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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抓到两个人了。王家的溺水人,不顾一切地抓住任何一个能够救命的东西,意识已经混沌。李沉舟挤出最后一丝气力,从后面将两个人一把箍住,然后抡起一拳,往那人的脑部击去。拖着两个不断上浮,再一个前翻,呼——

    冒出水面,尽情地呼吸着江上的空气,再次感受到生命的存在,真的很美。

    阿彻和王家人,都已经昏迷了。他们泡在水下的时间,已经太长。李沉舟紧紧托着两个人,确切地说,是抱着阿彻,勉强拉着王家人罢了。他不是什么博爱的人物,没法儿对危及自己豹崽子的人心生同情,不过瞧在顺手救人的份上,托一把而已。

    “老燕,阿彻他……”费老头儿和小许都跳下水游过来了,还有好几个帮工在远处打捞着其他落水的人。费老头儿直冲他们而来,泡了水之后的老公鸡,更显得瘦骨伶仃。

    但是李沉舟知道,老公鸡是不简单的。单看他方才怎么躲闪日本人的空袭,让整条船安然无恙,就知道老公鸡的两把刷子,不是浪得虚名。

    他把王家人推给小许,“这家伙在水里缠住了阿彻……”

    费老头儿点头。他很清楚,溺水之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他的宝贝孙子不会有事罢?

    李沉舟抱着阿彻,小崽子的脸白得发青。把耳朵贴上他胸口听了一会儿,“没事,还在跳……”

    费老头儿拼命点头,攀着李沉舟的肩膀,“老燕,谢谢……谢谢……”

    日本人的轰炸,大约是过去了。万里晴空,几丝流云,太阳笑吟吟地照耀,仿佛刚才的危急和哀号,只是一场大梦,世界仍是静好的所在。

    只有下方仍泡在江水里的人们,奋力地你拉我、我拉你,狼狈不堪又精疲力尽,跟这晴空、流云、太阳,做着鲜明的对比。

    顶着逆风,费老头儿的船一刻不歇地驰离芜湖,兼程西行。船上的寄养充足,没有靠岸的必要,老公鸡在差点折了宝贝孙子之后,要求立即掉头去重庆,不出安徽境内,不得靠岸。又叮嘱人轮流值夜,且亲自掌舵,船尾的天气水象,一个钟头要人报告一次,以防再来一次空袭。白日里直面飞机炸弹的时候,老公鸡还没担多少心思,如今劫后余生,越想越是后怕。望着躺在行军床上小脸儿白寥寥的孙子,费老头儿恨得既想抽自己嘴巴,又想抽小日本的嘴巴。

    他不是照顾人的料,烟斗捏在手心里,肩膀耷拉下来,对李沉舟道:“老燕,你就费费心,看着小崽儿吧!别的就不用你干啦……小崽儿看重你,醒来见到你,会欢喜的……”

    不知道该怎么说,讲了这几句,自家的头先拼命点了。

    李沉舟哪里需要他来说,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阿彻的床边。他看看费远空,知道老公鸡也是吓着了——让老公鸡吓着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便安慰道:“您放心吧——阿彻这边我担着了,您忙您的罢!”

    费老头儿点着头,想过去摸摸阿彻的小脸儿——他还从来没摸过自己孙子的小脸儿呢!却感到不得劲地,定定地望了一下,胳膊一摆,走了出去。强人心疼孙子,可是强人还有强人的任务要料理,譬如这一船的王家人。经过白日里那一场,王家老小简直咋呼上了天,不就被浪冲了两次麽,也嚎得跟死了爹娘似的!吓——溺水的几个,更是要了一船人的命,光是那个王老太太,就已经哭昏过去三五回——没用的妇人,除了嚎得惊天动地外,屁忙也帮不上!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男崽子,过来找他兴师问罪呢!什么“你这船是怎么开的?”吓!气得老公鸡差点被把自家烟斗给掰断!

    怎么开的?——不是我费老头儿,你们一群人早升天了都!吓!

