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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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顺水冲着窗子疾驰,到了尽头处,一个急刹,旋身出掌,企望李沉舟缓得一缓,让他喘息而令图他谋。如果李沉舟自撞上来,那就更好,天底下能吃得住他一掌的活人,怕是不出三个!他尽了九成力的这一掌,是他保命的绝招!

    李沉舟鼓胸迎上,被朱顺水的手掌打得结结实实!朱顺水大喜,嘴咧到一半,李沉舟双拳从边上划来,对着他伸直了的胳膊肘弯处,就是伤筋动骨的两下!仅两下,小臂就错了位,骨头突出来,吊在半空。肘弯处的酸筋,仍在隐隐震荡。

    李沉舟让步,捂住胸腹,大口地喘气。唇上的颜色慢慢地恢复,他一根根按着胸骨,没按出不对来。再看朱顺水,脸上起了横肉,眼里冒出亡命徒山穷水尽的恶光。

    他踏步上前,对准朱顺水的喉结,又是一记重拳!右拳接左拳,一拳拳击在朱顺水脸上、腹上、颈椎上,顺着长长的脊柱骨,一拳又一拳,拳拳捣在关节连接的地方,一拳断一个关节。他极有耐心地,击了二十四下,像敲积木一般,一下下把脊椎上的骨头敲了下来。二十四下过后,朱顺水整个身子仿佛没骨的蛇,软塌塌地瘫在地上,跟他的“小老幺”相仿。

    枪声、叫喊声、哭号声,仍然大作。漫长的黑夜,过去了大半。廊上的顶灯,照着在地上不住扭动的朱顺水,说不出得诡异。李沉舟仅瞧了一眼,心里嫌恶,抬脚跨过那具扭动的活尸,望望窗外。然后照旧攀着粗藤,爬到楼外。

    江风劲刮,他的血在冷却。另外三面的战事在继续,他却没了加入的兴趣。朱顺水的活尸,留给雍希羽收拾好了。有高似兰在,梁襄想必会得到好的照顾。

    一路摸索着下滑,手掌摩擦得滚烫。地下黑黢黢的,是个屋顶的影子,李沉舟瞅准了松手跳下。再找块平地,回到了地上。

    朱顺水的死亡一点都没能让他觉得高兴,相反,简直糟糕透顶,糟糕到让人厌倦。梁斗死了,燕狂徒也死了,梁襄变成那副摸样,还有师容……丧气一个接着一个,组成了无尽的夜的尸袍。

    李沉舟往江边信号灯闪烁处走,离鼎沸的春江越来越远。江水的湿腥扑面而来,他想,那是因为江里有太多的死人。

    “大哥。”

    他倏然止步。

    一个人影出现在信号灯下,笔挺的大衣在风中飘摇。大衣的颜色暗青,是那种染上了血也极难察觉的青色。

    是柳五。那日兆秋息在列车上看到的也是他,他也到上海来了。

    “大哥,”柳五极恭谨又极亲热地叫了一声,“恭喜你大仇得报。”

    李沉舟静静地看着他,临着寒风,面着江水。

    柳随风看不出他的神情,他暗自疑惑。

    然后李沉舟就动了,慢慢地动。他貌似懒洋洋地走了两步,走到距离柳五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柳随风又轻轻唤了一声:“大哥——”

    话音刚落,李沉舟大臂一扬,“啪”地就是一个耳光!不等他回神,“啪”地反手又是一个耳光!两个耳刮子,铆足了力气,扇得柳五两下趔趄,登时鼻血长流。

    柳随风心里又恨又惊,抹掉鼻血,瞪着李沉舟,“大哥——”

    李沉舟上前一步,“陶百窗是你杀的?”

    陶百窗?柳五不知道他何以会在此时提起陶百窗,平定了一下,回道:“大哥不是早问过我了?我没有杀二哥!”

    其实事到如今,承认了也无妨,不过不知为何,柳随风并不愿向李沉舟坦承就是自己割断了那个穷酸书生的喉咙。既然否认了,就要否认到底,他这么想。

    李沉舟冷笑,飞起一脚,直踹他心窝!把柳随风踹倒在地,脚踏上他心口,“你给我用赵师容起誓,你没有杀陶百窗!说如果是你杀的陶百窗,你跟赵师容一世互相仇恨,彼此诅咒,在一起痛苦如死!说!”

