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
第三十七章最终章
“子谦,我受够了你最近的坏脾气!还要我说多少遍!他受了那么重的伤,能坚持到现在还不死,已算老天保佑!”
“史,你别误会,我知道你的医术是最顶尖的。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我的医术再高明,艾远也已经不能再等。就算他的身体天赋禀异,就算他能在身体多处骨折,多个脏器受损以及失血过多的情况下还挺过来。但他的致命伤是心脏,心脏!你明白吗?!十三少那一刀,没让他当场毙命,已经是奇迹!你还要我再等一周,哈!如果我能成功完成一例心脏严重受损十一天以上的移植手术,我可以去申请明年的诺贝尔医学奖!”
“史,你听我说,我已经调动彼岸堂全部人力物力,搜寻可以移植匹配的心脏了。但艾远的血型那么罕见,要不是四天前风致远恰好和他一个血型,他只怕都已是活不成。现在,无论如何,请你一定要想办法,把艾远的生命再延续几天,我们……”
“子谦,你还没明白吗,我已经无能为力……无能为力……”
“那么……”
“如果今天晚上十点钟之前,还找不到可以移植的心脏……那个人,就没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了。”
够了,已经,没必要再听下去了。
罗小坤抿紧唇,默默的取出耳塞,抬头凝望天空。
那阴霾的天色,灰如逝者身上所盖的丝衾,仿佛在预兆着死亡的来临。
终于,还是要结束了吗?
烟雨如雾,朦胧了远处的山景,天与地几乎连成灰蒙蒙的一色,像极了雨中人此时的心情。
每次来这片墓地的时候,似乎,都会下雨。
凉风吹过,木兰花树的枯叶,似带着几分依依不舍,轻柔地飘到园中心的那块墓碑上。
男孩伸手拂去那片叶,摩挲着碑上的照片。
妈妈……
你找到属于你的彼岸了吗……
那里也有冬天吗……
也会下雨吗……
你一个人,会孤单吗……
会觉得冷吗……
妈妈……
明天以后,我也会独自一个人了……
怎么办……
我很怕冷……
照片上,母亲的目光似在风雨中飘摇不定,不再复往日那熠熠生辉的坚定与明亮。
仿佛,黯淡了那一世的骄傲与荣光。
当身体从背后被轻轻的揽进怀中的时候,罗小坤再也抑制不住,转过身紧紧抱住那个为他撑起雨伞的男人。唯独在这个人面前,他无需掩饰软弱,无需假扮坚强。于是,积聚了许久的眼泪,迅速自他的眼眶凝聚扩散,流过脸颊,融入这漫天纷飞的雨中。
风致远轻轻的环住他的肩,任由男孩在自己怀中哭得声嘶力竭。他的悲痛和眼泪温热的灼烧着自己的血液和肌肤,而心,却好似是被这场绵绵的冬雨浸润透了一样,沉甸而湿漉。
“风……告诉我,云笑天死后,你是如何能够坚持活下来?”
