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礼过去五日, 许是再也没有收到由秦知安转交的书信, 捧着鱼食站在大水缸旁边的他盯着缸中的红鲤鱼出神。
原本也嫌麻烦, 杀了炖汤一了百了。
后来想想这可是自己用命换来的两条鱼, 磨刀霍霍地手怎么也下不去。
许是长叹一声, 认命的喂这两条小祖宗。
鲤鱼要是养的好,它能送走一代人, 要是依着古代的寿命,送走两代都绰绰有余。
日头渐渐毒辣,长乐时常因奔波走动而满头大汗, 琴书也是拿了把扇子死命的扇。
唯独许是像自带寒气一样, 他穿着春装正正好, 要是早起天凉,还要加件披风。
对于自带冷气,许是求之不得。时常求着菩萨保佑他夏天的时候也要有这种特异功能。
这天午时, 本该从下朝回府的许至一直未归。
按理说朝参早就结束, 就算和礼部的同僚商讨柔王与常宁帝卿成亲的事宜, 也不至于午膳都不回来吃。
许是坐在周官人旁边眼皮微跳, 肚子也在唱着空城计, 幽怨地眼神落在一盘盘精致的菜肴上。
“爹, 娘好久才回来啊,我饿了。”许是几乎要趴到桌子上。
周官人无奈地看着他:“爹也不知。你呀你呀,站没个站像, 坐没个坐像, 都要谈婚论嫁了, 再没个正形可怎么说媳妇。”
许是懒懒应道:“说不到就不说呗,大不了我一辈子在家陪着爹。”
许敛嘲笑:“这话我听着最假了。”
许是抬眼:“该是真得不能再真。”
周官人笑骂:“小小年纪学得老公子看破红尘那套,爹又怎么忍心看你孤老家中,还是快求佛祖保佑让媒公上门为你说亲。”
许是听得头大,他摆手:“我又岂是随便来个媒公上门说亲就要嫁?淮安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周官人安抚:“胡乱来个媒公爹也不答应。爹问你,你的意中人还是存静斋的大小姐吗?”
也不知为何,自小是冠礼后,郑实意每日一封的问候书信便断了。
周官人自然疑惑,唤来长乐询问。
长乐不好不答,但那日隔得远没听见他们的谈话,只是隐约感觉到少爷似乎和郑将军起了争执。
如实禀报后,周官人只当他们两人有了嫌隙。
自古成亲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许是心里还有郑家小姐那日后就算嫁了别人那也是在结仇,不比他现下斩断对郑实意的念想好。
良久,许是幽幽看了周官人一眼:“爹说这么多就是想问孩儿想不想嫁给郑将军吧?”
周官人微笑不语。
许是反问:“那爹愿不愿意我嫁呢?”
周官人淡笑:“随你心意。”
许敛憋着笑:“爹这是不愿意你嫁,开不了口罢了。”
许是扬眉:“爹就这么不喜郑将军?”
周官人淡然道:“也不是不喜,只是征人归期由天,爹不得不想长久一点。”
别看郑实意现在是个文官,等战事一起,她肯定是要重着戎装,届时福祸难料,他又怎忍心他的是儿受苦。
“下次我再晚归你们不必等我,看给小是饿的,都坐不直了。”大丫鬟迎上前摘下许至头顶的点翠官帽,她这才感觉头上一松,随意洗了个手拿起筷子。
许是两眼放光:“娘总算回来了。”
周官人笑骂:“猴急。”
席间许至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落在许是身上。
她是真没看出被她宠得无法无天的儿子哪里就千般好万般好,好得让风头正盛的武定侯求圣人赐婚。
原本朝会完后她就可以出宫,熟料走到半道上被圣人身边的大宫女拦下,说是圣人有请。
起初许至还纳闷,按理说柔王与常宁帝卿的婚事都已备好,只需跟着过程走就是,好端端地圣人找她所为何事?
去了书房,许至瞥见坐在下首轻吹茶水的郑实意。
见她进来,郑实意缓缓起身,郑重拱手道:“许尚书。”
这可把许至吓得不轻。
新一代年轻人素来张狂,纵然是服紫配金,碰到她们也就只能换来不甚恭敬的一礼,就算是在殿前,那也是眼高于顶。
何况是新一代中的佼佼者郑实意,常与凤翎公主几人混迹一处,从前她也没少受她的冷嘲热讽。
许至拱手:“拜见圣人。”
风沅摆手:“今日我唤卿来不为国事,卿大可随意。”
许至也不含糊,随意地就坐下了。
她既来,郑实意自然将下首拱手相让,坐到许至对面去了。
许至微笑:“既不为国事,不知圣人唤臣所谓何事?”
风沅道:“月余前爱卿的公子为武定侯挡箭,我在皇宫里亦有所耳闻,今日差人寻卿来也正因此事起。”
许至愣了下:“臣愚昧,还请圣人赐教。”
风沅大笑:“爱卿的公子前些日子才行了冠礼,可有婚配?”
