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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屈寒山语焉不详,“西南啊!”

    “西南的哪里呢?”小妮子发了急。

    屈寒山随口诌道:“桂林吧!”

    小妮子有了目标,找回了点主心骨。回头就去问师哥,“我们离桂林还有多远?”

    秦楼月道:“大概大半月脚程?”

    其时柳横波已经丧了大气,经常半夜里抱着象征李沉舟的大号毛绒老鼠蒙着脸哭。离南京愈远,走过的地方愈多,他感到再见李沉舟的希望愈是渺茫。他想起报纸上众人议论李沉舟的话,是那么得刻薄尖锐,那么得幸灾乐祸,这让他不可思议。居然会有人这么讨厌这样一个太阳般的李大哥,这些人该有多坏多恶毒呢?

    一行三人进入广西了,大青驴不便涉水,早已变卖,雇了小车一路向前。走路的时候,柳横波还没出什么大状况,这车子一坐上,反而浑身滚烫起来。拖上一拖,背上觉得痒,衣衫一解,已是密布的小红点。屈寒山要停下来请大夫,小妮子反而大闹不依,说马上到桂林了,要见到李大哥了,不能耽搁,不能耽搁。

    于是给灌了些退烧药,日夜兼程进入桂林。漓江水上的小馒头山一出现,小妮子忽然爬起来开窗,“李大哥!李大哥!”就要往窗子外面爬,被秦楼月一把拖住了,看着屈寒山,“老爷真在桂林?”人仰马翻之后,他早已没了仇恨李沉舟的心思。

    屈寒山这下只好道:“随口一说,不想他真信了。”

    秦楼月眼里便带上了责备,阿柳性子轻佻,心眼却是个实的,现在又是半迷糊不迷糊的,骗他有多造孽呢!

    赶紧找个干净的寓所落脚,柳横波却不肯去看医生,只是一声声问着:“李大哥人呢?他怎么还没来?”

    屈寒山心里不得劲,“老爷们的话,听听就罢了,不一定作数的!”心道怎么侍候人侍候了这么长时间,这妮子还不开窍?真当自己是李沉舟什么人了?

    便想起自己少爷陶百窗。想起少爷怎么对李沉舟,李沉舟呢,也不能说对自家少爷不好,可是总赶不上自家少爷对他的好,连一半都赶不上。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李沉舟是大哥、是帮主、是老爷,喜欢他的人太多,哪有那么多雨露落到自家少爷头上?

    谁知柳横波听见了这话,怔上一怔,眼睛直愣愣的,抱着毛绒老鼠,突然泪如雨下。是的,老先生的话很对,说到了他心上的那根刺上——老爷们的话,听听就罢,不一定作数的!他是小玩意儿,小玩意儿还能要求老爷说话算话麽!

    于是到了桂林,也没有李大哥;李大哥不晓得去哪儿了,李大哥压根儿就忘记他了!

    心上一急,疹子全部发出来,凌晨又开始起热,连眼皮子都肿了。毛绒老鼠依旧不肯撒手,侧身躺着,好能望见窗外的天,想着李大哥此刻在哪里,在干些什么。好妈妈阿秦一直坐在床边照顾他,替他用冷毛巾敷额头,问他要不要喝水。每次搭上他脸颊的手,都是冰凉担忧的。

    柳横波知道阿秦对他好,可是阿秦只是个好妈妈,阿柳想要的却是英俊爸爸。好妈妈代替不了好爸爸,好阿秦代替不料李大哥。

    不忍心太叫阿秦为自己操心,小妮子就偶尔装睡着了,然后趁着阿秦不注意,偷偷横过手臂,抹去眼睛里源源不断蓄上来的眼泪。身上是汗,手上也是汗,汗水和泪水都是咸的,咸的发苦,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怀里的毛绒大老鼠,大大的眼睛,长长的胡须,始终笑眯眯地瞧着柳横波,简直不能跟其对视,一对视,眼泪蓄的更多,连擦都来不及擦了。