    柳随风心上一疼,不知是被李沉舟踩的还是被他的话给刺激的。他沉重地呼气,仰望着李沉舟,李沉舟的双眸,跟钉子一样钉住了他。

    “你居然让我说这个?”半天,柳五憋出这一句,声音里是嘶哑的痛楚,“你居然让我说这个?”又重复一遍。

    李沉舟弯下腰,“你不是没杀陶二吗?说什么不一样?”

    柳随风望着他,仿佛在祈求,他的唇闭得很紧。

    李沉舟不为所动。

    于是他的眼神褪色了,像是放弃了某样东西,做出了选择。

    木然地,他不再看李沉舟,“是我杀的二哥。”说得极轻极轻。话中是风的尖啸。

    李沉舟听到了,静止一会儿,然后慢慢收脚,居高临下地望着地上的柳五。

    信号灯映着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他望着柳五,却好像不在看他。然后,他转身就走。往江边走。

    他没有回头,他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他只是想离柳随风远一点,就像他想离朱顺水的活尸远一点一样。

    背后有人向他跑来,他还没反应,肩上蓦地一痛!剧痛!

    柳随风的刀子扎进了他的肩胛,柳五握着刀柄,一按一扑,抱着李沉舟抵在石墩上,“你该死!”他说。

    李沉舟平静地看着他。

    柳随风慢慢转动刀柄,刀尖搅动着肉,痛得钻心。

    “你该死!居然让我发那样的誓!就为了一个陶百窗!”柳随风咬牙切齿,“你心疼陶二,我就不心疼师容!你是不心疼师容的,有了师容还跟别的男人女人上床,你个不要脸的骚货!我替师容打死你!”

    李沉舟忍着痛,笑了一笑,笑中是浓浓的讽刺,“你打死了我,师容更要跟你不共戴天了。”

    柳随风被那个笑容刺痛,手上一用力,刀锋直削入骨!

    李沉舟嘶嘶吸气,柳五这才满意了一点,他也笑了,“我就是用这把柳叶刀割断二哥的喉咙的,怎么样?眼熟吗?”

    膝上一酸,李沉舟撩了他的腿骨,一记重拳直袭软腹,把人打出两丈远。他自己也退了几步,身后就是黄浦江。回手拔刀,血流汩汩,且不去管,单在裤上反复擦拭刀锋。

    再抬起头来时,眼前是黑洞洞的枪口,暗青的枪身,像极了其主人冷峻的眉眼。

    终于拔枪了——李沉舟想。

    客舍青青,美极了的名字,枪的名字。

    柳随风持着客舍青青,整个人一下子恢复了原本的自信与优雅。隔着枪口望着李沉舟,他嘴角弯了起来。

    “大哥,你离开好不好?你在这里,我始终不得快活!师容眼里始终没有我!”他开始絮语,“我明明比你先遇见师容,明明出身跟你差不多,为什么师容单单只看到你?我明明比你更加努力,比你更加一心一意待她,为什么她就是只喜欢你?李沉舟……你知道,你有多该死吗?”

    李沉舟擦干净了那柄柳叶刀,望望柳五眼里那渐渐燃起的狂热,迎上后面夜空那浓墨的黑,忽然挥臂扬刀!柳叶刀破空飞出,划出尖啸的弧线,直袭柳随风!

    柳五大惊,矮身躲刀!扣下扳机!

    “砰!”“砰!”“砰!”

    李沉舟一个后仰,失却平衡,翻身直坠入江中!

    一个单调的噗通声。

    柳五呆立许久,持枪赶到江边,脚下的江水浑浊涌动,哪里还有李沉舟的影子。

    这个时候,寂灭的东方,终于亮起了黎明的第一抹亮白。

    ☆、尾声

    春江一夜,声势过大,惊动了上海市警局。雍希羽的老乡邹局长正在宅邸里给老母亲做寿,被一个电话叫出来,责令他即刻赶往春江控制局面,且加了一句,“洋人我们没法儿管,这些人难道也没法儿管了?简直无法无天!……不过你也别去得太早了,等他们差不多了,再带人过去,看看活下来的都有谁,到时给我电话!”

