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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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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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言语上的逞强就能决定一切, 那要武力做什么呢?

    琦雅纳纳不觉得常宁的狂言是一种侵犯, 反而觉得他很是天真。

    也只有他这种在林圩作威作福惯了的男子才敢说收一国皇女为女宠的话。

    林圩不同鸢人, 对男子格外严苛, 行为举止皆要合礼仪规制。

    若是换做鸢人, 豢养女宠、与女尼苟合的帝卿比比皆是,狂得没边, 敢说敢做,面前的常宁还是差了他们一大截。

    常宁不知道琦雅纳纳心底把自己评价个遍,他已然抬头:“柔王身边最得意的面首是位名叫高安的青楼男子。”

    琦雅纳纳挑眉:“然后呢?”

    常宁道:“柔王最不长情, 唯独单宠他已有两年。自他过府, 所有面首皆为他马首是瞻, 你说这是为何?”

    琦雅纳纳手指微动:“让我想想,柔王在黑市上贩卖五石散正是高安来之后的事,你想替代他, 做他所做之事?”

    常宁温和一笑:“那等下贱之人有什么资格同吾相提并论。”

    琦雅纳纳讥笑:“都是奴家男子, 还分什么高低贵贱。”

    常宁脸色一变, 猛地起身:“看来我们是不能愉快联盟了, 告辞。”

    琦雅纳纳三步并两步拦住常宁, 嬉皮笑脸道:“别生气, 我尊贵的帝卿殿下。我们这种人自然尊贵无双,瞧这院落里的舞姬们在你面前不一样要卑躬屈膝么?”

    唉,这人脸皮看着厚, 实则薄得很, 连这句话都受不了, 还谈什么家国谋略。

    果然啊,被娇养的花儿还是不要放出去经历风雨的好,既然已归属温暖的花房,那就一直乖乖地待着就好。

    常宁被堵的哑口无言:“你……”

    琦雅纳纳哄着他坐下:“我也没说什么呀。你要是想冒天下之大不韪,就该承受所有人的流言蜚语。若只因这点事就恼羞成怒,那日后你岂不是要被天下人的口舌逼得自尽?”

    常宁甩袖:“这就不劳殿下费心了,将来事成,现下之过即是我来日之功,届时鲜花赞赏,何谈流言蜚语?”

    琦雅纳纳点头:“白日适合做梦,小王预祝帝卿美梦成真。”

    她话里嘲讽味浓,常宁面不改色:“将来有你道贺的时候。”

    琦雅纳纳爽朗大笑,身子向后一仰,双腿伸直搭在桌子上:“高安是谁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将会一步一步把柔王推进万丈深渊,你想加一把力还是把她从悬崖边缘拉回来?”

    常宁面色奇异:“为何要拉?”

    “她是你的妻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若败了你又如何能成事?”琦雅纳纳头一歪,似乎在感叹他的冷情。

    常宁神色自若:“推她一把,让她与鸢皇相争,不正是我们想要的吗?”

    琦雅纳纳顿时索然无味:“是了是了,柔王现下也是背靠林圩的人了,能有一争之力。”

    权欲熏心的男子一点也不讨人喜欢,空废那张姣好的脸皮。

    她莫名同情起柔王,抬手招来舞姬。

    低眉顺眼跪在角落里的舞姬缓缓走至她身边,她从桌上端起一杯酒送至琦雅纳纳嘴边,酥软的胸不经意的蹭过她的手臂。

    常宁平静道:“不打扰你兴致,告辞。”

    琦雅纳纳赞赏:“等你成亲那日我真会上门道贺。”

    毕竟,国书早就递了。

    焉逻与大鸢也已休战,焉逻可是连关税都放低了,鸢皇怎么会拒绝焉逻释放的善意呢?

    常宁才退出屋子,就听见里面喘息声连连,暗自握紧拳头啐一声放荡,再见人时又是一派笑容满面。

    称心跟上常宁,他迟疑道:“殿下为何忧心忡忡?”

