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环顾四周,他们一行十多个人,连人带行李,挤在这两室小居,男的住一间,女的住一间,行李就堆在外边儿客厅里。人多气浊,还有一双双眼睛盯着,柳随风已经多年没有经历过这种待遇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索性出来抽烟,靠在行李上睡过去,早上醒来,脖子都是僵的。
这时莫艳霞端着切好的西瓜过来,将果盘一丢。这几日她跟赵师容每日共处一室,自觉厌恶之极,已至不能忍。偏偏赵师容跟宋明珠关系好,两个人结成一伙,有说有笑,谈天说地,将她晾在一边。倒不是说莫艳霞真想加入她们——这是不可能的,莫艳霞从不跟任何同性建立友谊,她只是痛恨被迫跟同性,尤其是有利益冲突的同性做近距离接触。她怕哪天自己会忍不住爆发,将赵师容一刀捅死,或是将宋明珠划成个花脸什么的,尽管她知道,这么一做下去,她自己也完了。
鞠秀山用牙签戳个西瓜片丢嘴里,目光悄悄黏上莫艳霞丰满的后臀,然后一瞥眼,发现康劫生正盯着他微笑。被发现了,摸一摸鼻子,老大没意思的。
柳五仍坐在沙发上,向康出渔道:“找找看郊县有没有大些的屋子,不要是唐家的,一般老百姓的就好!”
康出渔苦了脸:“乡下的破房子,太太住不惯的罢!”赶紧搬出赵师容来,好叫柳五回心转意。
柳随风面色便愈加难看,好似两头被都被堵上,没了出路。凉渗渗的目光扫过康出渔,胸脯一起一伏,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一粒青芒弹钉到老东西的脑门儿上,省一张吃饭的嘴,也省一张讨嫌的嘴。
门锁一响,裙裾一摆,宋明珠陪同赵师容走了进来,手上握着纸单子,“看了一处屋子,离鹅公岩不远,原来是唐老太太住过的,现在过到了她的什么堂孙侄名下。刚才被个经纪人带着转了一圈,一会儿那个孙侄,叫唐灯枝的,来最后敲定,你们愿意去瞧瞧的都去看看,将来多半就住那儿了……对了,房子底下有地窖和防空洞,就算有空袭也有地方躲,经纪人狮子大开口,说宅子铁定不卖,赁上一年要五百块。我跟他讨还半天,降到两百,又搬出唐方来,砍到一百,还说要跟唐灯枝去商量,说我们说不定不认识唐方,故意拿话赚他……”
宋明珠笑得无奈:“唐家在这地儿真真有头有脸,唐方要是知道我们如今沦落到靠她的名头找房吃饭,不知笑成什么样!”
赵师容闲下来就开始点烟,“人家萧三少奶奶,一辈子注定要笑到最后的,这点儿小事算什么,给人塞牙缝都看不上!”
“我们住唐家的房子?”柳五忽道。
赵师容盯了他一眼,“你要是想睡大街上,也成!”
柳随风不说话,僵着姿势坐着,脸上的肌肉都板结起来。一屋子的人,都很尴尬。一路上,大家都瞧出来,柳五和赵师容之间,有多么不对劲,两人隔着老远,什么交流都没有,连相敬如宾都算不上。偶尔就个问题讨论,总是赵师容拍板,压根儿没柳五插嘴的地儿。要是柳五坚持己见,赵师容当着众人的面,就驳回去,五爷就只有吃瘪的份儿,看了直叫人心里啧啧。
啧啧,且尴尬。要知道,这里除了赵师容,基本上都是柳五手下的人,平日里见着滴水不漏的柳随风见惯了,猛然见他频频在赵师容面前吃瘪,心理上多少有些不适。自己的上峰没脸,到底应该窃喜还是难过,这是个问题,更不用说柳随风随时会因为自己没脸而迁怒于人,若是那样,就很不划算了。
人们的心思各异,除了莫艳霞。她最是替柳五不忿,看着柳五被赵师容多次抢白,早就气不过。新仇旧恨,让她忘了礼数,卷发一甩,就道:“难不成重庆所有的房子都是唐家的?除了唐家,重庆就没人了?真是什么贵家大族,国家有难,该积极出力才是,合着趁此机会,大赚一笔,发国难财半点儿不落后啊!”
