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垂头丧气地走出周官人的院落, 双眼无神, 无意识地在府中乱窜。
细算下来他确实对郑实意有心, 但远远达不到要将后半生系在她身上的地步, 何况此间由男子生育。
他虽不太了解男子该怎么生, 但只要一想到在国庵里遇见的那孕夫就是一阵恶寒。
天底下再没有像他这样不伦不类的男子,学到了这边男子的些许谦卑, 心底里总是忘不了他曾经的模样。
还记得他才来时也曾想过浪迹江湖,仗剑天涯。
不自觉走到马房,一丫鬟正喂马吃草。许是心底掂量一番, 选了匹较为温顺的马, 麻利地翻身上马。
俯视着丫鬟, 许是心底有了主意,他马鞭一扬,往城西北行去。
照着郑实意教的, 起初还有些坐不稳, 渐渐地他能很好的掌控缰绳, 愈发得心应手。
存静斋他来过, 还是在郑实意笄礼时来过。
望着紧闭的朱红木门, 许是愣了片刻, 最后牵着缰绳转身正要离去。
“吱呀”一声朱红木门打开,郑实意着窄袖衣衫走出,额上布满汗珠, 手里还握着鱼肠剑。
她听门房来报许公子在外徘徊多时, 一直未叩门, 这才火急火燎赶来,不想见他就要离去的背影。
她唤住许是:“来都来了怎么就走了?是来找霁儿的吧?”
许是脚步一顿:“我是来找你的。”
郑实意轻笑:“原来我没猜错,公子当真是来找霁儿,他正在后院玩耍,公子请进。”
许是不明白郑实意为什么这样讲,他犹豫片刻还是跨进存静斋。
郑实意带着他往后院走去,并没有带许是去找郑霁,而是来到了一处练武场。
齐不语已经累趴在地,她听见脚步声眼皮都不抬一下:“不打了,不能再打了。”
郑实意指着一处席子:“你且坐下。”
许是茫然的坐下,郑实意踢了齐不语一脚,低声道:“还赖在这作甚?是想同我再打一场?”
齐不语打了个哆嗦,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爬起来,嬉皮笑脸向许是问好,一溜烟就没影了。
郑实意耍了一套剑法,是前人创造的一种强健体魄的剑法,初学者学起来也不难。
“看清楚了吗?”郑实意抬起下巴,神情傲然。
许是不解其意:“看清了,然后呢?”
郑实意放下剑走到他对面坐下,倒了杯酒给自己,一饮而尽:“来找我有事?”
许是这才想起他来找她是为质问圣旨一事,随即怒道:“为什么要用圣旨逼我?”
郑实意摊手:“要不是圣旨你也不会乖乖嫁给我,上策不行,我只好行此下策了。”
许是接着道:“为什么一定要是我?修竹王卿不行吗?陈岂不行吗?为什么指名道姓的要我?”
郑实意两眼一弯:“因为你也说了一定呀。”她眉目一沉,“我说过,我看上的就是我的,想方设法也要得到。”
许是不屑:“照你这么说你要是看上皇位了,想坐在太极殿中那也能坐咯?”
郑实意抬手捏住许是的下巴呵斥:“你不要命了?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许是以倔强的眼神盯着郑实意:“你就非娶我不可?娶我有什么好的?”
郑实意想了想,陷入回忆:“娶了你我就开心。元日时我们在方家梅园互交心意;上元节时与你同乘一骑,我带你去西市看胡郎舞,为你描眉上妆,就连那日你要走了我也偷偷跟在后面,生怕你出什么事;春游踏青我教你骑马,昆仑池旁你为我挡箭。这一桩桩一件件皆可表明我有情你有意,为什么你宁愿去招低门无用女子为妻,也不愿嫁给我?”
许是神情恍惚,他脸一沉:“不愿意还需要理由?况且我为你挡箭那日你说了,我不愿意就算了。既然你都这样说了,为什么又出尔反尔去皇帝面前求亲?”
郑实意冷笑:“那日情况紧急我自然顺着你说,现下你已无碍,当然不可同日而语。”
许是亦是冷笑一声:“所以你是一定要娶我?”
郑实意缓缓点头:“不错。”
“不能更改?”
“心意已决。”
“那这样吧,要我嫁你也不是不行,只不过我们要约法三章。”
郑实意撑起下巴,似笑非笑:“你说。”
许是鼻孔朝天:“我是不会生孩子的!”
郑实意大笑:“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
许是一拍桌子:“大不了鱼死网破。”
他声音不小,拍桌子的声音也不小,以为能给自己壮壮胆,结果在郑实意杀气腾腾的眼神里一瞬间怂了。
“你要怎么个鱼死网破法?”郑实意难得欢愉,这是她最近几日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
许是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口,凭他几次想自杀都没能下手的尿性就能知道他没有勇气用命威胁,当然也不敢抗旨,说到底只是逞口舌之快。
见他许久没说话,郑实意已然起身:“过两日便有媒人上门纳彩,这亲事你是成也得成,不成也得成。”
许是随她站起:“你怎么这么无赖?”