    常宁坐上马车,称心则是跪坐在地毯上。

    常宁低声道:“修书皇姐,务必小心十三王和南疆的叶小刀。”

    称心道:“陛下早有圣旨,不许南疆的祭司踏上林圩疆土。只是十三王手握兵权,殿下不是与陛下说过轻易不可动她们。”

    常宁轻揉太阳穴:“那就借武定侯之手,她去岁潜入林圩暗访表姨母,不就是为了给她娘报仇吗?她已认定那事是十三王所为,此仇不止不休,何须我们亲自动手。”

    “对了,这次为贺我新婚,皇姐派了谁来?”他不日就要出嫁,皇姐不可能不派人来贺喜。

    称心道:“是四王和七王,还有江元帅。”

    “哦?表姨母也来?”

    常宁愣了下,江咸是他姨祖母的长女,为人光风霁月刚正不阿,素来看不上十三王,派她与四王七王同来,这路上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

    刹那间常宁想到什么,拍手道:“皇姐这是要表姨母杀杀十三王的威风,顺便也想借郑实意之手……让她们再也回不去。”

    母亲被郑实意斩杀未满一年,新王皆是血气方刚的青年,此番来牡丹定然会与郑实意对上。

    她们素来张狂,来京之路路途遥远,长此以往日夜相对,她们总归会因轻狂之举惹怒表姨母。

    届时天高皇帝远,那两个嫩崽儿岂不是表姨母案板上的鱼肉?

    十三王历来报团取暖,有兵权又如何,照样敌不上光脚不怕穿鞋的江咸。

    江咸爱美色,处处留情,可惜多年无所出,自夫郎去后了无牵挂,就连林圩她都不甚放在眼里。

    还是皇姐以血脉亲情要她为林圩而战,她这才守着偌大的元帅府,与十三王争锋相对。

    想到江咸曾提刀上门砍伤九王,唬得十三王不敢轻举妄动。

    常宁轻笑:“这种背主的东西,吓吓她们也好,也要多谢武定侯,挫伤她们的不可一世。”

    大鸢七十六年夏至,林圩常宁帝卿嫁与高宗幼女柔王为夫,为彰显君恩,牡丹城中放开宵禁三日,灯火辉煌,夜市繁盛。

    林圩嫁妆丰盛,十里红妆连绵不绝,一抬抬雕花木箱随道贺使臣而来。

    江咸骑在马上面无表情,身后的两王大多小心翼翼,看来没少受江咸埋汰。

    林圩王平日疼爱同胞弟弟,世人皆猜木箱中是星月宫里的珍宝,以安慰常宁远离故土。

    柔王府长史脸上的横肉堆了又堆,迎来送来笑了整整一日,脸都酸了。

    圣人虽未亲临,太女殿下受皇命而来。

    风未还向她这小姨母道贺,怀柔嘴角都要勾到天上去。

    特别是在看到风未还捂着绣帕咳嗽时,出言讥讽:“你看你这身子骨,还是这么弱,可不像个女人。”

