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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何……要这么做?”

    “唯有你,才是值得我托付的人。”艾远抬眸,神情平静如海。

    风致远沉默了片刻,凝视着眼前的男子。周遭风刮树摇,那人跪在暮霭沉沉的天空下,却依旧那么沉静从容,身形笔直,气势轩昂。那种虽然对他人有所求骨子里却仍是傲然的姿态,以及那张肖似自己的脸庞,让他仿佛看到铜镜中的自己。

    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少年,风致远轻叹一口气,“起来说话吧,我相信,这一定是一个很长的故事。”

    ************

    罗小坤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驾马车的车厢内,那古朴的装饰和手工织绣的帷幕,让他顿时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揉了揉疼痛欲裂的脑袋,却发现,湖蓝底子翠纹织锦的帘子前头,正隐隐有人说话。

    “这一年来,穿的衣裳倒也罢了,他并不算挑剔,只要宽松些就好,颜色最好选黑、红、白、紫,不要有花纹图案的那种……在这儿用的玩的东西是少了点,不过日后我陆陆续续会送过来就是了……他最让人头疼的是十分挑食,平常最爱吃一些垃圾食品——还好你们这儿没有这些个东西。他牙齿不好,又偏爱吃甜食,就连喝茶也要放上许多糖,这方面你也别太纵容他,万一他牙痛发作起来,会变得很狂躁。平日的菜式倒还可以选择一些川菜,不过辣味不能太重,他肠胃不太好……多给他吃些新鲜的水果和蔬菜。还有,你们这儿有没有牛奶,呃,或者羊奶也可以,晚上睡前让他喝一碗,他还在长身体……还有,他醒过来后,脾气也许会很坏,还要请你多担待……”

    罗小坤沉默了片刻,然后起身掀起帷幕。坐在车厢内的那两个人,顿时同时转头,向他望了过来。

    两个人的长相没有半分差异,甚至连手指上的银戒,也都闪烁着一样的光芒。唯一的区别,左边的那个是一头乌黑长发,束在发冠内。而右边那个,发冠旁却是细碎短发。

    男孩的目光缓缓转动,从这一个,移到那一个,最后,落在艾远的脸上,嘴角慢慢地浮上一个清浅的笑,仿佛雪地上突然绽放出一朵清幽的莲,美则美矣,却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他微笑着在风致远的身边坐下,微笑着看着艾远,微笑着问他,“你准备让我在这儿等上一年?我没有听错吧?中尉?”

    艾远不动声色地看着那个几乎坐到另一个男子怀里去的男孩,不动声色的看着他嘴角挂起一抹不知如何形容的令人寒毛直竖的笑意。明明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心,却还是无法控制的在这一刻开始揪紧。

    艾远昂起头,肃穆的脸庞坚毅沉稳,只悄悄隐去了眸中那一抹黯然伤神。“一年。”他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的说,随后,一言不发的沉默着转身离去。

    罗小坤看着他离去,整个身子都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突兀的,似发疯了一般追了出去。

    “滚!给我滚的越远越好!混蛋!你当我是什么?!你这个骗子!王八蛋!你他妈的怎么不去死!有种你就不要回来,我会杀了你!杀了你!!”

    空旷的山峦间回荡着男孩嘶声力竭的叫骂着。而那个男人却没有回头,他的背挺的很直,步伐缓慢却安稳。飘摇的雨雾中,他那孤单的身影萧索,显得坚强却落寞。

    雨,愈发的大了。

    倾盆的暴雨如注,渐渐密集的雨丝迷漫如雾,天地之间混混沌沌的是灰蒙蒙的一片,什么景物都模糊不清。蓦地平地一声惊雷,仿佛就在人的头顶炸响,似要摧平山岳般的轰响令得马儿受惊不小,扬着前蹄嘶鸣开来。

    车厢外,罗小坤果然如艾远所料般状若疯魔似的将自己满腔的怒火发泄在马车和驿道旁的杨树上。那歇斯底里、撕心裂肺般的嘶吼声,只有真正绝望伤心到了极致的人才能发得出来。

    车厢内,风致远垂着头,摩挲着尾指上的银戒,沾了雨水的戒子在暗淡的车厢内幽幽的闪着光,一下一下的,带来一种窒息般难以喘息的感觉,以及,不可名状的烦躁。

    他和那个人的事,他有些明白,有些不明白,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少年所受到的伤害,一如他现在几近疯狂的笑声,弥漫在胸膛里转化为一片不可抵挡的锐痛。

    他不是云儿,他不是……可是,为什么,随着外头那一声声的嘶喊和怒吼,心会那样子的痛?

