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府姑娘少,身边的两个大丫鬟都是当成玩伴养, 一起开过蒙, 都是识文断字的。
花枝拿下脸上的纸, 越看越不可思议。她颤着手,抬眼看向徐滢, 眼中满是震惊, 无意识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徐滢扬了扬下巴,一旁的香桃会意,上前一把抢出纸递给上首的老太太。
“我是洪鲜楼的大掌柜, 去自己的酒楼逛逛, 查查账本,难不成也是犯法?也是不顾徐家的脸面?就是不知, 你哪只眼睛珠子瞧见我私会外男了?”
“这不可能, ”徐汶站起身, 心里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洪鲜楼怎么会是你的?”
“怎么不可能, ”林氏起身,似笑非笑道:“不过一间酒楼罢了,我们家姑娘想要, 我就给她练练手。汶儿, 我们家滢儿跟你可不一样,她娘有的是钱。”
徐滢眼中仿佛含了寒冰, 能将人活活冻死。她转过身, 面对着徐汶的方向, 一字一句道:“姐姐还有什么疑问吗?我一并给你解惑。”
“没有,”徐汶看了眼上首的老太太,心里暗叫不好,随即又装作委屈道:“我哪里有什么疑问,不过是怕平白冤枉了你。祖母,孙女儿也是为了妹妹好,不敢有一丝恶意的。”
老太太放下手中的地契与房契,这才笑着看向下面的一众人,开口道:“林家百年大族,不过一个酒楼,给了便给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说着,又转过头看向二夫人,沉声道:“老二,你这见风就是雨的性子,若还是改不好,那就还是回祠堂里念经罢。”
二夫人诚惶诚恐的应下。
老夫人满意她识趣,接着道:“大姑娘回来后,我也没来得及管。她身边的一众丫鬟婆子,教唆主子不和,全部喂了哑药发卖出去。”
“姑娘,姑娘,救命啊——”花枝被拖出去,她满目通红,眼里布满血丝,看上去像是个疯婆子。
徐汶浑身发抖,她抬起眼看了眼上首的老夫人,嚅了嚅唇角,最终什么都没说。
费了一上午神,老太太有些吃不消。她对着林氏道:“剩下的你来处理吧,我去睡会儿。”
众人赶紧起身,俯身恭送老夫人。
徐滢还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脚下。
前面传来老太太略显疲态的声音:“还愣着做甚么?”
徐滢抬头,就看见老夫人停在门口,挥了挥一边的手臂,佯装不满得瞪向她。
“哎!来了。”小姑娘顿时恢复了元气,狗腿的跑到老夫人身边扶住她空着的那边手臂,“祖母慢点。”
“嗯,这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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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室,钱麽麽倒了茶,便自觉得出去关上了门。
茶香寥寥,老夫人呷了一口茶,这才睁眼看向小孙女,直接问道:“你那酒楼,真是你母亲送的?”
旁人不清楚,林家几代传承,手下经营得大多数是茶叶等产业,茶楼少之又少。方才林氏那番话,也只能骗骗旁人,可瞒不了她。
“祖母怎么知道的?”徐滢此时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全然不见方才的硬气,扭扭捏捏的道:“那是温表哥给我的。”
就连徐滢自己,都未料到那些房契地契竟是这样派上了用场。她也不晓得自己哪来的勇气,竟然这么冲。
“你呀你!”老太太没好气的指了指徐滢的额头,道:“你们还没定亲,若是让外人知道,你收了他这么大的礼,那可怎么得了。以后可不许了,你要酒楼,祖母这里有嘛。”
徐滢小鸡啄米般的点头,随即小声解释:“祖母,那不是我要的,是他非要塞给我的。是过年的红包。”
老夫人对沈从温自然是放心的,可也防不住有小人惦记着,就想着给两人添堵,不过好在两个孩子的婚事也谈得差不多了,她跟国公爷也已经默许了。
她叹了一口气道:“这段日子,你可不许私下出去见你温表哥,一切事宜,等订婚后再说。”
徐滢乖巧的点头,“都听祖母的。”沈从温去了江南,想见还见不到呢。
徐滢想起了什么,支支吾吾的问道:“祖母,我刚才,是不是好凶啊?”
“怎么,”老太太掀起眼皮,好笑的看着她,“现在回想起来了?”
徐滢点头,“我当时,也是太气了!你说,大姐姐怎么能那样呢?”
老太太嘴角含笑,摸了摸孙女的头发,循循善诱道:“她哪样了?”