赵师容靠着窗子吐烟,遥望莫艳霞。她很了解这个女人,她自己对李沉舟有多护短,这个女人就对柳随风有多护短。这种护短的心情都是类似的,尽管她绝对不喜欢拿自己对李沉舟的感情跟莫艳霞对柳五的相提并论。
然而她并不打算当场让莫艳霞难堪,根本犯不着,“唐家是个什么样的货色,心里有数就行了,用不着放到嘴上来。当务之急,是我们求人,不过寻个落脚的地方罢了,一个个突然给我清高起来……真要清高,在南京怎么不清高来着?”赵师容吸着烟,却没能感到吸烟的放松和畅快,招呼老妈子做点东西来吃,然后就想不起自己说到哪儿了,扔了烟蒂,径自去房里换衣服。
一屋子的人仍然沉默着,尴尬之情不减。康出渔父子溜去厨房散心,鞠秀山下楼找小司机闲话,莫艳霞眼望柳五,却没能从柳五脸上看出什么动静来。只有宋明珠,转着一双妙目,盯着柳随风偷瞧。其实她是有一些猜到柳五为何如此介意住唐家的房子的,因为她知道赵师容还不知道的事情。她跟赵师容关系好,并不代表所有的事她都会跟后者说,好消息说说也就罢了,糟心的事儿还是避一避好了。
于是到了下午,他们倾巢而出,驱车上鹅公岩附近的唐家旧宅,验房签字,顺道会见唐家子弟之一的唐灯枝。
唐灯枝一身葡萄灰的长衫,脸白手白,手上擎一根乌漆手杖。看样子也就三十左右,眼下却是明显两泡松松的眼袋,眼珠子吊在上眼睑附近,蔑视人的时候,倒是有点儿风情,真要热情起来,却给人一副伪态,皮笑肉不笑的。他一早候在宅子里,向经纪人打问情况:“又是刚到的下江人?有钱的主儿麽?”落难的肥羊,吃起来滋味一点很好。
经纪人忙道:“南京来的,说是认识唐方唐小姐,只肯出一百的房钱,否则要向唐小姐告状!”
唐灯枝微感诧异,“小方的熟人?呵——”有点遗憾,“她人嫁出去了,怎么一点不为娘家人着想……”
“要不再多要点儿?”经纪人铁定心要巴结上唐灯枝,“他们急着寻房子住,肯定有那个钱!”
唐灯枝沉吟着,摸着手杖柄上镶嵌的玛瑙石,一下下地在心里打算盘。他有房子,他的家族弟兄也有房子,有房子的就要做没房子的生意,下江来的肥羊,是最理想的对象。那些小门小户的难民,出不起大宅的钱,他们唐家的房子,也不愿赁给那些手头紧巴的穷愁小民。最好是有些钱,却没什么势力的,抓到手里,一次咬一口,慢慢咬着,只当个下金蛋的鸡。然而这些肥羊肥鸡的数量,向来不多,每次一开战,他都要跟他的那些亲兄弟中表兄弟们明争暗抢一番,往往一番争夺下来,身心俱疲,被老太太听见了,还要挨数落。
唐家子孙众多,各有千秋,能在老太太心目中脱颖而出的,目前除了唐方,就是上一辈的几位表叔。样貌才学手段均不出挑的唐灯枝,远远轮不上老太太的疼爱。样貌才学手段不出挑,也仅是在唐家子弟中而言,放到外面去,唐灯枝还是有鹤立鸡群的自信的。
掂量着这房金,唐灯枝叹口气,罢了罢了,他也没什么大野心,也就赚些钱过点小日子,不跟那些个下江人计较了,都是猛于狼虎的料,他侍候不起。
还没言语,那边就有随从通报,说验房的人来了,好大一伙,有男有女。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群人进了院子,唐灯枝施施然迎出去,首先便见到几个女人,各有各的美,走在当中的一个,眉眼不怒自威,心想便是那什么赵小姐了。
经纪人已经开始做介绍,唐灯枝一溜地点头,目光转到柳随风身上时,心里微微一跳。
经纪人不晓得柳五跟赵师容的关系,在称呼上卡了壳,康出渔飞快地道:“这是我们柳五爷。”
柳随风侧头瞧了唐灯枝一眼,跟瞧房子的眼神没差。倒是唐灯枝,将柳五从头看到脚,一身看下来,嘴巴不自觉地笑了,亲热而顿挫地道,“五爷好!”