    “他怎么样了?”再也坐不住,风致远便掀帘子起身。冰冷的雨迎面扑来,游程轩忙在一旁打起了油布伞,低声回道:“这会儿没声儿了,只怕骂也骂够了,砸也砸够了。”

    车外风雨如磐,天色已是完全暗了下来。闪电织就的亮光下,可以看到驿道旁那散落了一地的枝叶碎片。而那个消瘦的身影,却倚着断了半茬的树桩子委靡不振的半躺在洼了寸许高污水的泥地中。

    凌乱的短发,破裂的衣裳,僵直的身躯,唯有那剧烈起伏的胸膛,才使他有一丝微弱的生气。而那苍白垂落的手指上,有一枚指环幽幽地闪了一下,仿佛风雨里的星点火花,兀自挣扎着,不肯灭了那最后一点光亮。

    风致远静静的望着,凄凉的风,萧索的雨,心头如五岳碾过,哽住了他的呼吸,身体,开始抑制不住的战栗起来。

    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男孩的眼睛依旧大大的睁着。从来没看过他这样的眼神,火焰跳跃着,好似血一般的颜色,赤红的,却在幽暗中,渐渐熄灭。那么大的雨落在脸上,他也不肯闭上他的双眼。冷水浇过的脸颊已经看不出落泪的痕迹,而那灰败空洞的目光,却分明的印着他满心的郁怒和伤痛。

    心好象裂开一个缝,风致远几乎不敢呼吸,小心翼翼的解下自己的大氅,俯下身,将他抱了起来,仿佛,怕丝毫的动作会让那个脆弱的小东西碎到不能拼凑。直到将他抱在手中,却愕然发现,怀中这具软软的身子竟是滚烫的厉害。

    心痛顿时似潮水般涌起,风致远忙加快脚步赶回马车,一边吩咐宁儿备下热水,一边吩咐传沙曼华前来伺候。

    匆匆的寻到一处客栈歇下,夜已极深了。

    这几个时辰的车马途中,少年都似乎沉浸在一场梦魇中,时而昏睡,时而短暂的惊醒。绝大多数时候他都在风致远的怀中难受地翻动着身体,仿佛要摆脱风的温柔,但,一旦风致远要起身或是有别的什么动静,他却又会伸出双手乱抓着风致远的衣襟用令人揪心的虚弱声音哼哼个不停。

    平日里那么强势彪悍的一位少年,而此时,却如此的虚弱苍白,就像是一朵被风雨肆虐过的雏菊,无助的阖着混混沌沌的眉眼。抿紧的嘴唇消褪了血色,暗暗发紫,苍白的脸颊,更透明的近乎水晶,只残留一抹若有似无的鼻息,递送出杂乱无序的呼吸。

    每每这个时候,风致远便只能重新回他的身边,抱起他,将他的额头按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安慰,才能让他安静下来。感觉那搁在自己胸口的脸颊是一片冰凉,微弱的呼吸悬如丝线,一下一下的,每一抹气息都能触及他心底的伤痕。

    待一切安置下,将少年移至客房的卧榻上,他的衣裳已是濡湿了一大片。

    换了干爽的便服,风致远便重又回来,伸手抚上他的额头,却觉已是烧得愈发滚烫起来。经他这一轻轻触碰,罗小坤这会子倒仿佛转醒了过来,却大睁着眼,问他什么也不答应。

    一阵轻响,小宁儿端着冒着热气的清粥姜茶悄声掀了帘子进来。早些时候见着风致远大雨里头将声嘶力竭的罗小坤抱回来时她已是哭过一场,这会子瞧着直挺挺的躺在榻上的少年那张苍白的没有半点血色的脸庞,心疼得眼泪又簌簌而下。

    风致远接过碗搁在一旁,皱着眉低声道:“宁儿,这会儿好好的,你又哭什么!”