    满堂寂静,宾客皆是朝中权贵,自然知晓当年怀柔傲慢无礼欺负小辈之事。

    本这苦也不该太女来受,怀柔针对的是得高宗宠爱的风未珏。

    她一度认为是风未珏分了母亲对她的宠爱,一怒之下在青池前与年幼的风未珏起了冲突。

    那时正值寒冬腊月,北风呼啸。

    风未珏不过五六岁,是要人哄着的年纪,高宗格外喜欢这个孙女,连带着她堪称宫中二霸之一,第一小霸王自然是怀柔是也。

    怀柔那时也不过八九岁,心比天高,在知道自己养着的小马驹被风未珏误射死后,对她的怨恨达到顶峰。

    这才有青池前以大欺小的一幕,风未还疼爱妹妹,怕她出事就跟在她身后。

    果不其然,怀柔气不过,仗着比风未珏大与她扭打,推推搡搡地把风未珏推到池边。

    风未还赶到时只见青池旁跪了满地的宫人,风未珏身边的宫人被怀柔带来的禁军羁押扣住。

    风未珏险些就要落水,风未还不顾宫人阻拦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亲妹妹。

    怀柔眼睛一转,一脚把风未还踢进青池中。

    幼小的风未珏哭声震天响,禁军再也不敢任由怀柔胡闹,正欲跳水救人。

    熟料怀柔抽出禁军腰间的长剑横在自己脖子间,说有风未还就没她,有她就不准下去救人。

    禁军一时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急得团团转。

    最后还是风未还带来的宫人从冰冷的池水里将她救出,为此有一宫人沉尸青池底,打捞整三日才将之捞出。

    风未还去见了宫人的尸体,尸体被池水泡发胀了,甚为惨烈。

    那时高宗还做着立怀柔为太女的梦,不过是罚怀柔禁足一年,亲自上门向两个孙女赔罪。

    而风未还因寒冬腊月落水,冰水渗透骨髓,终生落下病根,常年苦药不断。

    她也曾恨过。

    当年她的骑术就连秦老太娘都要赞声好,曾经她拉满弓弦,跨坐在小马驹上射杀猎物,她至今还记得她那时英姿飒爽的模。

    不过在落水之后这些都不存在了,常年累月的苦药磨平她的灵傲气。

    她逐渐接受事实,出门也只乘坐马车,还要用披风把自己裹住,不然以她的身子又要受好多的罪。

    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始作俑者戳到痛处,风未还已经淡然,她淡淡道:“太/祖皇帝胞妹白王亦身带弱症,照样以文定国,修订律法,为我大鸢强盛立下汗马功劳。”

    白王,王字加白即为皇。可以想见太/祖皇帝豁达心胸。

    太/祖皇帝以武开国,白王以文定国,文武相辅相成,成就大鸢盛世王朝。

    怀柔还欲开口讥讽,一旁的礼官连忙唱和,生生把怀柔的话堵在嘴里,叫她说不出口。

    看她吃瘪,陈舒蓉拍掌直乐,方长恨也闷笑一声。

    风未珏打小与她这心狠手辣的小姨母不合,宁愿搂着侍童在府里喝酒也不愿上门见她嘴脸。

    不过她没能搂着侍童,因为叶小刀带着棋盘上门讨教,顺便向她讨了两壶酒喝。

    在众人的催促下,怀柔背了首由门客提前做好的却扇诗。

    常宁不为难她,也怕她继续丢人,很快就放下扇子。

    他竭力装出温柔模样,生怕被人看了笑话。

    要说今日的常宁,确实很美,美中带有柔婉,任谁看了都想好好怜惜他。

    除了怀柔,她如今一颗心都放在高安身上,自然觉得眼前这人哪哪都比不上高安。

    哪怕高安蓬头垢面,在她眼里那也是胜过一身红装的常宁帝卿。

    放肆的笑声从厅外传来:“小王可来晚了。”

    来人正是琦雅纳纳,她着一身红裙,红妆甚浓,隐隐有与怀柔比肩的意思。

    常宁应声回头,嘴角挂着的贤夫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猛地闯入琦雅纳纳的眼睛,叫她摇扇的手都顿了一下。

    郑实意看见琦雅纳纳的容貌后一声冷笑,心说今日果然没白来,这不是那日昆仑池旁常宁帝卿的护卫首领阿雅么?

    她曾想过当天的蒙面人究竟是谁,奈何一直没有线索,如今正主倒是送上门来了,省得她大海捞针。

    察觉到郑实意的目光,琦雅纳纳不惧,反而含笑:“诶,武定侯,我们那日在昆仑池边见过,你还记得小王吗?”

    郑实意出列,笑道:“原来殿下有扮作护卫的兴致。”

    风未还则装作讶异:“皇女与武定侯昆仑池边见过,是武定侯遇刺那一日?”

    琦雅纳纳一愣:“那日我还没递上国书,怎会私自踏上大鸢疆域,更何况昆仑池位于尊朝京郊,太女是在同我说笑?太女若是不信还请问武定侯。”

    郑实意挑眉:“却是十几日前我自昆仑池边碰到皇女,不过那时皇女是护卫打扮,我错认皇女为昆仑池边守卫,还使唤皇女为我拿鱼竿。”

    自刺杀案后,京郊各大贵族子弟游玩之地皆部署的有护卫。

    昆仑池刺杀案如今尘埃落定,凶手是大月人,如今再说出来不过是徒添烦恼。

    何况焉逻有缓和之意,郑实意当然会顺着风沅的想法走下去。

    琦雅纳纳这招釜底抽薪用的真是妙,以两国相交换取清白之身。

    以皇权逼得当事人都出口认可,让自己从刺杀案中彻底脱身。

    若不是满堂宾客,常宁只想鼓掌称赞,好一出戏。

    满堂宾客神色各异,最后在丝竹管弦乐中向怀柔道贺,最后怕惹一身嗖自觉离席。

    怀柔则是冷眼看着那些迫不及待向自己主人表忠心的狗腿子,放眼望去留下的都是先帝心腹,如今也是依附着她的臣子。

    可到现在,她又能给她们什么呢?不过是数之不尽的钱财罢了。

    郑实意等人自然也没多留,在太女与琦雅纳纳走后没多久便离席,方长恨甚是心疼常宁嫁给这么一个女人。

    陈舒蓉口气嘲弄:“自古和亲帝卿哪有省油的灯,与其心疼他还不如心疼心疼伤兵。”

