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心一意缩在小院里养鱼的许是却不知道他就要被圣人赐婚的事, 还只当郑实意真的同他一刀两断, 茶余饭后不免有些怅然。
怅然之余又多了分庆幸, 目光呆滞半晌, 还是长乐轻轻推他一下, 把他魂拉回来。
他猛然回过神来,才惊觉一大碗鱼食全部被他倒进缸中, 不由得好笑:“也不怕吃多了游不起来。”
鱼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反驳许是说的话。
这日苏无为苏太傅邀请礼部尚书许至过府一聚,说是新觅得一幅古画, 请她欣赏。
席间觥筹交错, 宾客尽欢, 就连过路的太女殿下听闻丝竹管弦之声都不请自来凑这热闹。
几人促膝长谈,侃天论地,畅所欲言, 或讲经学, 或论道法, 兴尽而归。
翌日正午时分, 秋官人坐着马车来访, 淮安侯府大开中门相迎。
周官人与之交谈盛欢, 末了三留秋官人用晚膳,三拒而应。
用膳时秋官人几次打量许是,越看越是欢喜。特别是在看到他那一双清澈的眼睛, 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声干净。
饭后周官人又留秋官人下棋, 特意吩咐许是坐在一旁观战。
这是郑实意的继父, 许是的目光落在秋官人身上。
让他疑惑的是秋官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家,看他与爹的交谈,似乎关系很好。
“这孩子怎的一直盯着秋官人看不知道喊人,快唤一声秋叔父。”周官人笑着打趣。
许是只好老老实实道:“秋叔父。”
秋官人笑道:“观棋不语,令郎有何过错?”他指着棋盘,“不知许三郎可否帮我看看,下一步我该落在哪儿?”
许是发愣,黑白道上棋子交错,他盯了一会儿只感觉棋盘突然变成两个,棋子也都飞上天。
还是周官人熟知自己儿子的秉性,状似无奈:“小儿棋艺不精,秋官人莫要戏耍他了。”
秋官人温柔道:“老哥哥,我这又何尝是戏耍。我只是想同许三郎说说话,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如此倒是我的不是了。”
许是眼皮一跳,秋官人说这话的语气就像是他失散多年的长辈,亲切和蔼,却让人不得不深想。
“爹,我有些冷了。”夜风吹动青竹叶飒飒,许是裹紧衣袖,似乎真的很冷。
秋官人面露疑惑,如今正值初夏,这夜风袭来最是舒心。
周官人招来长喜:“你领着少爷回院,吩咐厨房熬碗姜汤。”
长喜手中有一件披风,搭在许是身上,许是这才感觉寒冷的意头被压下去。
刚才那阵风吹过来,他是冷得牙齿就要打颤,看有外人在场硬生生忍住罢了。
待许是走后,周官人命人撤下棋盘,挥退众人,秋官人见状也让自己的随侍一同退去。
周官人神色严肃:“你看见了,小是身患恶疾。”
秋官人讶异:“为何会有?”
周官人平静道:“为令爱挡箭,身中两重天与七焰蛇王毒液,虽捡回一条命,身子已是大不如前,格外畏寒。”
秋官人拱手道:“这是郑家亏欠淮安侯府,将来三郎入郑家,我定待他如亲子。”
周官人淡淡饮茶:“我不明白为何令爱偏偏就看上了小儿。纵然孩子千百般不好,在当爹的眼中他依旧是完美无瑕。但我也不得不说句,论家世,淮安侯府不如相王府,论品性,小儿不如陈家公子。说来我是不愿小是嫁给郑小姐,现下小儿正值青春,日后若是色衰而至郑小姐爱驰,那又当如何?”
秋官人忙道:“我向你保证,只要我在郑家一天,绝对不会让此事发生。实意由我抚养长大,对我甚为尊敬,更何况这门亲事是她自己个去圣人面前求的,来日由圣人亲自主婚,她若变心那不是打圣人的脸吗?”
周官人冷笑:“还有一事,我总不好瞒着你,若你听了依旧坚持,那我也同意小儿嫁与郑小姐。”
秋官人哂笑:“但说无妨。”
周官人嘴巴一闭一张,秋官人似感觉五雷轰顶,他踉跄起身,不知该如何应答。
周官人淡淡道:“还请你去转告郑小姐,她若不介意,并愿意守着承诺,我决计不再干预她二人的亲事。”
与其等圣旨下来避无可避,不如让郑实意自己再跑去圣人面前收回求娶的意思,他不信郑实意在知晓后依旧能一心一意待小是。
回到存静斋,秋官人依旧浑浑噩噩,他由僮儿扶着走至郑实意的院落,将周官人所言一字不差转述。
红烛摇曳,郑实意坐在背光处,看不清她的脸色。良久,她握紧拳头:“明日我便再求圣人赐婚!”