    小宁儿忙用帕子抹了抹眼,哽咽着道:“少主,婢女是瞧着坤少这模样儿,忍不住想起多年前云少受伤的那阵子。一想到这两位小爷长得这般相像,命却又都是这么波折,心里头实在是难受。”

    风致远侧过脸,心被宁儿的这一席话猛得刺痛,掩埋得极深的伤口,排山倒海的翻卷出裂口,又汩汩的流出血来。良久,才低叹了一声,问道:“宁儿,沙曼华送来的药喝了没有?”

    “婢女才喂了药,但坤少却一口都不肯喝,全数吐了出来。”小宁儿绞着手帕子,满心的担忧,回道:“沙大夫说坤少这病症来得凶险,半刻也拖延不得,这会子已是却另端一碗了,说是得让婢女无论如何给坤少喂些药下去,不然,只怕——”

    风致远拧着眉,打断了宁儿的回话,高声吩咐道:“去,让沙曼华在药水中多加些红砂糖,端来我亲自喂他。”

    宁儿忙一叠声应了,不一会儿,便与沙曼华一起端着药碗进房来。

    风致远亲自端过药,浅浅的抿了一口,药水中果是加足了红砂糖,甜甜的甚是入口,只隐隐有些苦味。

    点了点头,风致远便挥手让两人先行退了下去,在厢房侍侯。然后,便扶着少年半躺着,亲自端了药碗,递了一汤匙药水到他唇边,轻声哄他喝下。

    罗小坤扭过头,将喂进嘴角的药毫不客气的吐在风致远的身上,随即,便闭上了双眼。

    看样子,像是故意的,这家伙!

    风致远微怒的目光在幽暗的烛光下霍然一跳,突然间便想起六年前,自己与云笑天的一次大吵过后,再喂他吃东西时,小家伙脸上那副同样倔强的神情。仿佛有一树的尖刺,深深的扎遍自己的每一寸肌肤,心底,一下子便柔软起来。

    重又端起药碗,风致远噙了一大口药在口中,一手托起男孩的后脑勺,一手抬起他的下颌,唇密密的贴上他的。不容他有半分的退却,硬生生撬开他紧咬的齿关,将口中的药一滴不剩的渡了过去,又顶住他不断闪避的舌尖,逼着他将药全数喝了下去。

    但这少年是那么的倔强,即使自己使用这样的方式喂药,但他依旧每被喂下一口药都会伏在自己怀中一阵搜心掏肺般的咳嗽干呕,似要把药再吐出来。风致远不得不用唇堵住他的呼吸,一次又一次,直到将他那原本苍白的唇碾磨得红肿水润,才算把药喂完。

    喝完药,罗小坤却突然乖顺了许多,只紧闭着双眼,软软的靠在风致远的胸前,“别逼我,”他沙哑的嗓音在冰冷的空气中飘渺如烟,“别逼我恨你……”

    风致远沉默无言,隐约,看到男孩的眼角,似有泪光闪动。

    自那一刻后,男孩便再也没有闹过什么别扭。

    他不再哭,不再笑,甚至,不再开口说话。

    只有风致远知道,他开始把自己关在黑暗的地方,一直一直。

    不能对他亲密,又无法对他冷漠,风致远所能做的,只有收紧双臂拥着他。他的灰心痛苦,他的悲观无助,他的绝望崩溃,全然在眼底,浓浓的散不开。可是,该拿他怎么办?怎么办?!

    “无论你恨谁爱谁,也不要伤害自己……”

    罗小坤定定的看着他,突然绽开一个微笑,却似花榭般的惆怅,风吹过,便零碎了一地。

    好不容易他沉沉的睡了,风致远已是身心俱疲。半晌,觉得怀里纤细的身躯那高热渐渐褪去,气息也轻而匀称,终于软软地睡熟了,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从来没有这般无力过,即使那时与云笑天闹得最凶的时分,他亦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尔后,又该如何取舍。但面对眼前这个人,他却是全然无措。

    风致远心中很明白,这段时期于罗小坤而言,将会是相当重要且又十分难熬,而自己将在其中扮演何等角色,他却依然游移不定。很难说,对于他而言,在他最低谷的时候,遇到自己究竟是幸或是不幸。而自己亦没把握,带他在自己身边,究竟是对或是错。

