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朝会毕, 许至从风沅那得了一张赤金箔拜年贴, 上书“普天同庆”四字, 许是捻着皇帝亲笔御书的拜年贴感叹一番。
皇帝写的拜年贴就是不一样, 普天同庆四字除了她又有谁敢说, 又有谁敢写?
“屠苏酒来勒!”厨房里的人喜乐融融。
俗话说“小者得岁,先酒贺之, 老者失岁,故后饮酒”,屠苏酒是用中药材所制, 许是喝不大惯, 捏着鼻子一口喝完, 再接着便是许敛,出家人不便饮酒,忘尘便以茶代酒略做礼数。
喝完屠苏酒, 这就可以去走街串巷了, 许是早就眼巴巴地盼着这一刻。
自忘尘出家, 许敛作为家中长女不便出门, 需在家迎接来客, 周官人要陪忘尘说话也不愿出去, 许至赶大朝会此时眼下乌黑,一时间只有许是一人嚷嚷着要出门。
周官人无法,只好拜托父家的侄女周乐清带着许是, 周乐清在得知后立马赶到淮安侯府, 身边还跟了一个许是日思夜想之人。
许敛笑迎:“不知贵客临门, 恕我有失远迎。”
郑实意笑道:“我正巧同清音在一处,如此便跟着她一同过来了,可不要见怪。”
许敛含笑:“又怎么会呢?本就是传座,就算侯姬不同清音堂妹来,我也是要上门去请的。”
许是换了身衣袍,裹着大氅慢吞吞地走来,在见到郑实意时愣了一下,随即调整好表情,走上前去:“二姐,堂姐,郑将军。”
周乐清拱手:“表弟来了,那我就带着他玩耍去了。”
许敛连声道谢,叮嘱许是一定要听周乐清的话,他敷衍地答应了两句,随后就如同脱缰的野马放出栅一样。
周乐清瞥了眼马车:“还是抽空将骑马学会,不然出去玩耍都不方便。”
郑实意跨坐在马上,松松拉住缰绳,她弯下身子,正好对着马车的窗子:“改明儿想学骑马了来找我,我马术了得,几次在战场上险些丧命,都是凭借着超高的马术躲过敌人的攻击。”
周乐清一拍郑实意:“好好的元日,胡乱说些不吉利的话。”
郑实意直起身子,跟在马车旁继续叮嘱:“你可要记住了,学骑马我来教最好,千万莫让旁人教你。”
教授骑马免不得搂搂抱抱,若是男子来教也就罢了,万一是个长了歪心眼的女子,她可要呕死。
许是托腮:“你说我要是学骑马多久能学会?”
郑实意仔细想了想:“不好说,不过你胆子素来大,想来月余也就能勉强跑马了。”
“那也不算久,现在衣服穿的多,等开春了我再学,”月余也不是很久,等开春了再学,夏日就可以在林间官道上策马奔腾,许是心里美滋滋,“对了,我们现在去哪儿?”
郑实意抬眼看了下:“先去自隐那儿,再一起去找容书。”
许是茫然:“啊?”
郑实意:“什么?”
瞧见她的疑惑,周乐清嘲笑:“你以为说她们的字他能知道?”又对许是说,“我们先去方家,再去陈家,就那个……爱慕一心的陈大公子家。”说罢瞥了眼郑实意的反应。
郑实意不为所动,倒是许是鼓起腮帮子轻声嘀咕:“去他家做什么?还不如去知安家玩玩。”想到陈岂给自己的拜年贴,许是就呕得很。
“诶,你字一心?”许是手一直掀着帘子。
郑实意点头:“一心一意,寓意真心实意待人。”她放轻声,“放心,我会待你好,笄礼上我便发过誓了。”
许是脸颊微微发烫,赌气地放下帘子,这人也太无礼了。
风微微吹起帘子,郑实意透过缝隙撞见许是咧开的嘴角,心头狂喜。
周乐清疑惑:“你同我表弟说什么了?”
