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致远诧异万分,忙掌灯看时,却见少年捂着的那半边脸已是高高肿起,好端端一张漂亮的脸蛋顿时跟堆了座馒头山似的,让人瞧了便忍不住要发笑。
见风致远居然还笑,罗小坤脸上怒意更甚,心中现是愤愤然。早料道他和艾远一样不是好东西,却不知道他这么的没人性,若不是自己牙痛得实在吃不消,自已可再不会来找他。
正要起身去找沙曼华,风致远却仿佛猜到他心思般将他按住,歉意的道:“对不住,刚才不该笑你。只是半夜惊醒瞧见一只猪头,还真的是忍不住……”
罗小坤咬了咬唇,这一下,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风致远忙从床前小几中取出一只三脚鼎青铜器,一边道:“自从知道你吃多甜食易牙疼,我便让沙曼华用生草乌、生南星、生半夏、生蚤休、细辛和七厘丹这几味药草用酒泡起搁在我身边备用,果然你今日那冰糖凤梨酥吃多了不是!”
风致远回眸看他,见少年也正深深的凝视着自己,脸上的神色,却是缓和了许多。
“除了这个药酒,我还有知道一个偏方。”风致远微笑着将他一早备下的药盒子取出,一打开便是一阵清芳之香,“这是花椒、丁香、甘草这几样,将其加了盐捣烂了,敷在痛处,不过片刻,便有消肿止痛之功效。”
说罢,风致远端着捣好的药糊坐在榻边,一手揽过少年的腰,让他依在自己怀中,温言道:“来,把嘴张开,我来给你敷上。”
罗小坤默声不语,倔了片刻便依言张开了嘴巴,将头微微仰起,轻轻闭上了双眸。
“再张大些。”
“……”
“放松些,别咬的那么紧,我会轻些。”
“……”
“是这里吗?”
“……嗯……”
“好,我会慢慢的……怎样?这会儿可舒服些了没?”
深夜潜来探望罗小坤的艾远在窗外听得这几句,不由得一怔,再听到房中传来男孩那若有似无的哼哼声,心下更是震怒,一急之下火冲了神智,竟劈手打碎了窗棂,径直翻窗闯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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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伤害
话说艾远破窗而入,抬眼一瞧,却见坐在床榻上的两人一齐转头冷瞍瞍的看过来,罗小坤的脸颊肿的像包子,而风致远手中正拿着药罐。这样的情形,便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这下子,艾远只觉脑中轰的一响,顿时炸的脸皮子火烧火燎的。那么聪颖伶俐一个人,愣是张大了嘴巴,直直的杵在窗前,半个字也说不上来。
这一声闹得响,外头的侍卫婢女全涌了进来,见是之前送罗小坤来的那个人,不由得都怔怔的,却也不敢冒然行事,只拿眼睛瞧着皇上,看他怎么吩咐。
风致远却只瞄了艾远一眼,也不说什么便回转身,气定神闲的继续帮罗小坤敷药。
罗小坤本就气恼他将自己丢在这处,几日来都把一股子火气全撒在风致远身上,这会子见正主儿来了,而且还摆出那样捉奸似的黑脸,更是心中暗暗冷笑。他原本只是歪着身子倚在枕头上由风致远上药,这下倒好,他一索性躺风致远怀里去了,哪里还用正眼瞧那个家伙。
这一下冷了场,艾远更觉得尴尬到了十足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厚着脸皮一个人在破窗子旁边站了一会儿,却也没人理他。好不容易瞅着风致远扶罗小坤起身收药罐子这个空儿,忙上前行了一礼,含笑招呼道:“致远兄别来可无恙?”
风致远重又抬眸看他,随后,将手微微一摆,待侍卫和婢女们都退了下去,才缓缓的道:“艾公子于子夜时分悍然破窗而来,莫道便是为了这一句寒喧话么?”