    然后就听见老先生进门来,说东家请医生去了。连熬了一个晚上带一个白天的秦楼月,脸色苍白着,低声谢了屈寒山,又起身替师弟换了把毛巾。

    屈寒山瞧瞧秦楼月的脸色,硬着声音道:“秦老板去睡觉好了,今晚我来照看小老板——”

    秦楼月忙道:“不用烦劳先生,我在这儿等着大夫……”

    “秦老板也要注意身体,老爷可是让我关照着你们两个的!”屈寒山不由分说,把走道让出来,“医生来了,我接着,你放心就是。以前跟着少爷的时候,什么事都是由我照应着的……”

    秦楼月不愿离开,可是屈寒山一路上帮了他们这么多,再坚持会伤了脸面。他也是确实是累了,饭都没正常吃,靠在椅子上打盹儿,有一下没一下的。他也忧心将来,可是将来再怎样,也比不上他的阿柳重要。对了,阿柳会不会不愿让屈寒山看着呢?……

    小妮子背过身子窝在床上,没什么反应,秦楼月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屈寒山就道:“秦老板,你自己得强壮了,才能照应好你师弟,你要是也倒下来,我可是会顾不过来,到时候岂不更麻烦?”

    没什么可拒绝的了,秦楼月再三感谢屈寒山。老人家一路上都是他们的支柱,没有屈寒山,他和阿柳不可能这么一直走到桂林,安顿下来。他已经不只一次想过,李沉舟将他们交给屈寒山,是交对了。屈寒山是老硬,却老硬得让人放心,像只看守着羊群的牧羊犬那么忠心耿耿。没有牧羊犬,两只小羊无法存活到现在;没有李沉舟给的钱钞,他们谁也熬不到今天。

    疲惫不已的秦楼月,终于扛不过李沉舟一直以来的照拂的好意。向屈寒山深深鞠了一躬,他放心地睡觉去了,将师弟安心地丢在房里,将最后一丝仇恨留在了身后。

    秦楼月出去后,屈寒山在他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背过身的小妮子,看着他枕边的一大一小两只毛绒老鼠。看了一会儿,觉得怪有趣,伸手取过来,一手一只,比划着细瞧。

    他知道这是李沉舟买给小妮子的,被小妮子当作宝贝,整日里抱在怀里,还说大的是老爷,中号的是秦老板,最小的是他,过家家似的。说起来,李沉舟给小妮子买过不少东西,如今看来,小妮子最喜欢的就数这三只老鼠,一个个胖乎乎笑眯眯,不知人间哀乐。

    本来,屈寒山对这小妮子是颇为嗤之以鼻的,满世界以色事人的戏子中的一个,出卖点做作出的可爱伶俐,换来些比较好的吃穿,如此而已。当然,凭他的身份,犯不上跟个小戏子较劲儿,何况这一个不比另一个,这一个是典型的缺心眼,那些个小花花肠子不着掩饰地摆在脸上,整天就是这个好吃,那个不好看,时而像只小猫咪,时而像只小笨犬,不过也好管教就是了。无他,拿眼瞪一瞪,说上句“老爷一定不喜欢你这样”,小妮子立刻老老实实,再也不挠小爪子。

    眼一抬,柳横波瞅着肿起来的眼,正盯着他,小嘴嘟嘟的,脸上满是泪痕。

    屈寒山不声不响地将毛绒老鼠放回去,问他“要喝水?”

    柳横波将老鼠全部搂到怀里,摇摇头,“老先生,你动我的老鼠做什么?”

    屈寒山有点儿尴尬,没有直接回答:“你很想老爷罢?”

    谁知这一句根本问不得,话一出,小老板肿了的眼里,扑簌簌淌下两行泪,“想,我想李大哥……”

    自己抽噎起来,在老鼠脸上蹭来蹭去,把眼泪蹭掉。

    屈寒山不知道说什么好,任柳横波蹭完了,才慢慢道:“学生哥不来桂林,老爷估计也不会来,我看路过的学生哥都往昆明去了……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上昆明寻老爷去。”

    柳横波从老鼠肚皮上抬起头来,“昆明?”