郑实意讥笑:“似乎你比我更无赖,我这不过是跟你学的。”
一句话堵的许是哑口无言,后槽牙磨了又磨,最后咬牙切齿:“行,是我不对在先,也怪我不知天高地厚招惹到你。”
郑实意整理衣袖:“记得成亲时,不要把你养得两条鱼带来,否则我看它们碍眼会杀了它们煲汤喝。”
许是一个踉跄,他攥紧马鞭,回头灿烂一笑:“你这样说,那我就非带不可了。”
自以为扳回一城,许是心情没有来时那么糟糕,仰天大笑出门去。郑实意摇头失笑,继续舞剑。
牡丹城四通八达,一坊一市布局规整,街头小巷可通往任意一处。
越往西城走路上行人越多,尽管胡郎酒肆涨价,依旧抵挡不住一颗颗宿醉花柳的心。
西市多为胡货,因着大月国刺杀武定侯连累礼部尚书公子一事,提了赋税,赋税一提,这物价自然也就跟着涨起来。
就算是这样,来西市的人也只多不少。
还是那家寻常的胡郎酒肆,处处歌声乐舞,欢笑声不断。
常宁披着带帽披风,由一位舞姬从后门引入。
舞姬依旧婀娜,美艳无比,身上的骨头好似不存在一样下贱。
对,下贱。
在他看来她们最是低贱卑微,甚至比忆醉司里的男儿还要低贱。
常宁心底不屑,赢得的尊严不要,不是下贱那是什么?
琦雅纳纳盘腿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盘熟羊肉。她优雅地用银刀切开羊肉,送入嘴里:“随意坐就好。”
常宁也就如她的意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这干净指的是没有舞姬的脂粉味,舞姬身上脂粉味太浓烈,着实熏人。
琦雅纳纳慢慢地吃完一盘羊肉才放下银刀,用白丝帕轻轻擦拭嘴角,等房中的舞姬都退出去后才道:“小王预祝帝卿新婚之喜。”
常宁淡然自若:“还有一月,若要道贺不妨一月后前往柔王府,我定然奉为上宾。”
琦雅纳纳大笑:“我以你什么身份去?焉逻的大皇女还是你的情娘?”
常宁霎时羞愤:“你是谁的情娘?莫要忘了咱们是盟友。”
琦雅纳纳安抚:“小王记在心中不敢忘,不过柔王那种货色,你就认命了?”
常宁状似无奈:“你知道的,自古男儿从来身不由己。”
“也许是吧,”琦雅纳纳附和,虽然她知晓常宁这话说的讥讽且假,叹一声,“你该庆幸叶小刀不在这里。”
常宁微笑:“此话何解?”
琦雅纳纳托腮:“就字面上的意思咯。”
琦雅纳纳目光灼灼:“想不到中了两重天的许是倒是福大命大,也不知叶小刀为什么会救他。”
“武定侯登门求药,她怎会拒绝。”常宁手一顿,“盟友同进退,你要进,逼得我们也不得不进。我此次来牡丹未带羽箭,那支金羽箭你是从哪里来的?”
琦雅纳纳嘘了一声:“我从不出卖朋友。”
常宁冷笑,不用说也是十三王的手笔。十三王有异心不是一天两天了,只奈何她们手握兵权,又在林圩扎根已久,轻易动不得。
思及此,常宁哂笑:“林圩本就和焉逻结盟,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何来出卖一说。”
琦雅纳纳点头:“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既然都是朋友,知不知道又有何重要?”
常宁顺着她说:“是了。”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互相盯着对方好久才挪开视线。
琦雅纳纳忽然道:“你说,我要不要把林圩的秘密告诉叶小刀?”
常宁神色微动,威胁道:“你敢!”
琦雅纳纳嗤笑:“我有什么不敢?行走祭司不就是为了找出掩藏在光明下的黑暗,你们林圩可是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她知道了定然高兴坏了。”
常宁手一搭一搭叩响桌子:“南疆与林圩之间隔了个大鸢,你以为叶小刀敢踏上林圩疆域?”
琦雅纳纳哂笑:“她惜命,自然不敢。不过我要是同她联盟,她肯定欢喜。”
常宁一瞬间捕捉到重要信息:“那些后脖颈画有红点的刺客真是放逐之人,你想借她之手杀了许是?”
琦雅纳纳毫不犹豫地承认:“说来她可感激我了,我只不过把鱼的那句话说给她听,她当场就两眼泛光。”
常宁不可置信:“你疯了!”
琦雅纳纳虚心接受:“我没疯,漏网之鱼本就该毫不留情的抹杀。日后若是涉及到你,放心,我会保你一命,你为我暖床就好。”
“不若你做我的女宠?”常宁口出狂言,“如果你愿意的话,想必皇姐亦乐意多个焉逻皇女做弟妹。”
琦雅纳纳拍手称赞:“也不是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