    邹局长便满心郁闷地,召起一批同样满心郁闷的警员,气势汹汹地一路扑往春江。

    在凌晨被强行唤醒的警员们,带着大小不一的起床气,呼啸着驾车到了春江大楼。跳下车,他们成群结队地,踩着院子里的死人,踩着大厅里的死人,来控制局面。端着长长的枪,他们此起彼伏地呼喝着“不许动!”“不许动!”死人自然不会再动,活着的人激战一夜,已是筋疲力竭,乖乖放下枪,神情冷漠地站到一边。余下的警员紧张兮兮地搜索每个角落,渐次上楼。

    其实他们到来之前,胜负已分。在狙击手强劲的火力扫射之下,朱顺水的援兵怯步了。尚在外面徘徊和尚在里面顽抗的人,在雍希羽找到并展示了朱顺水的尸首之后,猢狲般纷纷散去。

    雍希羽让高似兰看顾着梁襄,他则跟老于带领若干人,在三楼展开地毯式搜索。很快,一个人在走廊的尽头处,发现了死而不僵的朱顺水,一声大喊,招来众人。

    朱顺水倒了光的眼,瞪着围观他的人——一双双都是冷峻的眼,一个个都是仇恨他的人。他躺在地上,望着这些复仇者,两条腿最后挣了两下,终于再也不动了。

    雍希羽盯望半晌,蹲下查验,捏了又捏,“死得很彻底。”

    老于却道:“雍大哥,他死得太便宜了!”

    雍希羽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我明白,我明白——”环顾四周,想找寻李沉舟的身影——无果。

    老于领头的几个人,终于忍不住,开始踢踹朱顺水的尸身。雍希羽瞧了一眼,觉得未免孩子气,却也不予阻止。他开始心急李沉舟的下落。他断定人是李沉舟打死的,两人必是经过了一场恶战。他想知道李沉舟有没有受伤,若是受伤了,伤得怎样。可是整个三层楼,除了刚才罗海牛那具尸体,就是朱顺水这具软骨蛇般的尸身了。雍希羽眉头皱起,望见了飘飞的窗帘。

    他走到窗边。窗外东方既白,远处信号灯明灭闪烁,再远处则是暗流涌动的黄浦江。江风劲吹,刮来扑鼻的腥湿。

    雍希羽忽然心里一动,就有赶到江边的冲动,他预感——

    “不许动!”“不许动!”

    戴帽的警员鱼贯上了三楼,走在中间的是一脸尴尬的邹局长。

    “啊!”邹局长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雍希羽,嘴巴努了又努,唾沫在舌尖打转。他溜眼一瞥,猝然见到软成肉尸的朱顺水,又是一声“啊!”

    接着是几秒钟的静默。

    “雍先生,死太多人了,太多人了……”邹局长很抱歉地,向手下挥手,“尸体全抬下去,活人……先带去警局吧!”

    然而他很快发现,将包括雍希羽在内的活人带往警局是个错误。他的老乡雍希羽,显然早就备好了台词,在灯光下、在激斗了一夜之后、在腊月熹微的晨光中,这位浦江商会的骨干、朱大天王身边的红人、海关的得力干事之一,拿出罕见其匹的精力和劲头,滔滔不绝地讲述事情的前因后果,力证朱顺水死有余辜、法律的虚软衰弱、他自己的人此次大开杀戒,则是饱受欺凌的弱者的正义的愤怒。

    做笔录的警员打着哈欠,仰头望着口若悬河的雍希羽,勉力疾书。他肚子饿得咕噜噜响,手指冻得不听使唤,不知漏记了雍希羽多少句话。他心里默默诅咒着这桩差事和面前的这个人。

    邹局长一杯浓茶在手,按着太阳穴,直愣愣地望着越说越激昂的老乡,心里却在想待会儿午餐该吃些什么。不管事实如何,他都决定向上峰打报告,把罪过都推到朱顺水身上。朱顺水死了——死人是最好打交道的,而雍希羽却还活着。他真的不想跟雍希羽打交道,不仅仅因为雍希羽是他的老乡,还因为雍希羽实在是叫他无力应对。

    正想着,雍希羽一个上扬的问句把他拉回到公务上来,“邹局长,您的意见呢?如果想开庭公审,我可以立即拍电报,把我的律师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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