郑实意欢快道:“同他说自隐也是个美人,让他等会有个准备。”
周乐清狐疑:“我不信。”
郑实意直视前方:“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
方家破败,偌大的宅院只有几个老奴仆在其中穿梭行走,那群吸血的姨母趁着元日又上门来看看家中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好搬走。
对于她们带来的丫鬟打手,方长恨只端正坐在位首,漠然看着她们所作所为。
圣人御赐的珠宝地契她们不敢拿,金银铜钱却是装了满满一袋,陈年的黄花梨木雕刻品也被搬得精光。
她们由不知足,一口咬定方长恨藏了私。
郑实意走进来便瞧见一位花枝招展的男人对着方长恨指手画脚,嘴里念叨着什么嫁不出去的男儿令家族蒙羞。
“谁给你们的狗胆在这里指手画脚?”郑实意大马金刀地坐下,马鞭一甩,清脆的鞭声窜入钻进钱眼里的方家人耳中。
坐在位上的几位妇人登时怒目而视,她们左顾右盼,最终看向坐在下首的一位妇人,正是方长恨的二姨母,方家的庶长女。
在方长恨之母成亲时,方家便分了家产,嫡女得大头,庶女得小头。自方母去后,这些黑心黑脸的姨母便一个二个站出来要夺方家的家产。
身外之物方长恨近乎拱手相让,唯独不肯交出宅子的地契,也不肯搬出老宅,气得一直觊觎宅子的二姨母方宛阅上门闹,也正是这二姨父想用方长恨为自己女儿挣个前途。
郑实意同周乐清略有耳闻,此刻正好撞见,也就正好出手帮一把。
方长恨素来不甚在意这些姨母,也不愿因他一人而使方家的众位姨母连表面亲戚都做不成,常常是忍让便过去了。
方宛阅重重地放下茶杯:“这里是我方家的地,我身为方家的长辈又如何不能在这里指手画脚教导后辈?”
许是按住正欲脱口怒骂的郑实意和周乐清,这种场面她们答话太有失脸面,男儿家的用处在此刻就出现了。
他冷笑一声:“大鸢嫡庶向来分明,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庶出的姨母来做嫡出公子主的道理。”
方宛阅脸色不好:“你是谁?这里又有你说话的份?”
她还算客气,二姨父却是道:“见你面若桃花,衣着华贵,又跟在两位小姐身旁,想必是忆醉司的小兔爷吧?我方家乃请贵……”
话未说完,郑实意杀气腾腾的目光便落在他身上,吓得他一激灵,悻悻闭嘴。
郑实意手紧紧握着马鞭,有这么一刻她想抛去大家小姐的教养,一马鞭打得这侮辱许是的人再也说不出话来。
方长恨怒拍桌子:“放肆,这是淮安侯府的小公子,岂容你污蔑!”
方宛阅赔笑:“原是许尚书的公子,倒是我眼拙不认出许公子来。但纵然我是庶出,这究竟也是方家的家务事,何须你们这些外人插手?”
许是梗着脖子道:“你们的家务事我确实不当管,但……”他沉下脸,“我所说可有错?大鸢嫡庶本就分明,我只不过道出实情,你这夫郎便出口辱我,怎么,是当我许家没人?还是当我身旁的周姐姐不存在?”
周乐清微微一笑:“许周二家这一代,只有是儿一位公子,谁若欺他便是欺了许周二家,我们定然要讨个公道。”
方长恨淡淡饮茶:“二姨母,未免有伤世交之间的和气,还请二姨父赔罪认错。”
“有无天理,哪里有长辈向晚辈低头认错的道理?”另一位方家姨母愤愤不平。
方长恨狠下心肠,若再顺着她们只怕方家才是真的要亡:“按理,你们也该唤我一声家主。自母亲去后,我同父亲便对你们处处忍让,没想到你们变本加厉,酿成今日之祸。方才二姨父出口重伤淮安侯府嫡公子,为保方家门楣,我便开诚布公的告诉你们,根据鸢律,无嫡女继,嫡子所出嫡孙女亦可继,再此之前,可由嫡子暂继。”
方宛阅挑眉:“无嫡女继,嫡孙女可继,只是长恨,你如今孑然一身,又于战场厮杀,坏了身体,如何可生嫡孙女?”
方长恨皱眉:“那又何妨?只需从旁支挑出一个好的过继至我膝下。”
他眼神扫过几位庶出姨母,她们之间的关系果然都是受方宛阅鼓动,一群虾兵蟹将。在他说出从旁支中挑选继任人时各个都面露喜色,似乎认为这等好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方宛阅轻咳一声,躁动的人群慢慢安分下来。
许是心底嗤笑,当真是上不得台面,好好的一个将门之家养出来的姑娘,竟还不如一位男子能干,讽刺至极。
“他爷爷的,大过年的谁挑事呢?老娘在家中等你们好久没见你们来,特意上门来看看,发现这院里好多偷窃主人家金银之物的内贼,特地让人给她们都绑了扔在庭院里,自隐你说是发卖还是直接打死?”陈舒蓉骂骂咧咧的。
许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等陈舒蓉走进了才发现这正是凯旋那日与郑实意齐头并进之人。
方长恨站起身:“是我管教不力,叫你们看了笑话。”
陈舒蓉大马金刀坐下,将手中斩过不知多少人的佩剑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接过僮儿倒的茶,将茶水泼在地上:“这都是些什么地痞无赖,敢来方家闹事?是不知现任方家家主在边疆时的杀伐果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