“果然来的晚了些,本不该进来打扰,但在窗外听到小坤犯了牙痛,我情急之下,这才……失礼之处,还要请致远兄多担待!”艾远交待的这几句场面话说得已是十分的温柔婉转,但艾远和罗小坤两人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却显示俩人并未被他这一番话所骗倒。
“有劳阁下关心。”风致远鹰隼般的目光无声而犀利地盯着艾远,用他那种不容拒绝的淡淡口吻道:“不过,此时夜深露重,坤儿身子不适,还需早些安置。若无他事,艾公子这便请回吧。”
艾远听着他这些话,再看着他牵着罗小坤的手送他进内房,自己倒反而像个外人般,心中顿时万般不是滋味。是苦?是涩?还是万分纠结?一时间,似有千斤巨石盘桓在胸口,直憋闷的说不出话来。
只是,这条路却是他自己选的,之前,他已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明知前途或许是悬崖峭壁,却也只能心甘情愿的走到底。只因,别无他途。
定了定神,艾远脸上已是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从容回,解下后背斜背的大包,双手递了过去:“这些时日,还要拜托致远兄费心照顾,我只要见罗小坤安好,也便安心了。但离开之前,我还有几样东西要交待——这些都是他平日里心爱之物,正可以让他解解闷……”
风致远见他意诚,想着少年这几日确实闷闷不乐的,正要接过,里头却传来罗小坤不咸不淡的声音,“阿远,你让他带着东西趁早滚蛋。我好困了,你进来陪我睡吧。”
这些话,如利箭刺在艾远心上。早知道他没那么容易消气,此番来,甚至做好了由他恶言相向拳脚相加的准备,但听到他叫自己“滚蛋”的时候,心里依旧那么不好受。尤其是最后那一句,他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心,却还是不由自主的一阵揪紧震颤。
说出那么无情的话来,普通情侣自然不可能,但他们之间的关系,却不是单单情侣两字可以囊括的。无法责备他的行为过分,艾远知道,他已经没有那样的权利。他只能闷在心里,固执守候着自己心底的爱,就算这份爱会随着这愈来愈遥远的距离而灰飞烟灭,却也不得不坚持。
望着风致远平静如水的眸子,艾远缓缓搁下背包,强笑道:“那我先告辞了,这些……”他指了指背包放低了声音,“或许,可以等他心情好些时,再交给他……还有,他牙痛过后,如果睡得不好,会有些低烧,只要多睡上几个时辰再净饿上一顿便自然会好,不用胡乱给他吃药……”
叮嘱的话还未说完,屋子里的罗小坤已是安捺不住冲了出来,捂着半边脸颊,毫不客气的道:“滚滚滚!!!这种假惺惺的样子真做人作呕!我从见到你开始就觉得恶心,只怕三天都没有胃口吃饭!还有你这些东西——”
说着,罗小坤抓起那个大包,运足了力气从那个破窗口甩了出去。只听“嘭”的一声巨响,从那包中摔落出四五样东西。其中一样,是一把胡桃木做的吉它,此时琴身已是在窗外的树上撞的断成二截,几根琴弦都弯曲着绷裂了开来。
那是艾远父亲留给他的那把琴。
罗小坤认了出来,后面那些难听的话,他咽了回去,没能骂出口。
这一次,听到声响的侍卫和婢女们识相的没有再过来,不太长的几秒钟内,屋内仿佛死一般的沉静。
终于他走了,再没说一个字。并且,带走了那把断成二半的吉它。弯腰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地颤抖。
罗小坤仿佛看到,他转身时,眼角似有晶莹的东西在闪动。缓缓地,只觉得心里翻江倒海般难受起来,好像,是自己做了多过分的事一样。
这算什么!他装这腔调给谁看!我不爱他!再不会爱他!两人的缘份,早在几天前他决绝离开时便已一刀二断。干嘛要可怜他!该可怜的人是我!他自己做的事,和这件小事比起来,不知要恶劣几百几千倍!
自己绝对是猪油蒙了心,才会在那么一瞬居然会产生同情他的念头!
想清楚了以后,男孩便去睡了。但,这一夜,他果然没有睡好,发起低烧来。
他不停的做着梦,一个纷乱的,黑白的,没有半点色彩的梦。
梦里头是末日一般的无声寂静,一波接着一波汹涌着扑来的悲凉,如野草般呲呲的迅猛生长。梦里出现的人,出现的景物,都仿佛是用来粉刷墙壁的灰暗色调,空洞洞白茫茫暗沉沉灰惨惨的,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的蒙蒙一片,那永无止尽的漫长。
命运是什么?是十八岁在陌生世界那片寂寞天空上的灰暗烟霭,还是,被自己最爱的人踩在脚下任意践踏的信任?他离开的那一刻,才恍然明白,原来被欺骗、被舍弃,会是这样的激痛和伤心。没有经历之前,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体会。
爱与恨的困惑,还有母亲的面容,仿佛天使与魔鬼,幻化着形像,温柔的,或冰冷的笑,交替着,一分一分袭来,尤如一双藤蔓,一左一右紧紧箍住身躯。
墨黑色的夜色中,大片大片黑色的云朵愈压愈下,以那仿佛垂死的枯枝的捆绑之下,唯有拼命的挣扎。妖艳的彼岸花,如浮光掠影,似真似幻,引领着她回到奈何桥旁,却失去了往世的记忆。
被阻隔的快乐,被阻隔的光亮,所有的脸孔,在这一瞬间齐齐涌向彼岸无止的尽头。
只有一个人的脸格外的分明了起来,不再是灰蒙蒙的,而是有了些许颜色。那静若萤光的黑亮眼睛,那线条分明的红色嘴唇……是谁?是谁?