    遥想当年,在自己最低潮的时候,曾幸运的遇上了云笑天,那个如阳光般明媚灿烂的少年给了自己希望,让自己生命中不再只有阴霾,让自己真正去学会爱与被爱。更没有一丝迟疑,付出哪怕生命的代价,为的,只是与自己在一起。

    时光如梭,数年轮回,沙漏仿佛被倒回,过往的每一分记忆,都如琴麻岛的海浪般绵绵密密的将他包围着。

    六年了,他都一直是寂寞的。纵然母亲健在,儿环膝下,妻妾在旁,却依旧是寂寞的。但那种排山倒海般的寂寞不是孤独。孤独的人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孤独,但是寂寞的人,哪怕身边有一百个人,也会寂寞,而且是,是令人绝望的,撕心裂肺般的寂寞。

    然而,自从罗小坤出现后,追忆过往心痛难耐的次数愈发的多了,笑过,怒过,生气过,失望过,但寂寞的感觉,却没再没有过。

    原本沉着跳动着心,仿佛有了感应般突兀地疼了一下,随风纷乱了。

    风致远低头看去,那具消瘦的身子被套在自己的宽大的睡袍里,领口处露出一段白玉般的肌肤因虚弱几乎毫无血色。憔悴的睡脸上,而那细而薄的唇线,像近乎透明的水晶,倔强的抿着,而依旧微微蹙着的眉尖,或多或少掩去了少年的那份张扬的桀骜,带出一抹散不开的忧郁来。不过,这本不该出现在他脸庞上的神情,却丝毫未减少他的美丽,只是,更让人纠结万分。

    在眼前呼啸而过的那一幅幅混乱阴影,有过往的他,也有现在的他,重重叠叠,却又分外清明。左手是理智,右手是感情,不出声的拉扯着,撕打着,而这一场拉据战快把风致远扯碎揉疯了。

    大雨中的夜,没有半分月光,只有桌上的烛,静悄悄照在少年那张沉睡的脸上,密密的睫毛下,一颗晶莹的泪珠慢慢滑落出来,在惨淡的烛光下,显得格外伤怀与孤独。

    风致远抚着他的脸,用拇指轻轻拭去那滴泪珠,然后,就这么一直抱着他,直到天明。

    经过几天的精心调理,罗小坤的病已是无大碍了,只是仍恹恹的,不哭,也不笑,更不说话。遇上宁儿来送饭喂药或是沙曼华来把脉,自小教养良好的他还会客气的点头示意,但一看到风致远,却无一例外的给他冷脸。

    从未受过如此冷遇的风致远倒也没有不痛快,只是更怜惜他,每日里都只想着让自己的厨子翻新花样儿做精致菜肴和各色点心。只是罗小坤还不领情,这个挑食的家伙但凡遇上自个儿不爱吃的东西,便一碰不碰,脸色比天还阴,却也宁愿饿着,总也不说一字。

    这一日沙曼华亲手做的冰糖凤梨酥倒是对他的胃口,小家伙毫不客气的把两大盘子凤梨酥一起端进房,盘膝坐在床榻上足足吃了一下午。

    见罗小坤这半日脸色稍霁,风致远也觉开怀,到了掌灯时分便亲自去唤他出来用晚饭。谁料他依旧是不理人,见了风致远来,愈发的用锦被蒙了头,连脸都不曾露上一露。

    风致远只道他点心吃的太多,这会儿还不想用饭,便也不用强,只吩咐下头备下宵夜,随时预备着晚间若罗小坤腹中饥饿时可以有热食即用。

    睡下前,风致远又悄声踱到里间瞧了几回,少年蒙头躺着,却仿佛没有睡着,只辗转着在床榻上翻来复去。风致远心下纳闷,但问了几声罗小坤却只是不理不睬的,当下,也无法,只得回外间先行安置了。

    半夜,风致远已睡得朦朦胧胧的,突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他扰醒。醒来看时,却见罗小坤黑着张脸,怒气冲冲的来到自己榻前,也不说话,只劈手将自己从床榻上狠拽下来。

    风致远莫名其妙的被拉下床,正是一头雾水,便温言问道:“坤儿,你这是怎么了?可是晚膳没用,这会儿饿了?”

    罗小坤将风致远赶下了床,自个儿盘膝在他床上坐了,用手捂着半边脸,也不回话,只皱着眉狠狠的拿眼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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