    船上的帮工,很是义愤填膺,纷纷帮他说话;那个管事的中年男人,炸弹下来时叫得跟娘儿们似的,按着额角的伤口,挤过来规劝,也帮他说话,抓着后生崽的肩,硬把人推走。

    ——好吧,就算叫得像娘儿们,说话倒是不像的,就冲这,也得把人照顾好喽,安安稳稳地送到重庆去不是?

    船舱里,李沉舟坐在一旁,看着睡在被里的阿彻。他想起不久前小崽儿被他们几个轮流施救,吹气按心脏,清理肺里的江水泥沙。幸好心脏始终在跳,渐渐地呼吸也平稳了,期间还短暂地醒了一次,换了身干净衣服,又睡过去了。应该是无碍的,按照小崽子的体质,不几天就能恢复。费老头儿和船上的人,都是这么看待,水上人家的孩子溺水的多了去,真的丧了命的也没几个。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没什么要紧……是啊,没什么要紧,大家的生计都不宽裕,小孩子能这么养大就不错了,还指望嘘寒问暖披金戴玉吗?

    李沉舟很明白这种对孩子的粗疏态度,他自己就是这样长大的。可是正因为如此,他更加不愿看着阿彻经受他这个年纪不应该经受的东西,才十二三岁就当半个大人来用——道理上说得过,情感上他受不了。

    握着豹崽子放在被子外面的小手,李沉舟感到,这小手并不是很温暖的。轻轻地握住,放在自己的大掌中摩挲,用自己的温度将他慢慢焐热。唉,明明还是个孩子,这手、这眉眼、这样子,明明还是个孩子,怎么就当成了大人来用了?要知道小妮子比他还大上一些,都还整天抱着玩具,玩得乐此不疲呢!

    便格外怜惜地,抚着那小手,没什么肉的小手,手指倒是不一般的长。墙上的羊角灯昏昏地照着,小窗口里,现出乌墨一团的夜空。不知道过了哪里了,大约是池州?

    江水在脚底下轻哗,像是不间断的私语。没来由地又想起白天日本人的轰炸,他看出来,那些飞机的主要目标是下游的太古码头,炸他们是捎带。不知道码头那边如今情况如何?该是比他们还要惨烈罢……李沉舟对陌生人的关心,仅止于此。他的情感不太多,只能有限地分配给少数几个亲近的人。然而他心中挂念的人,全都不在跟前,唯有这个躺在床上的豹崽子,牵动着他的心。

    已经很好了,还有个小崽子在,不至于孑然一身,游离于这乱世之中,连个寄托的实在对象都找不到,空叫汹涌的渴念将心田淹没,一望无际的潮水……

    李沉舟的眼皮重了起来,意识模糊地,脑中闪现了好几个人的影子,也都是模模糊糊的,想接近而不得的样子。远处有人在笑在说话,却怎么都走不过去,只能远远地看着,远远地听着。他年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自己在院里干活,邻家屋里传出孩子打闹欢笑的声音。他干活的手总会停那么一下,让那忽然而起的渴望过去,再继续做事。反正都是这个样子,欢乐是从来没有的,痛苦呢也说不上,就是没玩没了的干活,干活是为了吃饭,吃饭是为了继续干活……胸中叹息着,他觉出手心一动,眼皮子睁开了,床上的小崽子正静静地望着他。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片刻,阿彻轻轻屈起手指,有意无意地挠李沉舟的手心,注意着李沉舟的反应。

    李沉舟将他的手紧握一下,“想吃东西吗?有米糕,也有菜汤。”

    阿彻摇了下头,五指一拢,抓住李沉舟的食指,侧过身来,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从来没有过的叹息,不像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会有的举动,更像是一个承担重负的人终于歇口气时的情形。

    一丝淡淡的辛酸漫上,李沉舟伸手去理他额前的碎发,手指刮了几下,然后就停在那里,轻轻地拍了拍。

    “你没事啦——过几天就能好起来……以后不要贸然下水救人了,很危险……”

    阿彻难得的显得乖巧宁静,“嗯,我第一次溺水,以前从来没有过……”

    李沉舟又握了他的手一下,“下次要小心了。非亲非故的人,用不着拼命去救,否则你要是出了事,伤心的是你身边的亲人。”