柳五含混地应了句,不晓得说的是什么,因为经纪人已经大声介绍起房屋结构、建造年代、面积大小等事情了。
人们四下散开,分头摸索查验,留下赵师容夹着钱包,跟唐灯枝敲定最后的价钱。柳五没有任何兴致地,站在不远处抽烟。他其实更想喝酒的,可是刚刚出门急了,酒壶没带,便只好对着小竹林轻吐蓝烟,打发时间了。
“不是故意压价,实在是离开南京的时候,走得惶急,好多东西都丢下了,这一路上过来,又花了不少钱钞。还不知道要在这边耗上多少时间,不敢松着花钱……”赵师容不急不忙,先拿话堵上唐灯枝的嘴。
唐灯枝撇着眼,不动声色地笑。他面向赵师容,眼珠却溜着柳五。溜着他一身醉人的暗青西装,溜着他又长又直的双腿,溜着他旁若无人吸烟的派头,溜着他不将自己看在眼里的冷乎劲儿。呵呵,下江人果然是下江人,就算是来避难,还是这么不给好脸。但是,不给好脸有不给好脸的风情,不是麽!
唐灯枝很是客气地,“不打紧,我也不是指着这屋子来赚钱的,不过弄些小票子,贴补贴补日常,不叫这屋子闲着,光修缮费每年就花我好些……何况,听说你们还认识小方,呵——她大约也要回来了,虽说是待在成都萧家那里,不过应该会过来重庆瞧瞧老太太的,到时候你们大概也能见见,大家聚一聚,热闹热闹……”
赵师容笑得姿态万千,“是麽!我们走的急,还不知道唐方他们也要来!只记得唐方那时刚生了儿子,大约会缓上一缓罢——”
“没错,没错,小方生儿子了,把我们老太太欢喜的,”唐灯枝也笑,“你们知道我那萧家小侄叫什么名儿吗?叫千帆,萧千帆,真真气象宏大,那句诗怎么念的,沉舟侧畔千帆过——真是个好名字!”
人们,本散在四处,东瞧西看,耳朵却都竖着。唐灯枝这句话一出,四下皆愣。赵师容的笑容猛地收住,像是被人踩了一脚,那边柳随风一把掐灭香烟,转过身来,盯着唐灯枝,“你说什么?”
唐灯枝觉出气氛的莫名,心里惊疑,又见柳五主动跟他说话,不禁欢喜,“我那小贤侄的名字呀,萧千帆,沉舟侧畔千帆过,该是这个意思罢——”
这一下,连宋明珠莫艳霞她们都有些变色了。柳随风狠狠地掐着烟头,定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憋出一句:“是啊,有意思极了……”
赵师容掉过脸,望着院子上方的流云,直感到世事的如丝如缕、藕断丝连。
反而是上楼观光的康出渔,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地推窗大喊:“太太,这屋不错,真不错!赶紧定下来,好离开那个破旅店罢!”
最后,房子自然还是定下来了。一年的租金交付,换回几串亮澄澄的门钥匙,还有个终年料理庭院的老侍翁。乔迁那日,唐灯枝也来了,手上抚摸着手杖上的玛瑙石,他眼望柳随风,向赵师容道:“那……你们就算在这儿安顿下了,以后有什么事儿,只管来找我,没事呢,大家也可以多走动走动。既是小方的熟人,就不用彼此太客气了,是不是?”
赵师容展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是啊,唐先生说的没错!”