    “嗯,昆明,在云南,是个好地方,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山还多,日本人打不进来。”

    柳横波像是有些迷糊,“昆明,有南京的那个小院儿那么好吗?”他心目中的碑亭巷小院儿,是最最接近人间乐园的地方。

    屈寒山笑了笑,是雕塑的那种威严的笑,“比那儿还好,到时候,我就在西南联大附近租个院子,跟碑亭巷差不多的一个院子,咱们一起等老爷来。”

    柳横波感到稍许安慰,“老先生,李大哥不会有什么事,不来了吧?”

    “不会,老爷说过要来,就一定会来。不还有你们的师姐麽,老爷也记挂着她呢!”

    哦,夏樱桐——柳横波本来不喜欢夏樱桐,此刻却十分庆幸还有个夏樱桐站在他们这边,帮助他们争夺李沉舟的注意力。

    脑袋耷拉着,小妮子终于放下点心。他的呼吸很急促,这会儿已是很累了,抱着大老鼠,迷登登地就要睡过去,对面却有人叫门。

    “医生,医生来了!里弗斯医生——”

    一个伙计领着个矮小的外国老头,站在丙方门外。老头的面孔映在光影里,鼻子显出特别得尖长。屈寒山开门请人进来,把老头迎进房里,来到床头,“这位是病人。”

    他看着里弗斯摸柳横波的额头、脸颊,又叫解开衣衫,在胸口、肚腹处查验,完了,一律平调地说,“是疹子,头次发。”

    “要不要紧?”

    里弗斯听不懂要不要紧四字,接着往下讲:“鱼、虾子、牛肉、羊肉、辣子,不要吃,越吃越发。”掏出小本子,撕下一张纸,拿铅笔写药房,“就吃这个,一天吃两次。”

    算是诊完了,垂着手,等着屈寒山付诊金。

    屈寒山把早就备好的票子给他,“他还在发烧。”

    “药吃了,就不烧了,多喝点水。”里弗斯整个人像只安静的家鸽,不慌不忙地,把钱收下,走出门去。

    屈寒山送他出去,虽然也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讲,却又在走道上抓到老板娘,把药房抄了份给她,让他派人抓药去。

    老板娘许是不大情愿的,可也没推托,顺手抓了个伙计去了。屈寒山回到屋里来,柳横波恰好睁开眼,要水喝。

    倒了杯水给他,一边喝一边听屈寒山道:“没什么事,吃点药就好了。”

    小妮子很是乖巧地,“嗯”一声,依旧抱着老鼠睡觉。

    里弗斯的药方起了作用,柳横波第二天退烧,第三天止痒,第四天就开始消肿。等到一个礼拜之后,小妮子就又抱着老鼠,活蹦乱跳,趴在窗户上看桂林的小馒头山,被楼里的益堂公瞧见,回屋就向当家的道:“小乔病好了!还是我介绍的医生厉害吧!”

    几日后老关公前来结账,同时结账上路的还有六七个北地来的学生哥,一身短打,说是一同上昆明考学。老关公和大小乔就是跟着他们一块儿出发的。

    一行人出去的时候,寓所里大半寓客都来送行,送老关公、送大小乔,送前去应试的学生哥。为首的是益堂公,捧着壶茶,站在台阶上,用走了调的声音唱着:“昔日有个三大贤,刘关张结义在桃园。弟兄们徐州曾失散,古城相逢又团圆……”

    ☆、异乡异客(下)