    阿彻终于忍不住撇了下嘴,“男子汉不都是会救人帮助人的吗?再说,我就算有事,也不会有什么人难过的,我爷爷他强得很,准保一滴眼泪都不掉。他最爱的是他的船,秀音也是,顶多哭一场就过去了……”

    小嘴撇得很厉害,就等着看李沉舟怎么说。

    李沉舟温言道:“那小许呢,我呢,我们是会很伤心的。”

    “真的?你会很伤心?为我伤心?”小崽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眼睛亮亮的。

    “嗯,当然。”

    阿彻听了,忽然不好意思似的,眼睑赶紧垂下去,然而脑袋却弯到床边来了,慢慢靠到李沉舟的膝盖上,额角抵在上面,前后蹭了蹭。

    李沉舟忍不住摸他头,大拇指按住头顶的发旋,对他说,“你爷爷和秀音也会很难过的,你爷爷很紧张你。”

    也不知道小崽子听进去没有,半晌都没人做声。过了一会儿,李沉舟才听到他低低地道,“其实,在水里快不行的时候,我想到你一次,想以后是不是都再也见不到你了,然后越来越没力气了,就连你也想不起……最后,我只想起一个人,那就是我爹,我从没有见过他,但是一直都在想他,想他到底长什么样子,想他要是见到我,会不会喜欢我,如果我让他教我枪法,他会不会很乐意……”

    李沉舟道:“你这么能干,你爹一定会喜欢你,乐意教你任何东西的。”

    阿彻没有应他,片刻,又叹了口气,“我爹根本不知道我……”

    李沉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一下下地抚摩着他的发旋,男孩子的那种典型的发旋,旋开被洋炉烘得温暖而干燥的软发。

    “燕大哥,我给你说点我爹的事,你不要告诉其他人。”阿彻眼睛望着洋炉,放心将头抵着李沉舟的膝,“我很小的时候,我娘就跟我说,我爹可威风了,一把青色的□□,一身青衣,十几岁少年郎,就已经立下了名号,很多人都说当今世上,没有人比我爹的枪法更准。”

    “是吗?”李沉舟听到那两个“青”字时,心里突地一跳,长久潜伏的预感,似乎面临被证明的时刻。

    “嗯,我娘不让我说我爹的名字,怕被人晓得了不好,只说以后等我长大了,出息了,再去找他,说我爹那么威风的人,不会喜欢不出息的儿子……不过我愿意告诉你我爹的名字,也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认识他。我爹姓柳,叫柳随风,很江南气的一个名字是不是?我娘一直这么说,所以才老叫我小柳子,其实跟我爹姓的意思……对了,燕大哥,你知道我爹吗?”

    阿彻抬起眼来,充满希冀地望着李沉舟,那眉毛、那眼睛,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活脱脱一个小柳五。

    所以,这一只是名副其实的豹崽子,从根上就没错过。那东西赏了自己一刀外加三颗没打着的子弹,将自己赶到江里去,完了命是捡回来了,却还是在给他养着小崽儿,心甘情愿的!

    于是李沉舟不能不感到冥冥中的某种荒谬了,再看向阿彻的眼里便多了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已经被那一只小猎豹咬了一口,这一只是不是也想咬自己一口呢?

    “燕大哥——”阿彻半天见李沉舟不回答,疑惑地抬起脑袋,想望进他眼睛里。

    李沉舟轻咳一声,“我想起来了,你说的怕是秦淮商会的柳五总管罢——他居然是你爹?真是料想不到……”不知道自己说些了什么,先搪塞过去再说吧。

    “柳五总管?”阿彻眼睛亮起来,追问。

    “是啊,他当初加入的时候,排行第五,后来升任总管一职,就是柳五总管了。如果真是那样,我倒是见过你爹一面的,确是一表人才,叫人过目难忘。”

    “是吗?”阿彻简直要坐起来了,“他,他……”一个激动,引起肺部的不适,突然大咳特咳起来。

    李沉舟忙拍他的背,让他重新躺下,“你先歇着吧,我也没太深印象了,只见过一次……容我好好回忆回忆,等你好了,慢慢讲给你。”

    阿彻难得温顺地听了,睡在被里,他说,“燕大哥,以后我出息了,找到我爹,我将你介绍给他,告诉他,你对我很好,真的很好……”

