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慢平稳的行驶在路上, 车里放着冰,蜜橘与白菜带着祝生薇的婢女,跪坐在一旁静静的扇着风。
徐滢剥了个橘子, 分开递给祝生薇与沈悦,笑着道:“咱们马上就又能见面了。”
沈悦扔了瓣橘子,边嚼边道:“你要请咱们一起去泡温泉?”
祝生薇畏寒,一到冬日便手脚冰凉。去年还在女学时,徐滢便总是念叨着要带她们去泡温泉,将她祖母那口温泉庄子吹得天上有地上无。
徐滢一噎, 不妨黑历史又被重提。忙拿起手中的橘子塞到沈悦嘴里,笑骂道:“吃得也堵不住你的嘴!”
沈悦眨眨眼, 示意吃的能堵住。
一旁的祝生薇看着她们打闹, 也放松了些,坐姿随意起来,懒懒道:“是你家那位大姑娘要成亲了罢?”
徐滢点头, 惊奇道:“生姐姐从哪里听说的?”
“京里都传开了,”祝生薇道:“前不久你定下了亲,那些夫人便打起了你姐姐的主意,都被一一拒绝。后来仔细一打听,才知晓你家大姑娘不但早早许了人家, 这都马上要嫁出去了。”
沈悦惊呼出声, 脸上满是明晃晃的笑意:“太好了, 那咱们就又能一块儿玩了!”
祝生薇也高兴, 不过她显然对婚礼本身更加感兴趣, “你家那位大姐姐也愿意?听说是下嫁呀?”
徐滢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道:“大姐姐前段日子在家里闹得厉害,二房被她闹得鸡飞狗跳的。她在院子里砸了好些东西,还打伤了好几个丫鬟,就脸祖母都惊动了。”
“这都能忍?”沈悦又塞了个橘子给徐滢让她剥,大大咧咧道:“这要是摆在我家,我娘定是要赏她几个耳刮子,看她怎么蹦跶!”
话音刚落,徐滢与祝生薇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疑不定的看着她。祝生薇沉吟,问道:“你们家都是这般处理问题的?”
徐滢吞了吞口水,道:“非暴力,不合作?”
沈悦这才想起面前这两位可都是未来嫂子,连连摆手,辩解道:“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们家都比较厉害!也不是,我们家的人都习武,解决这些事儿利索的很……”
“沈悦,”窗子外传来沈从温低沉的嗓音,打断了沈悦,“带着脑子说话。”
沈悦讪讪闭嘴,冲着徐滢委屈的眨了眨眼。
沈从温骑着马就走在窗边,更何况沈悦嗓门大,自然将三个姑娘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跟二哥都不是这样的人。”
马车内外长久的安静下来,三个姑娘坐在马车里大眼瞪小眼。半晌,徐滢终是忍不住,咯咯地笑了出来。
祝生薇无奈摊手,道:“你们家办喜事,我大抵是去不成了。”
“那可不成!”沈悦皱眉,“咱们三可不能散开。”
徐滢赞同的点头。
祝生薇笑了笑,道:“我娘拘着我在家学规矩,都不让我出去。我也没心思,明年就要出嫁,我也没心思串门,结课考试都懒得尽力考。”
沈悦简直要哭出来了,考了第五的人告诉她没尽力,那她这个靠倒数第五的人是闭着眼写的?
沈悦大大咧咧惯了,徐滢却皱起了眉。祝生薇虽说是要嫁人,说起这件事儿却全然没有一丝新嫁娘的不好意思,反而大大方方的。
祝生薇似是看出了她的疑虑与担心,反而笑了起来,无甚在意的道:“你也不必薇我操心这世上的夫妻,少有如你与沈三公子一般两情相悦的。沈家有规矩,三十无后方可纳妾,我比这世上大多女子都要幸运。”
沈悦听见这话,也沉默了下来。
马车晃晃悠悠的朝着前面走去,先是到了祝府,将祝生薇放下后,马车才朝着徐府驶去。
大门外的小厮一眼就看见了随着马车的人,他们也都认得沈从温了,毕竟是自家姑娘的未婚夫婿。
见马车停下,忙上前去迎。蜜橘掀开帘子,跳了下来,她看了眼一旁长身玉立的沈从温,识趣的让到了一旁。
徐滢弯着腰出来,面前就递了只修长有力的手。
这只手骨节分明,白皙有力,显然不是丫鬟的。
她顺着手看上去,就对上了沈从温如画的眉眼。
沈从温握住她精致娇软的手,感叹道:“半年前我在徐府门前,偷握了你的手,如今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牵了。”
徐滢眨眨眼,好心邀请:“你跟悦悦要不要进去坐坐?我娘看见你们,想必会很高兴。”
她把‘高兴’两字咬的极重,沈从温一僵,飞快的朝着门口看了一眼。
等它回过头来,便看见徐滢笑盈盈的瞅着他,眼里尽是幸灾乐祸。
“好啊,”沈从温捏了捏她的脸,故作恶狠狠道:“小骗子。”
徐滢手撑在他腰上,往外推了推,声音里满是轻快雀跃:“你快回去吧,一会儿我娘真出来了。她要是揍你,我可不拦着。”
毕竟夜探是她家闺女的香闺。
沈从温点头,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耳朵,才低声道:“那我走了。”
徐滢没心没肺的朝着大门奔去,抽空向身后挥了挥手。
送走了徐滢,沈悦索性也弃了马车,骑在高头大马上,好不威风。
沈从温冷眼瞧着,却也没说什么阻止的话。
沈悦兀自笑了会,看着湛蓝透亮的天空,才幽幽问道:“三哥,你说这世道对女子多不公平啊。”
沈从温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反问道:“怎么突然这样问?”
