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滢默默退开, 直到两人之间隔着一丈距离时才停下。
“前两日,我在船上无所事事, 便给你出了几道题,”沈从温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掏出一沓镇纸, 接着道:“这些题有些难,你先试着做, 明日再给你讲解。”
徐滢瞪大眼睛, 她指着沈从温怀里的东西, 满眼的不可思议:“这就是你给我带的特产?”
沈从温走之前,说要给她带江南一带的特产。徐滢吃着上京城的那些糕点糖块, 都腻了。好不容易能尝尝新口味,她还特地去翻了写风土人情的书, 幻想着沈从温给她带满满一箱子好吃的。
可沈从温这厮, 也太不按常理走了。徐滢磨牙,简直是欠揍。
“自然不是, ”沈从温逗人逗得差不多了,这才一本正经道:“你去那边的狗洞看看。”
“你竟然放在狗洞里。”徐滢鼓了鼓脸,好半晌还是屈服, 走到狗洞旁边,将下面的东西扒拉开来。
沈从温似乎极为偏爱这种他檀木盒子,每次送她东西, 都是装在这盒子里面。徐滢不禁好奇, 嘟囔道:“可不会又是什么铺子酒楼罢?我祖母可是特意叮嘱我了, 千万不能再收你的东西了。”
盒子打开, 这次倒不是什么房契地契,盒子里装的满满一盒子的胭脂水粉。
徐滢震惊:“你怎么买了这么多?我一个人得用到猴年马月了。”
沈从温摸了摸她的头发,才道:“你想吃的糕点,我也买了一匣子。走水路耗了三天,糕点全坏了,带不回来,对不住。”
徐滢满足的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糕点坏了便坏了,哪里值当你道歉。我不过是想你平安回来,你倒好,给我带了这么多东西,显得我多败家似的!”
沈从温低低的笑,他似是最爱摸徐滢的耳朵,修长的手指放在她小巧的耳垂上,轻轻揉捏,声音中含着餍足:“随你败,迟早都是你的。”
徐滢耳朵又红了,这人,哄人的话跟不要钱似的,一句一句往外蹦。
快分开时,沈从温将小姑娘的襦裙整理好,才嘱咐道:“明日补课照常,还有给你的题,全部写完。这半个月,应是落下不少功课。”
徐滢长长叹了一口气,沈从温不回来时,她担心他安危盼着人早点回来;沈从温回来了,她又觉得头皮发麻这人真是比夫子管得都言,任她怎么撒娇都没用。
沈从温回京还未回府,他索性先去了趟洪鲜楼。全福站在门口,看见他进来,忙跟在他身后,低声道:“公子,前些日子,楼里的小厮被徐府带进了府里问话,徐府大姑娘似是看见了表姑娘进了洪鲜楼,告了一状。”
沈从温脚步微顿,问道:“怎么回事?”
进了后院,全福这才接着道:“前些日子,二姑娘的闲话从徐府大丫鬟的嘴里传了出来,老太太当着众人的面,将人传来问话。”
沈从温面色如常,呷了一口茶,道:“怎么处置的?”
“当日在老夫人院里的当差的,尽数进了城外的庄子上做事;徐家大姑娘身边的人,被喂了哑药发卖了。”全福稍稍停顿了下,接着道:“林氏做主,将大姑娘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打死了。”
“徐家大姑娘,”沈从温声音微沉,有些不满:“怎么这样麻烦,还留着她瞎蹦跶。”
全福一听,自家主子这是不高兴了。他连忙道:“公子放心,她也蹦跶不了多久了,听闻前段日子徐二爷在为她寻婿,想来要不了多久就出嫁了。”
徐汶今年十六,本是还要在家中留一年的。可她自己作死,净惹人不喜。二夫人顶多是不痛不痒的膈应膈应她,让人扣她一些好东西。老人家最是见不得府里小辈勾心斗角,平日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暂且不论,徐汶三番五次的找徐滢麻烦。
老太太在内宅混了这么多年,一出手既是杀招。她在各大举子里挑了个秋闱靠后的,将人远远的打发出去,眼不见心为净。
这不,才半个月的功夫,徐汶便许好了人家,过完了聘,等徐滢及笄后,便要为大姑娘操办婚事了。
老太太找得这户人家,是北方一个小县城出来的举子,家中富庶,那青年也生得仪表堂堂,读书上进,再好不过了。
“只不过,”全福挠了挠头,才道:“也不知那青年是不是脑子有些不好使,整日里捧着书念,去年秋闱竟是垫了底。”
全福日日对着自家素有神童之称的公子,这眼光也被养得叼了起来。这看见整日用功还考不上的,他总是有些不大理解。
沈从温只笑笑,徐老夫人多精明的一个人,找这么一个‘挑不出错’来的人也是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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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洗晴空,夏正热。
