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叶澄是有嫌疑的。毕竟是他占了叶端瑜的壳,叶家人可能因为过去几个月的相处,对他暂时保有信任。但这根刺却难免藏在心底。叶澄答应了要保护叶家人,大家是长期合作关系,最好谁也别拖谁的后腿。
叶母眼睛一亮:“可以吗?”
“可以是可以。”叶澄走到案前,捻起一根香递给叶端璞,警告道,“但他毕竟死了,魂魄不能轻易现世,我最多只能护住他一炷香的时间。若是停留时间超过一炷香,魂飞魄散,谁也救不了他。他自己能回我这里,你们不要拦他就好。”
009在他脑海里唉声叹气:【又要花积分!你个败家玩意儿,就不能糊弄糊弄他们吗?】
叶澄不以为然:【积分就是用的嘛。既省了咱们的麻烦,还能成人之美,有什么不好?】
【哼。】
我就看你自己想用的时候该怎么办!
随着叶澄和009的对话,叶澄的身旁,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越来越清晰。叶家人看得分明,正是叶端瑜的模样!
叶端瑜站在屋中,他的身形仍然是虚化的,但面容音调却一清二楚。他眼眶红着,哑声道:“父亲,母亲,儿子不孝。”
……
叶澄将叶端瑜放出来,就悄悄地出了屋子,留下叶家人在屋中说话。
院子里没有人,叶澄刚在院中坐下,就听到有人敲门。
“哪位?”
叶澄将门打开,看到门外的季芳泽,不由得微怔。
一身僧衣,面上遮得严严实实,这不是路上给他治伤的那位小师傅吗?
他们师徒二人不是在刚进虎啸关的时候,就和叶家人告别了吗?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叶澄想着叶端瑜的魂魄还在屋内,没有起身让他进去,堵着门口问道:“小师傅可是来找我的?”
虽然这人说过自己不是和尚,但又不肯说姓名,叶澄只好照旧称呼他。
季芳泽微微颔首。
“姨娘记得插门。”叶澄对闻声而来的方姨娘笑了笑,自己迈出了门槛,反手将门合上,“我父亲要我去外面买些年货。小师傅若找我有事,不妨和我一起?”
季芳泽没有意见。他原本就是来找叶澄的,与其进屋子和一群不喜欢的人打招呼,他更乐意单独和叶澄在外面走一走。
两人肩并肩走在街道上。季芳泽努力克制着越来越快的心跳,暗骂自己没出息。但他实在太久没看到这个人了,他甚至不敢太放肆地去看叶澄,怕过于灼热的视线暴露了自己的心意。
季芳泽尽量让语气平淡:“我来给你送药。”
叶澄一愣:“什么药?”
他脸上的伤,早就在赶路途中长好了啊。
“是祛疤的药。我最近琢磨出来一个新方子,做好了药,你试试看。”
叶澄这才想起,当初在河边和季芳泽的对话。他又是感动,又是无奈:“小师傅此番心意,叶某铭记于心。”
人家这么大费周折地给他制药,他若再说不要,那真是不知好歹了。
明明只是寻常感谢客套的话,季芳泽却不知为何,只觉得耳朵一热。他心中慌乱,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想起师父整日挂在嘴边的话,闷声道:“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叶施主不必放在心上。”
叶澄纳闷儿:“你不是说自己不是和尚吗?”
季芳泽:“……”
叶澄直觉说错了话,连忙补救:“哦哦,小师傅是这几个月新出的家吗?怎么也不遣人来说一声,你看我也没送个贺礼什么的。”
季芳泽咬牙切齿:“……是啊!我是昨天!刚刚!出的家!”
叶澄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内心暗暗叫苦。他自诩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不知为何,面对这位小师傅,总是无缘无故地得罪人家。
难道我这些年下来,社交的功力退步了吗?
而且,你作为一个光荣的佛教预备分子,难道就不能心胸宽广一点吗?!动不动就生气,怎么跟我家小芳似得。
叶澄心里哀叹连连,一时也不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
旁边,季芳泽听叶澄不吭声了,也有点后悔自己刚刚的态度。他左思右想,接着叶澄的话题,闷声道:“你要送什么?”
叶澄没听明白:“嗯?送什么?”
季芳泽捏着手,觉得自己对这个混蛋的态度一点也没错,对他和声细语简直就是浪费!他继续咬牙切齿:“不是说要给贺礼吗?!”
叶澄苦着脸:“送送送,当然送。”
其实刚才只是随口一说啊,难道出家这种事也要随份子?
送点什么好?反正马上就到集市了,给他买串佛珠或者木鱼?