唐灯枝自己也笑起来,一直那么瞅着柳五。柳五却谁也不看,到行李堆里翻出酒壶,一边啜着一边上楼去他的房间。
楼上最大的一间给了他。按理应该赵师容跟他一齐住进来,然而赵师容跟他的分房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加之赵师容早就相好了南边的一间屋,自己搬了进去,莫艳霞和宋明珠各自选了西边和北边的小间,这间最大的自然让给了柳随风。本来要是李沉舟在,这间铁定是李沉舟的,如今失了龙头,这一处便顺次给了柳五。康家父子、鞠秀山、小司机及老妈子分住一楼的房间。
柳随风进屋关门,慢慢踱到床边,打量着这张异常宽大的实木床,床上有顶,四根精雕镂花的柱子支撑,人坐上去,说不出的身心顺遂、筋骨皆松。
柳随风就这么缓缓地坐了下去,喝完最后一滴玫瑰露,酒壶就地一抛。仰身躺下,臂膀枕在脑后。
萧千帆……哼哼,忍不住冷笑,笑中带着没来由的气恼,好像被人抢了东西。抢了什么呢,不知道;东西值钱吗,不值钱罢;但就是气恼。恼完了接着冷笑,揣摩着萧秋水的心思,想骂一声“猫哭耗子”,又觉得不大妥当。就是冷笑夹杂着气恼,气恼配合着冷笑,笑着笑着,胃开始不自觉地疼起来,拿手胡乱抚摩,思路跳来跳去。
他不想一个人住在这么个大得空旷的屋子里,不想一个人睡在这张大得空旷的床上。山城湿气重,更应该有个人互相搂着,先做/爱热身,再睡觉取暖。睡醒了,互相亲吻,湿漉漉的绵长的吻,亲得火起,接着做/爱,一遍又一遍,直做到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然而如今他不愿意随便拉个人做/爱了,随便的什么女人、或男人,让他感到厌倦,到厌恶。他想起唐灯枝看他的眼神,记得人们说起四川多妖童媛女的话,直觉恶呕——陌生的恶呕。
越是身处陌生的地方,越是要跟熟稔的人一起做/爱,将熟稔做进肌肤,做到骨髓里,羁绊不去,融入精血。
那么,他如今还想跟赵师容做/爱吗?
必然是想的,可是赵师容已经分明不是那个让他熟稔的赵师容了。赵师容的一招一式,都日渐得陌生,跟这山城、这川音一样得陌生,陌生得让他排斥,让他心悸。心悸多了,就是铺天盖地的疲惫。他已经很努力地去适应去紧跟赵师容的步伐了,很努力,真的很努力,可是仍然被拉下,越拉越远,越拉越模糊,越拉越幽暗一片,寻不到出路。以前寻不到出路的时候,他还可以把心思放到商会上去,用实业上的进展弥补情感上的失落,即便弥补不了太多,也不至于叫他无所凭依。
然而如今他已经没有商会了,没有商会是为了赵师容。如果赵师容也抓不住,那么他将一无所有。为了赵师容,他付出了高昂的代价,不仅仅是出卖掉了商会,还出卖掉了……
柳随风用手遮挡住眼睛,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着。他一时激动起来,紧抓着腹部,等那阵胃痉挛过去。
只见他在床上难耐地抽搐,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颤抖着,蜷缩着,床单被扒得皱起,手指的肤色就跟床单一样得白。
好几分钟之后,他才重新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舒展四肢,颈脖子里冷汗一片。
其实,柳千帆也应该是个不错的名字。不知怎地,柳五忽然这样想道——拒绝承认柳千帆三字远不如萧千帆那么上口。
或者,可以叫柳病树,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舟对病树,比千帆好太多。对,就叫柳病树,胜过萧千帆。柳病树、柳病树、柳病树……
这么想着,柳五感到顺气了些,在柳病树的念叨里,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远航
费老头儿雄心勃勃接下的大单,出师不利。本来老公鸡想像往常一样,故作轻松地跟秀音打个招呼,哈哈中来一句“哎,我又接了笔生意,明儿开船,要有好几个月不能来看你,你多保重呗!”
秀音呢,几十年活下来,心肠已经磨练得跟他一般坚硬,眼睛不带眨地,回他:“小心别掉江里爬不上来了!我这辈子就算没做过新娘子,也不要做老寡妇,郑老头儿前时正冲我挤眉弄眼呢,你要是真不回来了,我就跟他过去!”
费老头儿就总能被噎那么一下,心道,你会找新老头儿,我不会弄个新娘儿们?还铁定比你好看,傲个什么劲儿!
两厢嘟囔几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待到出船那日,照样一个胸有成竹,一个气定神闲的——她知道他,一定会在预定的日子里回来;他则知道她,一定会好好地坐在院子里等他。两个年过半百的人,两个各自自力更生了大半辈子的人,两个没有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