“刚才你也听见了,生薇说,咱们沈家不纳妾的祖宗规矩,就能让她高兴满足。”沈悦双眼放空,“我都不忍心告诉她,咱们家是没有妾,可哪个房里不是一堆的丫鬟通房啊!”
沈从温沉默,除了在徐滢面前的没皮没脸,他不会安慰人,更不会在旁人面前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他抿了抿唇,才干巴巴说了一句:“我没有。”
沈悦点了点头,沈从温不近女色在府里是出了名的。十五六岁时,府里各位少爷都在忙着选教人事的丫鬟,只有沈从温,皱着眉将两个水灵灵的大姑娘打出了院子。
“要不说你不合群呢?”沈悦轻笑,募得转过头盯着他,轻声道:“三哥,你一定不要背叛滢儿,不然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沈从温看着她眼里的认真执拗,头一次没有了以往的漫不经心,同样严肃地答应了下来。
没过几日,徐府便开始挂起了灯笼,处处张灯结彩。
徐汶闹了几场,似是也接受了这桩婚事。每日开始呆在房里绣嫁妆。
蜜橘打了帘子,犹豫了一阵才道:“姑娘,大姑娘房里的华琴过来了,说是大姑娘请您过去一趟,想跟您叙叙旧。”
徐滢正在插花,闻言一顿,头也不回的问:“华琴可有说何事?”
徐汶被禁足后,院子里的下人一应被换。华琴原本是林氏院中的三等丫鬟,被调到了惜兰苑,成了徐汶的大丫鬟。
蜜橘摇摇头,随即道:“华琴说大姑娘未曾有什么异常,兴许是想跟姑娘和解呢。毕竟大姑娘出阁后,到底要靠娘家扶持。”
“且去看看罢,”徐滢沉思半晌,道:“九哥哥到底跟大姐姐一母同胞,做得太过,也不好。”她放下手中的剪子,接过帕子净了净手。
惜兰苑。
华琴正守在院门口,看见徐滢走过来,忙迎上前。
“姑娘来了。”华琴笑着道,“大姑娘让奴婢在此候着,姑娘快进来,仔细晒伤了。”
蜜橘收了伞,跟着徐滢走了进去。
徐汶正坐在榻上绣着嫁衣,听见门口的动静,淡淡的瞥了眼的人,道:“你来了。”
“姐姐近日瞧着,气色好了不少。”徐滢寻了把椅子坐下,朝着华琴挥了挥手,“不用泡茶端点心了,你们下去吧。”
见丫鬟都退下,徐汶才开口道:“我院子里的人倒是听你的话。”
徐滢无所谓的笑,“索性大家都晓得,华琴原是我娘院子里的丫鬟。”
“你倒是敢说,”徐汶淡声道:“都说二姑娘生得一副菩萨心肠,你就不怕,我将她打了发卖了?”
徐滢这才抬眼,看了眼面前的人,摊了摊手,道:“华琴的卖身契在我手上,她想回来,含光阁随时都欢迎。”
“你们这是欺负老实人呐,”徐汶却一点儿也不气,心平气和道:“如今我这院里,除了华琴,剩下的都是嫡母的人。除了华琴,也无人可用。”
徐滢点头,道:“我母亲不会害你。”
林氏是不屑害徐汶的,她派华琴来,不过是防着徐汶,怕她这段日子又不安分罢了。
徐汶仔细盯着徐滢看了一会儿,见她面上并无不快与防备,才站起身来,走到徐滢面前,道:“二妹妹,我今日是想诚恳的道个歉,昨日种种,还望你不要放在心上。”
“先前我受了母亲的挑唆,心里不平,对你百般刁难。可如今,我就要出嫁了,也想明白了,咱们到底是一家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姐姐在这里给你赔不是了。”
见她在面前深深鞠躬,徐滢吓了一跳,忙起身扶她,道:“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没怪你!”
徐汶怔怔抬眼,喃喃道:“你不怪我?我那么害你……”
“先前是怨你的,”徐滢有些不好意思,“满府都晓得我这性子,心大,事儿过了就忘了。”
徐滢摆了摆手,道:“我可没那闲工夫,我整日里忙着呢,我娘整日里让我坐在房中绣花,累得要命,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吃些点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