    李沉舟心里瞬间苦笑,嘴上却道:“嗯,那先谢谢你啦。”

    ☆、恭喜发财

    这一年的春节,重庆格外得冷,冷雨冷雾和着冷风,沉淀在山脚,流连不去。好容易放晴一下,家家户户连忙将棉被枕头拿出来晒,从地势较高的唐家老宅望出去,满城的花白桃红,高低起伏,有着烟火气的热闹,也有着俗世人的细锁。

    柳五终日宅在楼上的房间,睡觉吃喝加自/慰,很少见人。除了莫艳霞,宅子里的人似乎都在避着他,而他好像也在避着他们。那些人活动的时间——譬如清早和傍晚,他是不会下楼来的,一摇一晃坐在窗前,听着脚底下的动静,神情越发得淡漠。即使有时捕捉到赵师容的声音,也愈来愈难以激起心里的波澜。如今想起赵师容的时候,他更多的是追忆那一年苏州草地上的少女,而不是现在这个积极开拓重庆社交界的美妇。那个少女和这个美妇,在柳随风眼中,越来越像是两个不同的人。他想要取之为妻的是那个少女,而不是如今的美妇。可是他又是现在这个美妇名义上的丈夫,一个被束之高阁、终日依靠玫瑰露度日的丈夫,醒着的时候昏昏欲睡,躺到床上的时候又分外清醒,不知道外面正发生些什么,也对那些事情不感兴趣。他离三十岁还有好几年,却像是个消磨晚景的行将就木之人,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管身后洪水滔天;他半年之前还是个对一切控御自如的总管,达成了今生最大的心愿,以为自己就要品尝到那颗渴盼了多年的、为之奋斗了多年的果子了,结果一口咬下去,满嘴的酸涩微苦,全然不是料想中的情形。然而自己已经站到树上了,还是树上很高的地方,为了爬到这里,他连梯子都蹬翻了,没了退路。碧叶森森的树上,他握着手里才咬了一口的果子,心生茫然,不知道是继续吃下去呢,还是寻路下树,抑或继续往上攀,试一试高处的果子的滋味?

    但是爬树又是容易的麽?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爬到这里,几乎耗尽了心力,他委实没有把握是不是能够继续了。当他站在树下还是个半大少年的时候,望着树上的果子,馋涎欲滴。他始终以为哪一天将果子摘到手里,就是美梦成真了,却没有考虑到从树下爬到树上,他自己已经被改变,同时这段时间,果子也变化了。于是一个改变了的自己,面对着一颗同样改变了的果子,既找不回当初站在树下那种仰慕的心情,也找不回之后攀爬时向着目标前进的奋悦。那种仰慕,让天地都瞬间有了光;那种奋悦,让他可以忍受一切原本无法忍受的东西。对这个世界,柳随风本是没有什么感情的,世人的悲观离合,四季的景色变幻,都消融在他看似深情实则凉薄的眉眼里。很小的时候起,他就是一个人面对整个世界,没有丝毫父母亲人的印象。他是一头孤独的猎豹,无所谓过去,也谈不上什么将来。出人头地?好像没这个必要——当他手上的枪还不是客舍青青的时候,一个季度里接下的暗杀的单子,就很够他一年的开销了。

    是赵师容让他对这个世界生发出了渴念,让他看见春江水暖草长莺飞,也能品砸出某种蠢蠢的萌动。蓦然之间,他好像不再是一个人面对着整个世界,而是有跟世界相融的意思了。也就是因了赵师容的蛊惑,他才会愚蠢地开始憧憬起所谓的正常生活——也就是家庭生活,有妻有子,有家有室,有安身的屋,有立命的业。展眼到未来,他也可以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在自己房里的床上寿终正寝,儿孙围绕在侧,墙上是逝去的爱人的相片——非常完满的一生,简直跟里写的一般。要知道,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成家什么的。对于女人,他只有一波又一波的性/欲,他只需要她们的肉体,也只在床上需要她们。甚至有时候跟她们做/爱也有点乏味了,那些女人在床上的反应,不是顺从的无聊,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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