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局长又是一声“啊”,忙道:“不急,不急,你们可以先回去,有事我们会传讯……”心想,开庭公审,开什么玩笑?
于是一轮问讯结束,陪坐的警员活动僵硬的四肢,均出了口长气。邹局长转过身,开始叫秘书撰写报告,手指头挥舞得分外严肃,“过年的时候加不加班,就看你这报告写得怎么样了!”秘书郑重点头,邹局长满意离去。
另一边,雍希羽凭一己之力,把高似兰老于等从警局出脱了出来。他站在警局门口等他们。
经过一夜鏖战,众人的肩膀都有些坍塌,眼里多了些憔悴倦怠。仇恨的释放就如同气球漏气,气漏完了气球也瘪了。如今这些瘪了气的气球,都眼望着雍希羽,指望他能够让他们重新气血饱满起来。
然而雍希羽心里记挂着别的事,他说:“你们先各自回去睡一觉,好好歇一歇。这两天不要乱跑乱说,剩下的事由我来处理。伤者到商会领取救助金,死者按最高规格抚恤……”
“那朱顺水的尸首怎么办?”老于关心这个,其他人也同意。
“这个不用担心,儆猴不急于这一时。眼下政府欲拿人开刀,我们不要自己往枪口上撞。等风头过去了,有的是鞭尸的机会。”雍希羽道,“好了,现在是午膳时间,你们跟我一起?”
老于等纷纷道就听雍大哥的,然后不再叨扰,互相道别,各自散去。留下高似兰站在原地,她说:“我想去医院看看襄儿。”
雍希羽摸摸鼻子,“好吧,买了午饭去医院一起吃。”
梁襄脸上缠了一圈圈绷带,静静地躺在病床上,面朝着窗外。他听见开门的声音,听见高似兰叫他“襄儿”,雍希羽叫他“梁少爷”。他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去。
他身子骨没什么事,主要是脸上的口子割得深了。医生已给他将伤口缝合,告诉他鼻骨会自己长好,伤口过一阵子也不会再痛,然后就没了。他谢了医生,勉强吃了点儿东西,就一直睡在床上。从此,生命将单调如白昼,冰冷如冬夜。
“襄儿,带了些红枣粥给你,现在想吃吗?”高似兰在床边坐下。
雍希羽靠在柜子上,吃他的法式面包,往喉咙里灌热咖啡。他研究般地看了梁襄几眼,道:“梁少爷,坏人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好人就应该充满信心地继续生活下去,诚然我们也牺牲了一些人,但是……”
“我爸爸呢?”梁襄忽道,唇抿了一下,“我爸爸是不是也牺牲了?”他早已有了预感,因为至今,他没有见到梁斗的身影。
高似兰觉得雍希羽未免口无遮拦,她并不想让梁襄在毁容了的同时,又承受失去父亲的痛苦。
“襄儿,”她试图以一种能让人接受的方式来传达“乃父死亡”的消息,但是被雍希羽抢了先——
“是的,梁先生死了,跟燕狂徒一起死的,还有很多其他好人也死了,李帮主也失踪了。”雍希羽的声音里起了变化,“损失较大。”
梁襄的头垂了下去。
高似兰的眼望着窗外的树枝。
雍希羽则静静地望着他们两个人。
朱顺水在春江被击杀的消息,轰动了从上海到南京的各界。政府里,有人抚掌大笑,有人舒出口气,有人惶恐不安,有的坐而观望。社交界刮起了风雨,因为《申报》的记者极其尽职尽责地描绘了朱顺水的尸体状态,并且引用了法医的话,将其断了多少块骨头,生殖器肿胀的程度,都一一详述,还极尽好事者之能地作结道:“敢问当今世上,能将朱大天王如此施暴击杀者,除了燕狂徒和李沉舟外有几人?”还援引了前段时间吴淞码头枪战的旧闻,力证燕狂徒已在那次枪战中身亡,话外之音,不言而喻。
萧开雁坐在靶场的沿阶上,一边跺着脚下的薄霜一边看报纸。他已经在军校的特修班上课三个多月,每日上午军事理论学习,下午和晚上都用来实战训练。他每周末回家一趟,主要是探望家人,而他心里最想见一见的,却是赵师容。