许至心头一颤,再望着淡然饮茶的郑实意时瞬间挑剔起来。
方才明明还只觉得她虽轻狂但到底有真才实学,现下怎么看怎么不舒心,能挑出她许多毛病来。
“臣不敢有欺瞒,小儿尚无婚配。”许至道。
风沅笑着打趣:“如此甚好。记得武定侯从林圩归来时的洗尘宴上,朕允了她一道赐婚圣旨。方才朝会后,朕前脚才进书房,她后脚就来求见朕,要朕为她赐婚。”
许至明知故问:“侯姬莫不是看上了小儿?”
郑实意起身,深深一揖:“实意心知小公子乃尚书的心中宝,手上明珠。那日小公子为实意挡箭,实意心底便许诺此生定要好好待他,如今小公子行过冠礼,这才覥着脸求圣人赐婚。”
风沅笑道:“终归是爱卿的公子,朕这个媒人总要询问爱卿的意思。”
许至沉默,询问是询问,拒绝却是不能拒绝。
天地君亲师,君排亲前,由圣人赐婚那可是一种荣耀。
但……许至神色复杂,郑实意素来和太傅政见不合,对太女殿下也多懒怠。
相比之下她更愿同凤翎公主亲近这是朝中人人都知道的事,圣人自然不会不知。
倘若这婚真的赐下来,她又该何去何从?
太女殿下名义上是皇后殿下的女儿,又得圣人暗中栽培,不出意外就是下一任皇帝。
而凤翎公主想来也不是甘愿将皇位拱手相让之人,如此必有血腥争夺。
届时她儿夹在父家与妻家之间,又该何去何从?
良久,许至收回思绪:“侯姬年少有为,风流倜傥,臣只怕小儿配不上侯姬。”
郑实意忙告罪:“尚书莫要折煞实意,实意只怕自己配不上许公子,何来许公子配不上实意一说。”
风沅哂笑:“我看两个年轻人就很好,许公子舍身保实意,实意一心待许公子,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何谈不配之说?”
两人匆忙拱手:“是。”
风沅最终没有当场赐婚,果断宽限两日让许至好好考虑。
两人一同跨出书房。
周乐清正当值,站在廊下打瞌睡,许至走过去拍她的肩叫她打起精神。
周乐清揉了揉眼睛:“舅母,一心,你们在一处作甚?”
许至道:“没什么事,好好当值。”说着就走远了。
郑实意冲她挥手,便快步追上许至。
周乐清嘟囔了一声:“莫名其妙。”靠着柱子继续打盹。
“还请许尚书留步。”郑实意喊到。
许至迟疑了一下,放缓步子:“侯姬有何事?”
郑实意作揖:“实意自知贸然求圣人赐婚甚为唐突,为此特来赔罪。”
许至冷哼:“不必赔罪。”
郑实意起身:“实意对小公子之心一片赤诚,还请尚书成全。若得小公子,实意愿一生一世一双人,永不纳侍郎。”
许至闻言略带赞赏:“你说得可是真话?”但
风流佳人郑实意不纳侍郎,怎么想怎么怪异。
郑实意沉声:“绝无半句虚假。”
出了皇城,许至放低声音:“那日后你又当如何?”
这就是在同她提条件了,要想娶许是可以,但要同凤翎公主断了联系,一心一意辅佐太女殿下。
其实怎么看这都是一笔划算的选择,太女殿下登基名正言顺。
凤翎公主纵然惊才绝艳,日后若掠过太女殿下登基,他日史书工笔或能遮羞,亦堵不住悠悠众口。
郑实意颔首,打了个马虎眼:“日后实意自然为国鞠躬尽瘁,效忠圣人。”
许至甩袖离去:“侯姬真是刚正不阿啊。”
郑实意站在原地拱手:“臣子之责罢了。”
回到周官人的院落,许至向他提起圣人的意思。
周官人当场横眉:“妻主莫要忘了,要不是武定侯,我儿……我儿又怎会落下那身伤病?”
许至眉头紧皱,回想起宁医师那日所言,长叹一声:“圣人虽叫我细想,但实则已经决定好了。之所以给我两天时日,不过是想我亲口应允罢了。”
周官人眼眶微湿:“武定侯风流往事暂且不提,她只说她愿与是儿一双人,但日后她若知晓是儿……那又如何是好?难不成由着她依据七出休了是儿?”
妻主休夫,有七出之条。
无子,淫佚,不事舅叔,口舌,盗窃,妒忌,恶疾。
不巧的是,许是因中毒一事身子骨不好,正好中七出之条。
半晌,许至揽过周官人:“如今侯姬待是儿一颗真心,日后她因是儿之疾违背誓言,我定会亲自上门接回是儿,不让他受半分罪。
“我现下无所可惧,怕只怕来日,皇座下的皑皑白骨会殃及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