叶澄一边思索着,一边摸了一下口袋。
叶澄:……
刚刚只顾着出门,忘了他刚从军营里出来,身上一分钱都没带。但如果直接说没带钱,下次再送,这位小师傅气性这么大,不会以为是他的托词,被他气死吧。
叶澄心念急转,眼光看到路边一棵高大的绿色常青木,顿时有了主意。
“小师傅,你等我一下。”
叶澄轻松地攀上了树,扯了几把叶子下来,也不捡地方,就这么在路边编起来。他的手极巧,根本看不清如何动作,蚂蚱,蜻蜓,蝴蝶,小狗,便一样样乖顺地出现在他手心里,栩栩如生,活泼可爱。
季芳泽看着叶澄的动作,眼睛慢慢睁大。叶澄编好一个,便递给他一个,季芳泽全都抱在怀里,心想:这就是他送的贺礼吗?虽说不怎么值钱,但毕竟是亲手做的。也算他有几分心意。
叶澄一口气编了十多个,看着这些“小动物”遗憾地叹了一口气,现在没有工具,只能编这些简单的,要不然编个龙凤呈祥什么的,卖一个就够本钱了。
叶澄拽着季芳泽往前走,在集市里找了个空位,把外衣脱下来铺在地上,然后把草编摆上去。
季芳泽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小动物”一个个离自己而去,出现在叶澄的外衣上:“……你这是做什么?”
叶澄的表情诚挚:“摆摊卖钱啊。我身上没有钱。”
集市上人不太多,大部分人家早在前些天,就将年货买齐了,但还是有不少领着孩子出来闲逛的人。叶澄拍了拍手,吆喝起来:“走过路过看一看啊。叶氏草编,五文一个!”
季芳泽听着叶澄吆喝,脸色彻底变了:“他们叫你出来买东西,不给你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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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芳泽:他们叫你买东西还不给你钱?!
叶家人:他跟着那和尚出去了?!不会是被当成妖怪收走了吧!
叶.小可怜.澄:……不要脑补那么多谢谢。
第49章
虎啸关虽然位处边疆, 但这些年两国没再起过大规模的战事, 再加上怀化将军镇守, 治兵严谨,虎啸关便渐渐有了繁华的气象。
如今又是除夕, 一年中少有的闲暇时,所以集市上带着孩子闲逛的人并不少。叶澄吆喝了几声,便引来了不少人的注目。
季芳泽呆呆站在街边, 心中寒凉比冬日的冷风更甚。
他常年跟着惠和大师在外,并不如何歧视商贾之事, 但也了解世人讲究士农工商,地位差别犹如天壤。这个人, 曾经亦是探花郎, 世间顶顶矜贵清高的人物, 如今竟到了沿街叫卖的地步吗?!叶家人对他的薄凉,更是叫季芳泽心中大恸。
叶澄刚笑颜灿烂地将第一位牵着孩子的主顾送走, 转头就看到季芳泽站在他身旁。季芳泽赶他离开,闷声道:“你去一边坐着, 我来卖。”
叶澄可不敢接受他的好意,但不是怕季芳泽辛苦, 而是怕季芳泽把他的生意搅黄了。毕竟就连他这么随和的人,都和这位小师傅合不来。叫这位小师傅来卖东西, 还想不想卖出去了?
叶澄连忙委婉拒绝, 但这位小师傅却很固执, 一定要坚持帮忙。
最后叶澄想了个主意:“小师傅, 你看我们什么也没带,站着怪累的。我看咱们来的路上,路过了一间小庙,你能不能去借两个蒲团来?”
季芳泽也不知道这十几个草编要卖多久,心疼叶澄站着,便点头去了。他早前跟着惠和大师拜访过虎啸关所有的寺庙,借两个蒲团应该不难。
就在季芳泽去借蒲团那一会儿,叶澄已经凭借着他那破了相也照样好看的一张脸,还有能说会道哄小孩的一张嘴,成功地将所有的草编都卖掉了。叶澄掂量了一下那几十个铜板,心中觉得不足。
既然决定了要送礼,总不能太寒酸。
他交待刚刚借蒲团回来的季芳泽:“你在这里看着我们的摊子,别让人把地方占了,我去买点东西。”
季芳泽乖乖坐在蒲团上,眼看着叶澄去买了一厚叠红纸,又去对面铺子的大姐那里,靠甜言蜜语借了一把剪刀,动作麻利地剪起窗花来。
其实很多人家都会自己剪窗花,就算不会剪的人家,也早早买过了,但是耐不住叶澄手巧啊,剪得图案既好看又复杂,简直像是艺术品,于是又引来一阵购买热潮。叶澄将窗花售卖一空,又去买了藤条,锦布,丝线……
季芳泽坐在摊子后面,负责替叶澄接钱,全程的情绪状态,从痛彻心扉,到觉得有点不对,再到最后彻底麻木了。
最后收摊的时候,叶澄瞧着竟然还有点意犹未尽的样子。若不是瞧着天色将晚,大家都要回家了,只怕他自己就能拉起一条卖货的长街来。
哦,当探花真是屈才了,也不该去当兵,瞧瞧那舌绽莲花,哄得大姑娘小媳妇眉开眼笑,乖乖掏钱的本事,正该当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