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椿毫无征兆的出现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就像往已经蠢蠢欲动的热油锅里滴了一滴水,那些不安定的分子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借口,在一瞬间噼里啪啦全炸了。
顾不得自己正在和秦桢闹莫名其妙的别扭,时枫目不转睛地盯着夜椿。秦桢倒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合上乐谱,面向前方坐端正了些。在座的都表现得很惊讶,后排已经有不少人站了起来几乎就要冲上前去迎接夜椿,夜椿却不以为然地说:“不用这么激动,才几天没见而已。”等他们慢慢安静下来以后,夜椿接着说,“也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又不是什么珍稀物种。”说话间他瞥了时枫一眼。
“早上好,我是本剧的编剧、作词作曲兼导演……凌霄。并非初次见面,接下来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希望各位多多配合多多关照。我说完了,剩下的就有请我们美丽温柔的朱莉老师为大家讲解。”夜椿往一旁退了几步邀请朱莉,朱莉站到讲台正中间后夜椿转身走向角落。
“各位早上好,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朱莉,很荣幸能成为本剧的统筹及音乐指导,不过大家不用高兴太早,舞蹈老师还是我们严厉到不近人情的李音女士,她只是上午有课暂时来不了。好了,下面就由我来具体……”
朱莉有条不紊地阐述着详细的排练计划及各种注意事项,夜椿靠在墙角听着听着开始发呆神色落寞,过了半响他才察觉到时枫还看着他。对上时枫的视线,夜椿做了个狰狞的表情让他别分心仔细听好朱莉的话,时枫怯怯地眨眨眼,回过头去。
排练日程非常紧张,所有人取消假期,每天早上7点到排练场地集合晚上10点结束,无特殊原因不得请假,表现不行的马上换人,无故迟到或缺席半小时以上者视为自动退团。
时枫偷瞄身边的秦桢,秦桢很快就发现了,不动声色地靠近他。时枫犹豫片刻悄声对秦桢说了这几天以来的第二句话:“好严格……”
秦桢说:“这就是恒星歌剧团。”
能留到最后的都是疯子。
朱莉说:“为了加快进度,前一周夜椿将单独指导三位主演,其他人还是由我和李音来带,第二周开始集体排练。”
得知这个消息后,时枫顿时紧张了起来,他猛地坐直身子。夜椿虽然很温柔,但是他给时枫造成的心理压力丝毫不亚于阿格莱亚伯爵,时枫很怕自己会让他失望。
果不其然,只有四个人的单独排练教室里,时枫一方面因为压力太大放不开手脚,歌唱得乱七八糟,夜椿一句一句纠正才勉强成调;一方面时枫对秦桢还“心存芥蒂”,因剧情需要刚靠进秦桢怀里他又像只鹌鹑似的瑟瑟发抖。
“停停停停!”夜椿用十指同时按了三下琴键。
一听到导演喊停时枫立马推开了秦桢,低下头眼神满地乱转。
夜椿不悦地起身指着秦桢质问时枫:“你很怕他吗?!他是会吃了你还是怎么着让你怕成这样?!”
时枫不敢看秦桢,飞快地摇摇头。
看他满脸委屈的样子夜椿也不忍心再苛责他,只好挥挥手说:“你先站那,我让季言来演示一遍,你给我看仔细了!”
时枫又飞快地点点头。
夜椿无奈地对季言说:“季总,要麻烦你了。”
“你和我还客气什么?”季言笑着说,他走到秦桢身边,“开始吧?”
秦桢说:“好。”
和传说的一样,季言的歌声完美到挑不出任何毛病,时枫缓缓抬起眼,神色黯然地看着季言,他自然流露出的娇美神情与姿态能让大多数女性自叹不如,此刻他正深情依靠在秦桢怀里,唱着本该属于时枫的歌,秦桢很绅士地用手臂支撑着季言,看得出来他在尽量避免和季言产生过多的肢体接触。
自心底涌上来一股强烈的酸味,时枫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在吃醋,他不喜欢秦桢和别人靠这么近,他也不喜欢秦桢对别人唱那么感人肺腑的情歌,他更不喜欢除了他以外的人站在秦桢的身边。时枫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独占欲,就是这种强烈、偏激、贪婪还不可理喻的固执。
“停停停停停!”夜椿又喊停了,听语气比刚才还生气,他重重地合上琴盖,发出的巨响吓了时枫一跳。
夜椿三步跨到秦桢面前用乐谱指着他怒气冲冲地问:“你又是怎么回事?你和季言有仇吗?用得着像看杀父仇人一样看他吗?啊?!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你能不能稍微有点感情?绷着脸一味耍帅只能骗外貌协会的小萝莉!”
秦桢一言不发地看着夜椿发飙,他带了点懵的无奈表情把一旁的时枫逗乐了,时枫用拳头遮住嘴偷偷地笑。季言赶紧好声好气地劝夜椿说:“你别这么凶嘛,你看你把时枫吓成什么样了?”