    郑实意竖起大拇指:“总算说了句好话。”

    陈舒蓉得意洋洋:“那是……”很快她反应过来,“合着我以前说得就不是好话了?”

    郑实意无声嘲笑,夹紧马腹向前跑去,陈舒蓉二话不说扬鞭打马,紧追慢赶。

    明月悬挂在黑色幕布上,四周繁星点点,幽暗柔和的月光打在院中梧桐树上,树影斑驳。

    柔王府王君的院落名唤有栖,现下的主人是高安。

    他餮足地躺在院中贵君椅上,满院的面首想看他的笑话,殊不知在一个月前他便磨着王姬将有栖分给他。

    怀柔心里疼他,再加上本身就不想娶常宁,也就只差人将稍微差一点的院落收拾出来充作新房。反正她又不会去,条件差点也差不到她的头上。

    怀柔被灌醉,她走路东倒西歪,小拇指上还勾着一壶酒。

    高安忙迎上前去,连指几人让他们准备热水、醒酒汤。

    怀柔整个人靠在高安身上,她脸颊绯红,眼神迷离:“今夜,是我们的新婚之夜。春宵一刻值千金,安君何不随本王去那芙蓉帐内被翻红浪?”

    新婚之夜王姬宿在面首房内,还将王君住处赐予面首,怎么看高安都给了府里其余面首一个信号。

    那就是无论王君出身有多尊贵,在柔王府后院,依旧是他高安说了算。

    常宁对于怀柔没来自己房里表示理解,毕竟相看两厌,她不来还好些。

    只是,望着红漆脱落的房梁,常宁命称心为他换下婚服,穿了身简约常服便点了几个林圩护卫走出这在他看来十分破败的院落。

    抓住一个僮儿问哪处是柔王的院落。

    僮儿以为王君是因新婚之夜妻主不宿在自己房中恼怒,便提醒道:“回王君的话,王姬如今在有栖楼。”

    常宁只看了称心一眼,称心便道:“有栖楼是王姬的院落?”

    僮儿摇头:“有栖本该是王君的院落,只是……只是……”

    僮儿支支吾吾不敢作答,常宁却是冷笑一声,心底了然。

    怀柔住栖梧院,院门前有护卫守卫,见新王君身后带着一队护卫来势汹汹,连忙打了个手势要人去禀报王姬。

    常宁一声令下命人将栖梧院的护卫绑住,自己则是缓步走进院中,仔细打量起栖梧院布局,还算不错,能住人。

    随即让人把怀柔的东西全部丢出去,先收拾出一间供他今晚休息,明日再通通清扫。

    因着此事怀柔成了满牡丹的笑柄,就连街上的孩童都知晓柔王被“扫地出门”的事,这事闹到风沅跟前。

    风沅假意安抚训斥两人,实则在后宫里抱着秦后笑了整整两日,整个人都精神很多。

    常宁命林圩护卫没日没夜守在院落前,逼得怀柔只好弃院宿在有栖楼。

    满府的侍郎面首见了常宁腿肚子直发颤,比怕高安更要怕常宁。

    起初怀柔还气不过吩咐厨房不准给常宁送珍馐美食。结果常宁让护卫围在有栖楼前,堵得她三日没能出院落。

    常宁则是大马金刀地坐在有栖楼前饮茶对弈,顺便庆幸自己带得护卫都是精兵,一身杀气哪是寻花问柳的王府亲兵可比?