清晨的凉风挟着丝丝细雨吹拂进卧室,冷意倾刻间蜂涌而入。风致远正待起身,而怀中的少年却不由自主的往他的怀中缩了缩,修长的手指甚至攀上了他的胸膛,紧紧的攥着他的衣襟,好似,贪恋着这一份得来不易的温暖。
“猩猩……混蛋……”少年仿佛做着梦,口中喃喃着那个让他清醒时恨之入骨而睡梦中却无法忘怀的名字,“别丢下我……远……远……”
“阿远……”罗小坤沉在黑暗里,极力的向着那个人伸出手去,是他!对,就是他!他在对着自己微微的笑,有些霸道的,却充满宠溺的笑……
噩梦惊醒,罗小坤喘着粗气睁开双眼,怀抱很温暖,手被握得很紧。抬头望去,眼前的面容与梦境中一丝不差的重叠在了一起,对着自己微微的笑,原本霸道的眸子,如今充满宠溺。是他吗?是吗……
眼中一涩,罗小坤几乎便要落下泪来,梦醒了,一切变得虚幻飘渺,唯有眼前的人是真实的存在。
“如果,你真的不想见那个人,”风致远温柔的看着少年,淡淡的道:“那么,下次他来的时候,我可安排人手将他赶走。”
“不必……”罗小坤挪动下身子,缓缓闭上眼睛。幸好,还有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能让自己静谧的安睡,那些无法弥补的伤害,此时此刻,也可以埋进心底。
我知道,他不会再来了。
入冬的头一场雪直下了三天二夜。轻柔而细碎的雪花随风漫天飞舞着,只片刻功夫便已是将天穹染得如烟如霾,灰茫茫的一片,朦胧了远处的山景。夹道扑来的朔风像夹带了霜,道旁的小摊贩们虽已是避到了屋檐下头,却依旧冷得手木脸僵,纷纷跺脚呵手取暖不已。
风致远走在罗小坤身侧,一路沉默着只陪他缓缓踱着步,从集市的这头,走到那头。
少年裹着一袭纯黑色的狐裘大氅,更显得身形消瘦,之前那过分张扬的气势如今只沉静的敛在眼角眉梢,那种褪去了年少青涩的清华俊秀,虽是走在喧嚣脏乱的街道旁,却依旧出众的令人屏息。与这集市上的男女老少一样,风致远的视线也没一刻离开过他,便是风雪浸湿了眉眼,也舍不得眨一下。
风凉凉的吹过,几绺被风吹乱的发丝散乱地垂落下来,贴着少年如象牙般白皙的脖颈上,勾勒出他那优美的侧面及项颈的线条。这些日子以来,他的发略长了些,出来逛街前小宁儿便用束发带替他扎了一个小辫,依稀便是多年前云笑天那付天真俏皮的样子,却又分明地不是他。
一片繁华喧闹中,少年静静地向前走着,似望着那片暮霭沉沉的天空,却又好似什么都没有留意。乱羽狂翔的雪幕中,那双世间最美好的眼睛里好似永远朦着一层雾霭,隔绝着所有,疏离到近乎孤僻。
一个多月以来,少年的脸上也总是会挂着这种孤傲而又淡漠的神情,看上去就如这渐寒的天气般冷意逼人。唯有在睡着时,依赖在风致远的怀中,他的脸上才会恢复些许他这个年龄本应有的天真的姿态。但当他醒来后,那种仿佛对什么事都已浑不在乎的模样,真是说不出的令人揪心。
柳絮棉绒一样的雪片落在少年的身上,仿佛有层薄薄的冷雾从他的身上渐渐升起。一路而来,两者之间一直就只有一步之遥,但恰恰就是那一步的间隔,却仿佛隔离了一生一世,那令人绝望地遥远。
冰冷的雪融化着,散开忧的伤。
风致远眉尖轻轻挑起,突兀的停住了脚步,再追上罗小坤时,手中已是多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一粒一粒的山楂,裹着晶莹剔透的糖衣,粘连着数片洁白的雪花,就这么递到了少年的面前。
“嗯?”罗小坤一时愕然,待接过糖葫芦时,却不经意间浅笑了一下,虽是极淡的,却仿佛在满天阴霭中抹上一线霞光,如云破天般的耀眼夺目。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这一路上,你旁的什么都没望上一眼,只有在路过刚才那个卖糖葫芦的小摊时,你瞧了两回。”风致远回味着少年脸上刚才那个一闪而逝的笑容,不由得弯起嘴角,任一缕暖暖的微笑在唇边温柔漾开。
“小的时候,妈妈经常买给我吃,一买就是二三串儿,甜得像蜜一样……”罗小坤孩子气的伸出舌尖去舔那几片粘在糖衣外的尚未融化的雪花,久违的甜随着冰冷的味道从舌苔蔓延开来,凝结成心底那滴无声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