学舍里蝉鸣不断,徐滢怕蛇,已经好久不去银杏林了。她坐在床上,正百无聊赖的看着窗外,晃荡着脚尖。
沈悦走进来,她手里拿着块冰,抱怨道:“这么热,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啊!幸好咱们还有几日便要放假了。”
时下已经五月底,学院已经贴了通告,过两日便到结业考试。他们这帮小萝卜头,也要正式告别学院了。
徐滢拿过她手里的冰,放在一旁的盆里,再将一些果蔬放进去冰着,这回过头来跟她说话,“马上要考试了,你就一点儿都不慌。”
“我慌什么,”沈悦扯了瓣橘子塞进嘴里,口齿不清的道:“我急什么,破罐子破摔呗。反正我爹已经对我绝望了,只要我不惹事就行。”
她吃完橘子才一脸不怀好意的碰了碰徐滢,“你是不是紧张,毕竟我三哥给你开小灶这么久。”
徐滢日日去小树林带着书,回来的时候总是带着一沓演算纸。骗得过旁人可骗不过沈悦。沈从温那一手瘦金体,旁人可学不来。
徐滢叹了一口气,才道:“是啊,若是我考不好,可不就是对不起温表哥嘛,丢人可就丢大发了。”
她想到那个赌约,就有些泄气。早知道当时认认怂,那也没什么。
沈悦一时语塞,良久,她伸出手拍了拍徐滢的肩膀,“没事,京城混不下去了,我带你出去玩。”
这厢两人为此事烦闷,那头沈从温也在说着这件事。
沈老太爷的身子自开春便好多了,本是沈怀管着的侯府大权也被老太爷接了过来。沈怀最近看见沈从温,也不过是哼几声,甩甩脸子罢了。
沈从温倒是不在意,左右这么多年过来,他早已习惯。
青竹院。
卫佟坐在竹林里头,慢悠悠的品着茶。
“听说,卫信回来了?”沈从温眉眼不动,笑着问道。
“是啊,”卫佟撇了撇嘴,道:“父皇说他守皇陵有功,赏了不少好东西呢。”
沈从温轻笑,“意料之中的事。”
“哎我说,”卫佟从竹藤椅上直起身子,似笑非笑道:“卫信回京,着急得不要更改是你嘛?”
“你家那个小姑娘,可是遭人家记挂了好久。”
沈从温食指动了动,道:“那又如何,他来不及。”
卫佟顿时来了兴趣,他搓搓手,急不可耐的问道:“你要成亲了?徐家答应了?”
沈从温懒得搭理他,想了想道:“过几日女学考试,四公主跟滢儿打了个赌。若是四公主赢了,便要劳烦皇后娘娘下道懿旨。”
“这茬儿你早就跟我说过了,”卫佟摆摆手,才不上他的当,好奇的接着问:“快说快说,徐家答应了吗?”
前几日卫佟捎口信给他,说是皇后娘娘听说了徐滢跟卫惠打的赌。恰好卫惠上次回宫犯了错,皇后想了想决定留中不发。看过几日,若是卫惠赢了,那皇后娘娘便下懿旨,直接将人给禁足了,那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当然,若是徐滢赢了,只要不是太过火,皇后自然乐得看戏。
四公主生母德妃向来圆滑,在中宫与贤妃之间摇摆不定。可前不久,四公主跟卫信来往密切,德妃显然是投入了二皇子阵营,皇后自然是帮着自己人了。沈从温去了趟江南,解决了军需问题,皇后此次的人情,卖的自然分外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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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课考试结束后,徐滢便没了负担,收拾了所有东西,回家撒欢去了。
徐滢回来的第一个晚上,恰好遇见了大伯母林氏生产。
大夫人这一胎怀得算是多灾多难。先是遇见妾室怀孕动了胎气,后来又是生了场病,整日里都待在屋子里,可怜极了。
老夫人派人来请林氏去主持大局时,恰好徐滢坐在林氏身边绣花,就跟着林氏一并去了大房。
大夫人年纪不轻了,又是第一胎,硬生生过了三个时辰,还是没有动静。
老太太熬不住,便先去休息了。只剩下林氏在这里看着。
徐滢看了眼四周进进出出的丫鬟婆子,拉了拉林氏的衣角,小声问道:“娘,大伯呢?”
林氏脸上满是愁云,说不出来的担心。此时听见徐滢的话,冷哼一声道:“你大伯前几日得了房千娇百媚的小妾,此时怕是还未起来。”
待说完,临时这才意识到不妥,徐滢还未出阁,这种事哪里是能跟她一个黄花大姑娘说的。
她看了眼女儿有些震惊的神情,心里想,既然说都说了,也不惧多说了。
“丈夫疼不疼妻子,生个孩子坐个月子就看出来了。”
屋内又传来一声女子的痛呼声,有气无力却又极尽痛苦。徐滢听着母亲的絮叨,硬生生打了寒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