    当屈寒山带着两个小老板离开桂林寓所,出发前往昆明的时候,相隔千里的山城重庆,柳五赵师容一伙,正拖着大箱小箱,坐着雇来的车,忙着乔迁入住好不容易弄到手的旧宅。本来柳随风他们赶着夏末秋初抵达的重庆,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火车,先寻了处临时寓所住下来,准备消消停停地找处长久的宅子,慢慢安置。不想跟他们一道来重庆的东边客,均是揣着相同的心思。他们中一部分在当地有好友亲眷的,早早就置下了屋宅,供其安身。预算紧张的小户人家,则打探着赁两间小室,跟其他精打细算的住户一道,挤在同一处小院里,共享一洞院门。临江的旅店和客栈,不多时,就被刚下船的难民挤满,花花绿绿的行李袋,一直延伸到大街上。对面做早点生意的本地人瞧见,互道“来了好多下江人”,而他们自己,则自然是“上江人”了。

    适合的房子不好找。柳随风领着鞠秀山在山城跑了小半圈,冷风飕飕的天气,硬是跑出了一身的汗。重庆坡路多,黄包车和汽车都不好走,只能上马路绕大圈,非要攀坡子,只能坐个叫滑竿的玩意儿,两个人抬着,一高一低,便于上下坡。柳五瞧了一眼那坐在中间椅子上的妇女的窝囊相,就不愿意尝试,硬是拖着鞠秀山上坡下坡,跟抬滑竿的苦力和黑瘦的行人擦肩而过。一路上,川音盈耳,调门弯拗,显透着不同寻常的中气。柳随风皱着眉跟买卖租赁房屋的经纪人艰难交涉,忍受着这些“上江人”坐拥主场的自得和满足。摊着地图,比对着房源簿,一处一处查寻房子的位置、环境,再询问着东家都是些什么人,做什么生意,房子是赁还是卖。

    经纪人目光一瞟,瞅到柳五看中的几处宅邸,“那几间都是老价钱得嘞——现在房子这么吃紧,房钱哗哗地涨嘞!”

    柳随风沉着眉,对着经纪人那张始终一副兴高采烈的皱纹脸道:“房钱不用考虑,房子好就行!”

    经纪人脑袋一扭,像是受到了侮辱,“房子板板的好——唐先生的房子,没有差的嘞!”

    “唐先生?东家姓唐?”

    “没错,唐先生,唐家的唐先生,这边好一点的房子,都是唐家的!”经纪人明明姓范,说起唐家,就像说起自家一般自豪,“重庆唐家,先生您不晓得噢?!”

    柳五脸色更冷,“我确是不晓得什么糖家酥家。”

    倒是鞠秀山陪笑凑过来,“你说的唐家,可是那位唐方唐小姐出身的唐家?”

    经纪人一下子转向鞠秀山,找到知己般得兴奋,“你也知道唐小姐?唐方唐小姐嘞,她跟成都萧家的三少爷结的亲,婚礼在南京办的,唐老太太都去了,不过唐老太太不太高兴,说明明是四川人,干什么跑到南京不回来,现在好了,一打仗,全都乖乖回四川来了……哎,哎,柳先生,房子您不要了?”

    原来柳随风一听到萧唐两家的名号,掉头就往外走。鞠秀山替他尴尬,冲经纪人笑道:“房子还是要的,我们先回去商量商量,您回见啊!”

    快步追上柳随风,过了两条街,悄声道:“五爷,那房子不挺好的……”

    却见柳随风步子越走越快,恨不能跑起来,五官又是冰冻一般,在热燥燥的秋阳下越晒越阴冷似的。

    一无所获地回到寓所,康出渔父子正头碰头地趴在报纸上读广告,见他们到来,乌啦啦叫:“五爷,好房都被猪拱了!剩下的房子,不管好坏,看来都是唐家的地产,你猜是哪个唐家?就是萧家的三儿媳唐方的娘家——嘿嘿嘿,好巧不巧!”

    “巧什么?你跟人家有什么交情了?”柳五阴恻恻道,领带一解,在沙发上坐下。

    康出渔老脸皮厚,“大家都在南京待过,算半个老乡嘛!老乡帮忙融个房子,又不是不给钱,总比在这小破旅店里窝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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