风致远温柔的凝视着男孩,抬起手,轻轻的为他拭去泪,缓缓述说道:“自我获救之后,我每每痛不欲生,几欲随了他去。但只要一想起云儿是为救我而死,我便不能轻弃了这条命。云儿从小便知自己命不长久,是以,极为珍惜生命年岁,若他泉下有知,想必也会为我珍重他舍命救下的这数年光阴而欢喜。”
“风,我知道你这是在劝我……但是,我们是不同的……”只要一想起是我亲自扼杀他鲜活的生命,我便痛得止不住。纵然,我和他谁都没有错,只是错在相逢。
“坤儿,你尚年轻,切不可起轻生之念——”
“风,我很懦弱,我没有你那样的毅力和勇气。”
风致远深深的望着男孩空洞灰败的眼眸,轻轻叹息一声,取出一支羊脂玉瓶。
“那么,”他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暗沉,“把这个喝了吧。”
罗小坤有些惊疑的看了他一眼,全然没有料到他居然会做这番准备。但男孩随即接过玉瓶,连一个字都没有问,便打开瓶塞一扬脖全喝了下去。
“嗯……苦的很……”罗小坤孩子气的皱了皱眉,“你以前喂药我吃,都会加蜂蜜的呢……”
嘟囔着,突然之间觉得好累,周身的肌肤都仿佛软软的,热气似被一丝丝抽去,迫使男孩无力的阖上双眼,身子被风致远双手托着缓缓躺倒。
头顶的那片天,依旧是那样漫天漫地的灰暗,将神色苍茫的少年紧紧包裹起来。
呜咽而过的风里是谁在自己耳边低吟着什么,云梦山……琴麻海……这是哪里,为什么,会是如此的熟悉?罗小坤努力的想要听清耳畔的细语,而风过之处,却已是了无痕迹。
风致远轻轻的打开了那扇门。
床上的那个人,自出事以来便一直昏迷不醒。仿佛,这一辈子,他都会一直那样沉睡下去。
直到重生,或是死去。
今晚。
风致远在床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深深的凝视着这个令罗小坤痛不欲生的男人,他那毫无血色的脸庞,令人暗暗叹息。
此时面对的他,恍如六年前的自己。冷酷的血液曾被谁沸腾点燃?逼人的棱角曾为谁悄悄收起?那份惊人的相似,就仿佛痛苦亦在千年之后追溯本源的延续。
伸出手与之相握,承自一脉的彼此不仅是血与肉的融合,更是心与灵的相通。
他能听到他的声音,用心。但他沉默,不语。仿佛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将陨落,仿佛不甘就这样离去,仿佛怜惜活着的另一个,仿佛能够猜到他未来的命运。
被握着的指尖源源不断的渡过来脉脉的内息,但愿你莫要令我失望,让我能够放心的将他托付于你。
他……现在怎样?
你活着,他痛苦,你死,他会更痛苦。
病榻上的年轻人那长而浓密的睫毛轻轻的颤动起来,抿得紧紧的唇角,划过一抹惨淡的笑。
或许,是我这份过于霸道的强制爱,将他送上绝路……或许,在仇恨灌溉的土壤中成长的爱,根本无法结出甜蜜的果实?我,或者是你,该怎样才能拯救他……
罗兰之死是他心口的伤,已烙炼成印,只要你活着,始终令他如梗在喉。纵然明白你与他之间无法因恨忘爱,却是再难相守。所以,我能救你,但救不了他,能彻底挽回他生命的,唯有你。
可是……
你会活下去。而我,不会替你永远的守护他。他爱的人是你,需要的人,亦是你。
什么……
也许是我该离去的时候了……我一向都将你与坤儿视作我与云儿另一世的延续……六年前,我曾应允云儿的幸福,我未办到,希望你可以。
不,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如果你认识我够久,就不会犯这样的错。我,风致远,虚活二十六载,从不懂施舍为何物。我让他重生,但他不再是你的罗小坤。机会,我代老天给到你,成功与否,端看你自己全力去争取。
你……对罗小坤做了什么?
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你给他危险,我给他安逸,你给他最深厚的痛苦,我给他最简单的快乐。唯有你给的爱,我给不起。所以,为了他,你给我活着。
窗外,整片天空都似隐在铅灰色的云层之中,沉默,只有风在雨中呼啸。
风致远,我猜到你要做什么,不……
慢慢的,一丝水渍将眼角润湿开来。艾远的身体变得愈发滚烫,思想混乱的象是脱缰的野马,在他那被束缚的身躯中疯狂地奔驰着,在他的身体的每一条血管里跳跃冲撞。
在艾远那黑色的世界里,橘红色的火焰照亮整个天空。他用尽最后一分力气攥住他的手,以此渲泄自己灵魂的呐喊。
最后模糊中,艾远感觉那人抱住了自己,那是一个陌生的怀抱,却有着再熟悉不过的味道。他一贯的强势,但那个人,却是带着比自己更强硬的命令般的姿态,绝不容许丝毫的反抗。
要活去下。别让我失望。
纵然再多苦难波折,也不要放弃。或许,人的一生即是如此,总需要体味过最阴郁浓烈的黑暗和最苦涩多舛的命运,尔后,才能得以安享幸福。
门被轻轻的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