    许是在得知常宁的做法后摩拳擦掌,准备等嫁进郑家后也大干一场。

    他与郑实意的婚期定在秋分,细算日子还有两月。

    周官人忙着在库房里给他扒拉嫁妆,嫁妆清单一页一页的摆在许是眼前,各种古董宝贝的名字让他眼花缭乱。

    从最开始的连声惊叹到最后的麻木,许是随意地把清单丢在一旁:“想不到家里这么富有。”

    长乐失笑:“官人这是心疼少爷,怕少爷嫁人了受委屈。”

    除了金银器物外,周官人还将自己嫁妆中的三间铺子地契交与许是,其中一间是金铺。还有各处田庄地契,许是总算是体会到一夜暴富。

    从前吃穿不愁但到底不是自己的,这些铺子田产一旦过户到自己名下,他就是货真价实的小富翁了。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柔王与王君又贡献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这次是柔王趁王君会太女君宴会,冲进栖梧院内把栖梧院内的东西砸了个干净。

    常宁回来一见,这还得了。

    她不仅砸碎了皇姐送给自己的双龙戏珠夜光杯,更是撕碎了羡鱼先生的亲笔书画。

    不用他动手,只把这事传出去传出去,天下读书人上赶着作诗作赋批判柔王。

    书生轻狂,又尊羡鱼先生为读书人楷模,哪里会在意柔王的身份。

    就连高宗宠爱梅君的事,文人还不是照样编排了话本来骂。

    莫名的,许是有些同情柔王,不过看着就要临近的婚期,他越来越心疼自己。

    郑家的聘礼丰盛,一抬一抬的进淮安侯府大门,街边行人都看红了眼。

    风沅曾在洗尘宴上许诺会为郑实意主婚,这次婚事竟然比柔王娶夫还要热闹许多。

    这天天不亮许是便被长乐暴力地从床榻上拉起来,仔细地为他梳妆打扮。

    他周围围了一圈的僮儿,一人手捧里衣,一人手捧中衣,一人手捧外袍罗衫,雕花托盘里是玉佩香囊玉冠。

    长乐为他点上胭脂口脂,一双桃花眼本就惹人注目,上妆之后更是面若桃花。

    许是不甚在意,他由着长乐扶着走至大厅聆听母父教导。

    周官人抓着帕子哭成泪人,一个劲儿得直哆嗦,就差走下高堂扶起许是叫他莫嫁。

    许至也抬手用衣袖抹泪,皮猴一样的儿子转眼就要嫁做人夫。

    在她这个当娘的眼里,孩子一直是孩子,骤然就要肩负妻家之责,他瘦弱的肩膀如何能担?

    许是亦被周官人和许至的举动感动,他们是真的对自己好。

    都说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一想到这家或许再也不属于自己,许是鼻子一酸,眼泪哗哗地流。

    周官人见状哭得愈发激烈,直接走下位抱住许是抽抽噎噎道:“你要是……要是受欺负了,就回父家来,爹帮你做主。”

    许是回手抱住周官人,真情实意喊了声:“爹。”

    从前或许心不甘情不愿,如今抱住周官人许是终能感同身受。

    想到周官人不经意间的兰花指,又或是女性化的动作,他原本会心底偷笑,如今却是再也嘲笑不起来。

    还是许至打断父子情深,若是任由他们这样抱着哭下去,错过了良辰吉时如何是好?

    许敛等在祠堂里,将点燃的三根香递给许是。

    许是也不含糊,接过香就跪在蒲团上拜别先人,灵牌上的一个个名字突然就鲜活起来。

    他跳动的心,跳动的脉搏,血液里流传下来的血缘亲情,无一不在说明他就是许是,许是就是他。

    一旦认同,就再也割舍不掉。

    一一拜别先祖,许是泪水已干。他从一旁的托盘上拿起扇子遮挡住脸,缓步向外走去。

    许敛微微弯下腰,背起许是走向门外。

    “你轻了许多。”许敛轻声说,“嫁过去了只管吃她家的人参灵芝,好好把身子养回来。”

    许是破涕为笑:“好,我去把她家的灵芝都吃完,吃一个扔一个,就是不给她家留。”

    许敛哂笑:“什么她家,如今也是你家了。纵然你出嫁,淮安侯府也是你永远的家,想爹了就回来看看。你的院子始终为你留着,院子里的草地也为你留着,烧烤架我打了新的送过去,你想吃了随时让长乐准备就是。”

    原本才收拾好心情的许是听到许敛的嘱咐,险些又要落泪,听他抽抽噎噎的声音许敛只好安慰。

    “今天可是新郎子,妆哭花了等会儿拿下扇子就不好看了。”