夜椿瞪了时枫一眼,时枫忙摆出一副正在悔过的乖巧表情。
季言又说:“他们两个还小得慢慢教耐心点教,我和你在他们这个年纪的时候也这样啊。”
夜椿拍拍手里的乐谱没好气地说:“问题是没时间慢慢教耐心教了!”夜椿招呼时枫过来,时枫刚站到秦桢身边夜椿又开始教训他们:“你们两个真的是恒星目前最优秀的歌者?这种水准也能胜任男女主角了?恒星居然已经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凌霄……”季言伸手去拉夜椿的胳膊,却被他甩开了。
“你别替他们求情,严师才能出高徒。”夜椿继续骂道,“说实话,你们两个连给我和弗农当替身的资格都没有,我嫌你笨!嫌你装!”夜椿对时枫说,“你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想什么?别以为侥幸赢了这一次就万事大吉了,以你现在的水准站上恒星大剧院的舞台,一开口就能让底下的人笑掉大牙!”
一张脸涨得通红,时枫轻声说:“对不起……我……”
“我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对不起’,最没用的话就是‘对不起’!这三个字留着说给你的观众听吧,看他们会不会原谅你。”夜椿又对秦桢说,“上一次我已经告诉过你了,你要记住,你音色再好技巧再高长得再帅身材再好,没办法把感情融进眼神里歌声里,你永远只能是个三流歌手,简称那个唱歌的。你也没用心,光凭天生的条件,你觉得你能走多远?”
秦桢面不改色。
夜椿说:“我想我该向伯爵提议要求换人了。”
季言忙说:“凌霄,再给他们一次机会吧。”
夜椿回头,只见季言正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他背过身去闭上眼冷静了许久后,长叹一口气说:“今天就到这,再练下去只会适得其反,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想清楚了想明白了今晚再来找我。”
“我……”时枫还想说些什么,季言皱着脸忙摆摆手示意他们快走别火上浇油。时枫又可怜巴巴地看向秦桢寻求他的意见,秦桢对他笑了笑往后退了两步调头走出教室,时枫赶紧跟了上去。
午休时间,轻吟浅唱了一整个清晨的恒星音乐学院终于迎来了片刻的安静。
秦桢和时枫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他们穿梭在铺满了蔷薇的围墙间,路过了一片接一片玫瑰盛开的花圃,最终驻足于安德鲁美达湖畔。秦桢慢慢停下脚步,身后心不在焉的时枫还是差点撞到他。
秦桢伸手挡住时枫的额头提醒他说:“你再不看路就要掉进水里了。”
“啊?……对不起!”时枫慌里慌张地回过神来,“不用担心,我会游泳。”
秦桢转身接着往前走,时枫跨到他身边问:“我们现在去哪?”
秦桢说:“不知道。”
“……是我连累你了。”
“与你无关,我今天的状态的确不太好。”
时枫干笑两声说:“夜椿看起来挺温和的,没想到他也这么严格。”
“他的要求非常高。”
“看出来了。”
“不甘心。”秦桢突然说。
“什么?”
秦桢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笑意:“这是我第一次被别人说连做替身的资格都没有,我很不甘心。”
时枫瘪着嘴:“我也是……”作为一个优等生,他从小是在老师的夸奖声中长大的,他还没试过被老师骂到抬不起头来。时枫不仅仅觉得不甘心,他更是懊恼,懊恼自己为了私事魂不守舍,懊恼自己没能体谅夜椿的心情还在这种节骨眼上掉链子。时枫说:“我想去和夜椿道个歉。”
秦桢没表态,他走到离他们最近的长椅上坐下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湖面发呆。
是坐到他身边还是就这么站着?时枫进退两难。
秦桢说:“过来。”
“……哦。”时枫慢吞吞走了过去如履薄冰,他坐到长椅的另一端和秦桢保持了最远的距离。
秦桢没说话。既然你不说话那我也不说了,时枫低下头,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其实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好一会儿,一只小鸟突然降落了在时枫的膝盖上,它身上的毛是白色的,脑袋则偏灰,浑身毛茸茸的非常可爱。时枫又惊又喜又怕吓跑它,忙小声招呼秦桢说:“秦桢,你看你看!”
“是银喉山雀的幼鸟。”秦桢显然也很喜欢这只小家伙。
“太可爱了。”时枫伸出手指刚想抚摸它,它却展开小小的翅膀飞走了。目送它离开消失在了视野里,时枫说:“好可惜啊……”
秦桢说:“还会再见的。”
“嗯。”时枫点点头。
“……终于愿意和我说话了?”
“啊?”被戳穿了心事,时枫又往边上挪了挪,语无伦次地说,“不是,我……怎么会呢?”
“那天突然亲了你……”秦桢轻声问,“是我冒犯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