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04
这几日天气格外好，气温回升，比前几天更暖和了。心急的学生已经换上短袖，在球场上呼风唤雨逍遥自在。而北靖却哭着一张脸窝在家里沙发上，一口一口喝着叔叔临走时在炉子上小火煨着的排骨汤。
那天他从“结界”中回到现实世界，惊魂未定之时，首先是扶着流血的腿和高高肿起的脚踝鬼哭狼嚎着救命。沉迷游戏的校医打着哈欠进来，紧接着大张的嘴就忘了合上——他实在搞不明白短短几小时这个男孩如何把自己折磨成了这副惨状。简单处理一下就通知班主任送到医院。医生倒也没说什么，家里有个半大小子的人都感觉过这种无力。处理完后开了点药说了点注意事项就给打发回去，只留下北靖眨巴着眼睛想方设法给下午的超自然经历编个像样的理由，在苦笑的老班面前把事情蒙混过去。
受伤那天是周三，他央求着叔叔把剩下四天的假都请了下来。叔叔对他也就骂了两句，手下默默地做了不少滋补的吃的。大白天的，春光灿烂的时刻，就留下北靖一个人在家与电视面面相觑。
他倒不是多逃避上学，这点伤放在平日，他就是拄根拐也偏要蹦跶到学校找哥们扯皮，而不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家里连个午饭都得自己下厨。可那一天的经历让他对学校——尤其是那栋偏楼多少有了些心理阴影，纵然只是在什么“结界”里。
汤喝完了，抱着沙发上的枕头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梦里又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景象，巨大的黑云以千钧之势重重地压在他身上，其中有凄厉的电光闪烁，仿佛呼唤着上古时代的凶兽。他努力想睁开眼睛，却什么都无法看清。
猛地一睁眼，电视机正好传来“欢迎您收看新闻三十分……”
北靖拨弄几下额前的乱发，全是汗。阳光透过屋里的窗子，洒满了大半个客厅，暖洋洋的。撇开枕头发了会儿愣，回忆着梦里的情节，却也又记不清楚了。
少年思考了一会儿人生宇宙问题后，果断决定还是先给自己填饱肚子。
拖着仍然不太利索的腿，一瘸一拐地打开冰箱。果然，炒个饭的材料还是有的。
北靖随口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调，打好鸡蛋，切一点黄瓜胡萝卜丁。因为叔叔工作很忙，他也算是从小就学会了做菜。不算多擅长，也从没给谁吃过，都是自己果腹。平时跟哥们一起闲聊胡闹时候也从没提过这点，总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伤好点了吗？”
“——哇啊！”
……
莲华站在北靖身后，看着少年猛地把刀扔开，回过头惊魂未定地瞅着自己。
“喂喂喂，你这是擅闯民宅吧？不对，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因为能闻到你的味道。莲华心里想着，瞥了眼少年刚刚切菜的手指，并没有伤到。北靖似乎也察觉到他的目光，想到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嗜血”的谜之属性，将十指收成了一个僵硬的拳头。
“空桑的人没来找过你吧。哼，他们最近自顾不暇。”
说完他转身踏步离开了厨房，自然地坐在北靖刚刚躺着睡觉的沙发上。北靖心里猜想着这人不会刚才就盯着自己睡觉吧，跟着追了出去，气愤道：“喂，这里是我家，能不能请你出去？”
本来是想义正言辞正气凛然地赶人，结果因为腿伤，短短几步踉跄得滑稽，最后差点直接栽在沙发背上。莲华好笑地看着他，从口袋中摸出一个小圆盒子：“这是九重天上专治伤筋动骨的药，比人间的玩意好用得多。”
北靖狐疑地接过，打开后是乳黄色的膏体，弥散着股淡淡的草药香。
哼，不安好心，他这么想着，却也没直接塞回去，而是接着问道：“你……也是‘食魂’吗？”
“我乃莲花血鸭化灵，叫我莲华就行。”
嗯……没吃过。
北靖也坐到了沙发上，不过自动选择了和莲华最远的一个角落，戒备地盯着他：“你想来干什么？”
莲花血鸭理了理头发，倾身靠近了几分，狭长眼中含着几分戏谑：“来看你好得怎么样了，然后绑架你回宴仙坛。”
北靖嘴角一时僵硬，而莲花血鸭凑近他的颈侧，轻轻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应该没什么大碍。”
……所以说你到底在闻什么。北靖内心腹诽着，却瞧见男人左臂上草草缠着的绷带，上面还带着血迹，想起那日他与佛跳墙争斗时“自残”的行为，心中疑惑更甚。
但能确定的就是，这人——无论是不是人吧！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危险分子。想到这里北靖一手无意识地抓着沙发的边，坚决道：“既然你来了我就告诉你，无论是什么‘空桑’还是‘宴仙坛’，我从来没想过要选择任何一边。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而已，不是什么‘食魂’。即使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真的存在，我也不想与你们扯上任何关系！”
莲华看着少年微微涨红的脸和固执的态度，冷哼一声，指了指门外：“你知不知道你受伤后的几天，有多少食魇在你家门外觊觎你？对，就是那天下午袭击你的玩意。你现下受伤，又对他们毫无应对之力，是他们再好不过的食物。”
想到那些残羹剩饭似的玩意腐烂的“皮肤”和周边的恶臭味，北靖捂住嘴，睁大眼睛：“欸？可我这几天……”