“今日这事儿,明摆着是她捣鼓起来的,那丫鬟,就是她的替死鬼。若是我今日没有这一份地契,那明日还指不定被传成什么样呢!”徐滢越说越气,她当时就是被气傻了。
老太太点头,“你说的都对。她将府里的人都当成傻子,却不想这些拙劣的手段,早就被人看透了。可滢儿,你且不可小看这些不入流的内宅手段。”
“这世上,最痛的,便是那软刀子割肉啊。”
“祖母,孙女儿都记下了。”徐滢眨眼,思绪不觉间有飞远了,也不知沈从温若是见到她这么凶的一面,会不会吓死。
老太太拍了拍孙女的脑袋,不慌不忙的接着道:“不过你算是有一点说错了。”
“啊……啊?”徐滢不解转过头,“还有哪里错了?”
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才无奈道:“糖糖,方才的事,若是传出去,确实对你名声不利。可祖母与你母亲为何都不急,就是因为你母亲现如今管着内宅,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能把你怎么样。”
“无论走到哪里,你都要记得,你是徐家的嫡孙女,你是你父母的掌中珠,你有胡作非为的底气。”
徐滢眼眶募得通红,她想,何其有幸,能生在徐家,上有疼爱她的父母祖母,后有妥帖爱护她的兄长。
不是告诫她要圆滑处世,而是让她任性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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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滢回学院时,便看见书社旁放着红榜。此时大多数学生已经看过成绩,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在那里指指点点。
徐滢走过去时,一旁的几个人连忙跟她打招呼。徐滢一一应下,随即开始寻找自己的名字。
她从中间朝着上面找,看了半晌,却仍是未曾找到自己的名字。
“徐姑娘,你在这里。”旁边传来一个姑娘善意的提醒。
徐滢朝着她感激的笑了笑,才面不改色的朝着红榜上首看去。
乙等一十三名明华院 徐滢。
徐滢心里暗自舒了一口气,还好,比上次进步了二十多名。最值得高兴的,便是她的算术提高了一大截,没有拖她后腿。
只要有进步,那就还有希望。徐滢暗自给自己打气,只要再努力努力,结课考试一定能超过卫惠的。
踏进学舍,学生还未上课,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讨论着什么。
“滢儿,这边!”
沈悦站在窗子边,朝着徐滢招手。徐滢开心的朝着她招手,快步走了过去。
“你看过红榜了嘛?”祝生薇笑着问。见她点头,祝生薇又接着道:“你这次可是有大进步,算术考了第六名,只要结课考试策论恢复先前的水平就好了。”
“就是,”沈悦赞同的点头,随即悄咪咪的道:“你知道卫惠考了多少名吗?”
这个还真不知道,徐滢只顾着看自个儿的成绩,都忘了关注她。
“她考了第七名?”沈悦啧啧两声,“还以为她有多能耐,还不是只考了第七。说起来还是咱们薇薇厉害,万年老二!嘿嘿嘿。”
祝生薇拧她,“去你的。”
因着尝到了甜头,徐滢对自己的课业越发上心了。不止算术,还包括她擅长的策论等课程。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四月底,银杏林长出的叶子愈发的多,沈从温也已经走了大半个月了。
傍晚,徐滢抱着书本,照旧去了银杏林的围墙边。她背靠着大树坐下,身后是两人高的围墙,春风习习,倒也十分惬意。
忽然,面前忽然掉了个玉坠子下来,徐滢呆滞的抬起头,就看见沈从温正坐在围墙上,嘴角噙着笑看着她。
徐滢咧开嘴角,眼里亮晶晶的。她并未起身,只抬头道:“你回来啦!”
“嗯,回来了。”沈从温点头,整个人沐在春光里,仿佛发着光。
徐滢情不自禁的起身,她走到围墙边,仰起头笑盈盈道:“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想你了。”
小姑娘穿着一身齐胸襦裙,扎着花苞头,娇俏的小脸神采飞扬,静静的站在满园春色间,是天地间最美的绝色。
全福站在外边墙角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家最守礼古板的公子,纵身一跃,就从围墙上跳了下去。
大半个月未见,沈从温似是长高了,他低头,声音低哑,含了无尽的思念:“我想你了,糖糖。”
他在她耳边说着话,徐滢耳朵被他哈出来的气弄的直痒痒。她朝着身后躲了躲,奈何沈从温抱得太紧,挣也睁不开。
徐滢在他怀里咯咯的笑,半晌才娇着声音道:“你放开我呀,勒死我了。”
数日不见,沈从温想她想的要命。从前一个月也不见一次倒也没什么,可前段日子每日都能看见,这乍然半月不见,简直是能要了他的命。他一路上,每当要入睡时,脑海里边满是小姑娘的音容笑貌,挥之不散。
梦里是她,醒来还是她。
当真是由简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呐。
等身从温缓过神来,他微微拉开怀里的小姑娘,声音微沉,带着他一贯的严谨,却又含着不易察觉的宠溺。
徐滢赶紧支着耳朵,只等着她家沈公子一诉相思之苦。却听见他问:“课业写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