秋官人闻言倒退两步:“你可真想好了?这可不是儿戏。”
郑实意恍惚一笑:“我心已决,何况此事由我而起,他所受之苦不过是替了我,我又怎能负他?”
秋官人迟疑:“你娘那边……”
郑实意冷道:“我娶了淮安侯府的公子不是正合她意吗?她前日受苏太傅邀约赴宴,为的不就是此事?”
秋官人抬手欲劝:“她始终是你娘……唉,你们两个真是活冤家,她心中有你,你心中有她,言语上却总是恶语相向,硬生生叫一对母女变成仇敌。”
郑实意淡笑:“朝堂之事罢了,我也就不说出来惹叔父烦忧。”话锋一转,“方才午后收到二妹寄回的家书,我已命人放在叔父的床头。”
秋官人温柔道:“她可有给你写信?”
郑实意取开纸震,拿起一页书信:“二妹已至琼花临州,现下正在琼花书院做客。”
秋官人凝眸:“她是入了琼花书院?”
郑实意笑道:“这她倒没说,叔父何不快回房拆开书信好好看看二妹的信,说不定二妹时刻挂念着叔父呢!”
秋官人捂着胸口:“好好好,我这就去看。”走到门口又嘱咐,“既然你心意已决,你娘那边我也会帮你瞒着,许三郎的病终究不太好让多人知晓。”
郑实意深深一揖:“如此就有劳叔父了。”
圣旨到时,许是还在院中喂鱼,他还从来没接过圣旨,不免心里觉得新奇,沐浴焚香后跟着许至跪在大厅。
许至偷偷摸摸的抬头,眼睛瞥过宣纸的金印宫女,没来由被宫女的气势镇住,安分地垂首。
果然跟在上位者身边久了,气势也就自然学到几分,唬他这种人绰绰有余。
宫女嘴里唱和,前面的内容许是没听大明白,只知道是赞词,唯独最后一句他听得真真切切。
“特将淮安侯公子许配武定侯为夫。”
宫女念到最后一句,语气里充满喜悦,声量也不自觉地提高,因而清清楚楚的钻进许是的耳朵。
合上圣旨双手捧给许至,宣旨宫女笑道:“武定侯一表人才,小公子品貌无双,实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许是一口血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两眼一抹黑,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晕了过去。意识消失前他只看到慌乱叫着请医师的爹,还有焦急送客的娘。
许至不卑不亢地送宣旨宫女于府门前,塞了两串铜钱给宫女:“今日小儿晕过去一事……”
宣旨宫女接过铜钱,眉开眼笑:“好说好说,若非圣人亲口问起咱家绝不透露半句,亦不会对外宣扬。”
许至拱手:“如此便多谢使者了。”
宣旨宫女骑在马上,掂了掂铜钱,摇头失笑:“还是世家公子呢,一听要嫁与武定侯就高兴得晕了过去,真是。”
另一人道:“义母是有主意了?”
宣旨宫女笑道:“我哪里敢,还是好生周全着吧。你们也莫外扬,仔细着脑袋。”
“是。”
宁煜上门扎针,许是才悠悠醒转过来,一把推开宁煜跑出门,被门槛绊倒摔在地上。
惊得长乐和琴书两人忙不迭将他扶起,细细检查他身上可有淤青,所幸许是反应快用手撑住,没摔出个好歹来。
宁煜大笑:“我都听长乐说了,当真是乐傻了,知道自己要嫁与郑将军,开心的晕了过去。”
许是心口一痛,他哎唷连天地坐在席子上:“你再说一遍,谁开心得晕过去?”
宁煜无情嘲笑:“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真是没出息。”
许是拿起茶杯掷在地上:“狗屁,老子才不是高兴的晕过去。”
宁煜一副我都懂的模样,他示意许是稍安勿躁:“别这样,我又不会说出去,我发誓。”
许是起身:“你滚,我不想看见你。”
拉着宁煜就要把他往外推,才醒过来的他力气哪有宁煜大。
宁煜也不反抗,只是嘴上依旧打趣,半推半就出了门。
许是关上门后重重粗气,腿脚一软靠着门坐下。
没想到平静了几天等来的是一道圣旨,还是一道赐婚圣旨。难怪郑实意这几日都不曾露面,原来是打算直接强娶了他。
平复好心情,许是推开门走向周官人的小院。
周官人同许至一起靠在凉席上读书,两人情意正浓,许是干咳一声,破坏一室旖旎:“娘,我非嫁不可吗?”
许至愣了片刻,忙把书丢在一边:“你想抗旨吗?”
许是沉默,想了想抗旨的代价,掩面道:“没有,我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