    许是鼻子一紧:“胡说,我最好看。”

    许敛哄道:“是是是,是儿最好看了。”

    郑实意在前厅拜见婆公,许至沉默良久,最后只有一句话嘱咐:“善待我儿。”

    郑实意郑重叩首:“请婆婆放心,媳妇定然全心全意对待夫郎,此生不悔。”

    许敛背着许是坐上花轿,如此一番下来天已擦黑。

    坐在轿中,淮安侯府渐渐远去。

    许是放下帘子,轻声唤道:“长乐,长乐……”

    长乐跟随在花轿旁,他靠近花轿小声道:“少爷,我在。”

    许是又唤:“琴书,琴书……”

    琴书也靠近花轿:“少爷,我也在。”

    “你们在,我就放心了。”许是挪开扇子,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原来出嫁竟是这般的纠结复杂,舍不掉爹的关怀,娘的宠溺。

    与许是不同的是,郑实意骑在马上春风得意,头顶凤冠因马背颠簸晃动。

    周乐清与陈舒蓉跟在她身后,似乎能透过黑漆漆的头发看见她咧到耳后根的嘴角。

    长乐忽然道:“少爷,奴婢看见挤在人堆里的大小姐了。”

    许是一愣:“她来送我吗?为什么不在家中送呢?”

    良久,没人回应。

    许是叹息,一入佛家斩断凡尘,可佛不是提倡博爱众生吗?

    他即也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为何大姐就不能光明正大的为他祝福?

    ——就为了避嫌二字?

    存静斋的僮儿一路撒喜糖铜钱,道路两旁贺喜声不断。

    陈岂已经放下,作为许是的闺中好友自然陪他出嫁。

    不过他走得是郑实意这边,因此能骑在马上跟在花轿旁。

    陈岂小声叮嘱:“等会儿你莫要怕,我会提醒你该怎么走。”

    许是低声道:“明明是我出嫁,结果礼仪过程你背得比我还熟。”

    陈岂得意道:“知安特意叮嘱我的,他不能来我自然要完成他交给我的任务。”

    许是神色黯然:“是啊,他也要成亲了。”

    陈岂托腮感叹:“你莫说,今年牡丹城里有名有姓的人家亲事还挺多。这不十一月,顾二郎就要嫁与凤翎公主。”

    自凤翎公主成亲后,新一代的青年才俊便没剩多少了,周乐清也定了亲。

    至于二姐,宫里舅舅传来的口信是欲撮合镇国帝卿与她的婚事。

    这就是陈家许诺的第二件事,镇国帝卿亦入陈家。

    这事仔细算起来是陈家占了大便宜。

    主要还是秦后心疼孩子,不得不为他长远考虑,圣人那边似乎也是同意了的。

    郑实意下马走近花轿,抬脚轻踢轿门。

    陈岂出言提醒:“快,你也踢一下轿门。”

    许是神色复杂,这个他还是记住了的。

    他依样踢轿门,力道没控制好,响声比较大。

    围观人笑成一团,有人打趣:“看来郑将军的夫郎日后可了不得,郑将军莫不会叫夫郎骑在头上一辈子吧?”

    郑实意大笑:“我的夫郎行事,还用你们说教?”

    一旁有人起哄:“现下还未礼成将军便护上了,将来可还得了?”

    郑实意依旧大笑:“我的夫郎我不护谁护?难不成你们护?”

    众人连称不敢。

    陈岂又道:“快把你嫁妆的锁匙递给郑将军。”

    许是从怀里抱着的木匣子中取出锁匙,托于掌心送至轿外。

    郑实意扬眉,在起哄声中接过锁匙。

    见状,依旧有人喊道:“郑将军莫不是贪图夫郎的嫁妆,想要据为己有?”

    郑实意当即笑骂:“胡说八道些什么,你成亲时还不是拿了你夫郎的锁匙,我可有说你?”

    周乐清也起哄:“那还不还给夫郎?”

    郑实意握紧锁匙:“他若要,我把我家库房的锁匙给他都成。”

    陈舒蓉大笑:“你家库房锁匙来日本就是许官人的,我们问得是他嫁妆的锁匙你还,还是不还?”