“因为都被我干掉了。”
小屁孩，你就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吧。莲华心里这么想着。
而北靖神情变化莫测，想到这几天他在家里咸鱼，门外几个对他虎视眈眈的家伙打架……眼前这家伙，无论怎么想，果然都挺变态的。
……
“况且，只要食谱相传，食魂此身就不老不灭。”莲华捏住少年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猩红的双眼，冷笑道，“即使你拒绝我们任何一方，在人间也永远无法拥有普通人的生活。你会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变老，死去，然后只剩下你一个人，在世间永远孤独地走下去。”
“没有人会认同你，你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甚至，连可以与之为敌的人都不存在。”
也许是内容过于沉重，北靖一时也忘了开口反驳。莲华哼了一声，松开手，却在这时听到少年清晰地问道：“你曾经在人间生活过吗？”
莲华停顿了片刻，嗯了一声。
“那你是怎么意识到自己是食魂的？又为什么选择了宴仙坛？”
刹那间，某些遥远的记忆再次在他的脑海中翻腾。古道上尘沙飞扬，敌方百万大军兵临城下，烈日下铠甲反着的光宛若出鞘利剑。而那个人，孤身一人守着孤城一座，手上甚至没了像样的兵器，只有必死之决心。
而他纵马奇袭，手上仅一把长枪便杀入大军阵中，如入无人之境。他自诞生起便常在战场厮杀，可他也从未见过那日那么多的血。刺鼻的腥味，粘稠的触感，所望之处只有白刃与鲜红。
然后……他从未如此痛恨这具不死之身。
“喂，你……”
北靖察觉到他面色不对，起身想要躲闪，却被莲华一把抓住了胳膊。
“我自诞生之日起，就知自己乃是化灵而成，且为战场而生。至于我为什么离开人间……因为我誓死守护的江山已经覆灭，这世间再也容不下我这样一个杀人如麻的恶鬼了。”
他对着怔住的少年，用一种出离温柔，又令人悚然的语气轻声道：“我选择宴仙坛，是因为他能助我复国。”
“我要撕毁这历史，重新唤回我的国家！”
————
北靖：还，还能重编历史书的吗……
第五章 05
“北哥你终于来了啊，不是说残废了吗哈哈哈哈哈没关系有狗哥养你啊……”
“……”
“北哥？”
发呆的北靖忽然缓过神来，“啪”地把手中的书一合，茫然地回了个单音。
同桌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顺便担忧地摸了摸人家的额头：“你怎么了？走火入魔啦？”
而后桌的哥们则一把抽过他的手中那本书翻了翻，呿了一声扔了回去：“我以为你看什么黄色小说呢，怎么啦这副德行。”
攥着书的北靖垂下眼睛，嘴上随便说了几句话搪塞过去，脑海中却还是混沌一片。周围的哥们都以为他被家长给骂了受刺激了，但一想都是去家里吃过饭的人家叔叔完全不是那脾气啊？左左右右几个眼神交流后决定先不烦这位伤员，默许北哥转性做几天忧郁的美男子。
北靖望着书封皮上的《中国古代神话传说》还是觉得有些恍惚，这几天他一直在找和那些人空中“空桑”“食魂”之类的相关的书来看——包括菜谱，但是收获不大。
《山海经·东山经》：“《东次二经》之首曰空桑之山，北临食水。”郝注云：“此兖地之空桑。”
《荒史》：“空桑，兖地也，一曰‘广桑’。”
这些文绉绉的解释对于他来说没什么实际作用，除了知道空桑似乎只是“空地”的意思，现在大致在鲁西豫东地区。不过那些奇奇怪怪的家伙口中，“空桑”应该是个仙境般的地方……总不会是山东河南的骗子团伙吧……
“伊尹生乎空桑。”备注里有说这个人用“以鼎调羹”、“调和五味”的理论治理天下，倒是和吃的有点关系，可对少年来说依旧是一头雾水。
至于什么食谱大全就更没帮助了，除了知道那道“莲花血鸭”需要一千克以下鸭子一只、新鲜鸭血一碗、蒜头6克……所以说知道这些到底有什么用？他又没想过做厨子！
不过背面一段关于莲花血鸭来源的轶事倒是吸引了他。据说是在为南宋文天祥丞相接风时，厨子误将结盟的血酒加入了菜里。本以为坏了大事，却反倒做出了一道美味的佳肴。文丞相大为赞许，并与将士们一起喝血酒吃血鸭，士气大振。
北靖托腮，若有所思，揪着这一页迟迟没有翻动。回想起那天男人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撕毁这历史，重新唤回我的国家！”
国家，难道是……？
“啪”
脑袋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北靖抬起头，化学老师扶了扶眼镜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发什么呆呢？”
少年反应极快，赶紧露出人见人爱的笑容：“那个，我在思考问题呢老师！”
然而手里的那本书被一把抽了出去，化学老师瞥了眼封面：“家用……噗，家用食谱大全？”
全班立刻陷入了一片笑声，北靖挠了挠头发，无辜地眨巴着眼睛。
……
总算挨过了化学课。承受了半小时化学老师时不时投来的奇异的目光，刚一打下课铃，北靖就趴倒在了桌子上。万幸的是可能因为从没见过学生在课堂上看这么神奇的东西，外加他的脚还有伤，老师一点都没难为他，只是笑了几声又回去讲课了。
同桌拍了拍他的肩膀，深沉道：“看在你都饿到要看菜谱充饥的份上我就给你带点饭回来吧，说，想吃啥？”
北靖有气无力地嘟囔道：“莲花血鸭……”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