒营,一路深入军营, 最后来到一处很大的院落。刚迈进正堂,叶澄瞳孔微缩, 眼角映出雪色的闪光。他闭了闭眼睛, 身子一转, 躲开了那把迎面刺来的剑。那人没再攻来,叶澄也没有反击, 只是平静地上前,向坐在屋子正中的高大男子施礼。
“你专门练过武?”怀化将军的视线仔细地从叶澄身上一寸寸扫过。
嗯, 看脸是没错,确实是叶家那个比丫头还漂亮的小子。但是他不是个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吗, 这身武勇是从哪里来的?光是会打架也就算了,他看过这些日子的训练记录, 弓箭, 摆阵, 样样都是优等, 这样一个兵怎能不叫人心喜。
“回将军,没怎么练过,这是天生的。”叶澄的表情真挚,半点也看不出他在糊弄人,“我从小就力气大,在练武上大概有些天分,小时候家里给我请了位学武的师父,拳脚看几眼就能学得七七八八。但是我父亲说叶家是鲤鱼乡123,出个武汉不像话,便很快将那武师父给辞退了。我后来学骑射,其实也学得还好,只是父亲不让招摇。”
叶家确实请过练武的师父,是为了让小时候瘦弱的叶端瑜强身健体,可惜没学会什么,反而因为老师让他扎马步直接晕过去了。然后叶母哭天喊地,逼叶父把那师父给辞退了。不过当初教他的那师父早早便去世了,叶端瑜还去祭拜过,所以叶澄也不怕被人拆穿。
怀化将军听了这种“天生能打”论,难免有点怀疑,但刚刚一圈看下来,又不得不信。叶端瑜这种身子板,文弱削瘦,没二两肌肉,手上甚至连个茧子都没有,确实不像是练过的,偏偏身手又在这里摆着。
可能真的是备受上天偏爱吧。
“说起来,我和你家也有些交情。”怀化将军说着认亲的话,但语气却冷淡,“我知道。你是个锦绣堆儿里长大的人,罪卒营里的日子不好过吧?你一身文采,来这里是可惜了。”
叶澄垂下眼睫,既没有打滚上爬套近乎,也没有什么抱怨的神色,只是公事公办般平静:“本是罪卒,有什么资格挑拣抱怨。况且男儿思报国,不顾生死,不分文武。”
“说得好!”怀化将军心中大慰,“陛下将你送来这里,便是对你抱有期望。你好好训练,将来以军功堂堂正正立身脱罪,才是男儿本色,不负陛下恩典。”
这是教诲了,叶澄面色微肃:“是。叶端瑜谨记。”
又说了三两句话,叶澄告退离开,堂中留下怀化将军和几位下属,幕僚。
“将军,”他身后站着的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文人,是怀化将军最信任的幕僚,此刻开口道,“您还要送这位叶公子去文帐吗?”
“放屁!”怀化将军一拍桌子,“这天生就是军里的苗子!我看谁敢让他去文帐!”
幕僚暗地里翻白眼,让他去文帐这话又不是我说的。但是端着人家的碗,就只能忍耐主家的不讲道理,幕僚仍然好声好气道:“可战场毕竟与寻常训练不同。就算在营中厉害,未必能适应得了战场。”
他在虎啸关待得久,见过的也多了。叶家这位公子看着身手厉害,可真到见血气的时候,未必能比得过那些山贼出身的人。
到时候人死了,七大姑八大姨十三太太来找你麻烦,可别推到我头上来。
“这虎啸关死过多少人,莫说我家的儿郎,便是皇子,都在这里捐过躯!他的命是命,别人的就不是了?”怀化将军面色严肃,“若他真的是个一步三喘,实在顶不上用的文弱书生,我自然不会白白叫他去送命。可他明明能打,而且他自己也愿意去战场,为什么不让他去?”
“上了战场,生死有命。若是死了便死了。若没死,”怀化将军语气平淡,但其中的欣赏之意却是满满,“他读书也很厉害。若能历练出来,倒是个当将领的好苗子。”
这世间勇武之人本就难得,文武双全更是少之又少。毕竟这年头还是读书吃香,就连他家下一代的小崽子,最机灵的两个都已经送去书院读书了,将来要走科举的路子。
怀化将军心中叹息,两国这几年小打小闹,一直没有兴起大规模的战事,夏朝对军事显而易见没那么重视了。可他却心里一直提着这根弦儿,荣国狼子野心,不能不防啊。
至少目前看上去,叶澄确实很有潜力。他武艺高强,心志瞧着也不错,而且还自带骑射和读书的高级技能!
一想起叶澄之前的解释,怀化将军简直恨得牙根痒。
这随便学学,平常还不怎么练习,就能达到这种武术水平,可见叶端瑜是个百年罕见的练武奇才!竟硬生生被叶家那酸儒给耽误了,现在还把人给拖累成了罪卒。他们叶家那么多读书厉害的苗子,根本就不知道边关一将难求的苦楚。那些读书人啊!就是心怀偏见!鼠目寸光!
还好苍天有眼,现在撞进他手心了,谁也别想让自己把狼崽子当羊羔儿圈起来。
怀化将军一锤定音,对自己身边的下属道:“这些日子找人好好操练他,下一次荣国人再来打秋风,就叫他去试试手!”
……
傍晚,虎啸关的贫民区内,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男子,正提着书箱,沿着小路往家走。
刚开始很辛苦,但几个月过去,叶家人终究是在这虎啸关站住了脚跟。他们拒绝了官府中昔日亲友的照料,用自己身上藏的钱,租了一间小小的民宅。
叶父如今在城中的一个草堂子私塾那里做先生,教一帮小孩子读书,束脩勉强能养家糊口。孩童们顽皮,常常气得这位新来夫子吹胡子瞪眼,并以此为乐。完全不知道这位看上去严肃古板的夫子,曾经是个很了不起的人物。
叶母和方姨娘都会做绣活,时不时绣了一些鞋子,送到外面去卖。一家人过得贫寒,却也尚算安稳。
叶父拐过一道弯,正好看到有人从自己家迈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