    郑实意回道:“还,当然还。”

    许是坐在花轿里听见一声许官人,顿时神色一变。

    许官人,他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很快脑补出白娘子情真意切唤许仙官人的模样,嘴角一抽。

    时辰到,花轿被抬至大厅前庭。

    圣人亲临存静斋,大臣们也都上赶着往存静斋来,只等拍风沅的马屁,

    风沅随和,郑由三请四请依旧不肯入座高堂,只说自己不可喧宾夺主。

    记录皇帝起居的起居郎提笔疾书:“鸢七十六年八月廿一,帝临武定侯婚礼,三让主位,至下首。帝甚开明,君臣和睦,故四海升平。”

    “一拜天地。”礼官唱道。

    郑实意与许是齐齐转身拜皇天后土,再转身拜主婚人风沅,风沅笑意不止。

    “二拜高堂。”

    郑由颇有惶恐地坐在上位,秋官人则颇为拘谨。他本意是在后面看着就好,是郑实意执意要他坐高堂之上。

    “妻夫对拜。”

    郑实意目光灼灼盯着绣满桂圆枣子的扇面,郑重拱手,许是也弯腰一拜。

    风沅眉眼含笑:“郑卿还不快作一首却扇诗,好叫我们看看新郎子的面容?”

    郑实意拱手:“圣人莫急,臣这就作来。”

    叶小刀笑道:“作的不好我们可不让新郎子放下面扇。”

    风沅大笑:“如此甚好。”

    郑实意装作苦恼,先作诗一首。六部的几位侍郎都说还算不错,陈舒蓉却道:“不好不好,重作一首。”

    风沅挥手:“即舒蓉觉得不好,爱卿就再作一首。”

    郑实意委屈巴巴地又作一首,这回提出质疑的是周乐清。

    仗着有风沅撑腰,几人硬是逼着郑实意一连作了好多首诗。

    最后郑实意讨饶她们才作罢:“再下去我可就江娘才尽,这婚你们还让不让我成了?”

    风沅大笑:“她这是着急了,你们说放不放过她?”

    风未还劝道:“就饶了侯姬这次,等下次诗会再让她补上。”

    风沅一笑:“下次诗会爱卿不作够七首,朕可要治你的罪。”

    郑实意笑道:“臣下次一定补上。”

    郑实意作揖:“还请官人却扇。”

    许是又是一愣,依旧没取下扇子。

    郑实意只好再请:“请官人却扇。”

    许是不为所动,凭啥你叫我取我就要取,就是不取你能耐我何?

    方长恨打趣:“看来侯姬妻纲不振。”

    郑实意手握住许是拿扇的手腕:“哪里就不振了?”

    在郑实意力道的压迫下许是慢慢放下扇子,一双招人怜爱的桃花眼就这样暴露出来,干净的眼眸让人为之一震。

    在场的人见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官场,也见识过明争暗斗的后宅,不经意想到淮安侯对夫郎的一心一意,大多怅然一叹。

    接下来就是年轻人们灌新娘官酒了。

    风沅临走前嘱咐:“若是不灌醉了朕唯你们是问。”

    陈舒蓉答得最欢快,灌得也是最猛。

    还是周乐清心疼表弟妹,抬手拦下好多酒。

    郑实意醉醺醺地趴在桌子上热泪盈眶:“清音呐,我就认你这个堂姐了,真的。”

    周乐清一把拉起郑实意:“等会儿你还要感谢我。”

    看郑实意醉得差不多了,周乐清让陈舒蓉拦下欲闹洞房的小年轻们,和方长恨扶着郑实意往新房走去。

    叶小刀麻利拆台:“还饮酒作甚?侯姬都往新房跑了。”

    此话一出,陈舒蓉张开双臂也没拦得住想要闹洞房的人,十几人一窝蜂的涌向新房。

    周乐清眼疾手快把郑实意推进房中,再关上门迎上前去,伙同着陈舒蓉方长恨把院门堵的死死的,愣是不让人闹洞房。

    僵持了半晌,醉鬼们骂骂咧咧地往前厅走,周乐清则是赔着笑脸和她们喝酒。

    为了姐妹,值得!

    郑实意一进屋子整个人瞬间清明,她瞥了长乐一眼,示意他下去。

    长乐三步一回头,架不住郑实意吃人的目光,小心地关上房门。

    许是坐着睡着了,他睡眼惺忪,无意识唤到:“兰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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