可是赵师容已经很久没跟他联系了,这带给他新鲜而难言的焦虑。他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或者说对于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他简直毫无经验。萧开雁本质上是西方骑士精神和东方家族传统的绝佳结合者,他接近女人是为了要一个妻子,而他要一个妻子是为了组建一个长久稳定的家庭。他用尊重、奉献、敬爱的精神来对待他想娶之为妻的女人,态度绝不暧昧轻佻。但是不暧昧轻佻有其坏处,即经常说着说着就没了话,只好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喝东西,来打发那静默的光阴。不暧昧轻佻的好处当然很明显,其中之一就是他绝对关心被他选中的女人,关心她的利益、她的心情、她的遭遇——这种关心,他坚持认为,是会有回报的。
眼下萧开雁就在关心赵师容的心情和遭遇。他很理解赵师容对于李沉舟的感情,理解中带着轻微的嫉妒,但是他对赵师容的关心超过了他对李沉舟的嫉妒,所以看到报上骇人听闻的系列报道之后,他很担忧赵师容的处境。报上称,现场没有发现李沉舟的踪迹,活人和死人中都没有李沉舟。该事件的主导者、当今海关的干事雍希羽先生,暂时被停职调查,他被警方传讯过,但是问讯记录高度保密,所以目前无人知道李沉舟李帮主的下落。
萧开雁抬起头来,望着靶场周围灰扑扑的树林,揣测着赵师容的心情。他想,赵师容也许知道李沉舟在哪里,也许也不知道,但无论她知道与否,舆论都不会放过她。在眼下“勿谈国事”的氛围中,这种人人得而议论之的事件是当局最喜闻乐见的。既然喜闻乐见,就要尽可能长时间地抓住它,不让它过早消淡,给民众转移耳目的机会。至于这种过度的烘托舆论会影响到什么人,就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了,总之肯定不会是居高位的人。
坐得久了,身上热意流失,萧开雁站起来,走了几步。他忽然觉得,也许这事是个机会,给他主动联系赵师容的机会。不,他绝没有因此感到高兴……好吧,也许有那么一点点,但是,在向来心地忠厚的萧二少爷看来,这种高兴,是不应该的。
报纸还拿在手上,萧开雁往宿舍楼走。路上遇到些高年级和同级的同学,都是一身英姿飒爽的黄绿军装,皮带束腰,脚蹬军靴,走路生风。这些同学,大多是些官商子弟,念过书又耐不住寂寞的,被灌输了些党国荣誉之类的概念,就热血沸腾到军校来了。每到周五,这些人爱成群结队地上附近的市女中和金陵女子大学走动,故意将皮带束得更紧,军靴跺得更响。路上的女学生们,先自红了脸,再看就醉了芳心,抱着书纷纷站在树下掩嘴笑。浪漫,就是这么来的。越是国破家亡、战火纷飞,越是急于邂逅浪漫。还别说,已经有好几对成了的,打算在年后办喜酒。
只要还没真的上战场,生命就会一直跳动下去,去寻找鲜活,寻找欢乐,寻找爱情。没有刻意寻找的爱情的人很少,萧开雁算一个。他寻找的是婚姻和妻子,这些不一定包含爱情。
两路所求各异的人互相招呼了,插科打诨一番,又各自前进。萧开雁夹着报纸,一脸严肃地正要上楼,就听有人唤他道“二哥!”
门廊里,走出萧秋水,一副等候许久的样子。
“三弟?”萧开雁有点惊讶,同时也很高兴,他是个热爱家庭的人,看见家人总让他很高兴,“你怎么来了?家里没出事吧?”
萧秋水摇摇头,“提前下班,过来看看二哥,顺便跟你聊一聊。”
“噢,”萧开雁应着,邀请弟弟一道去食堂吃饭,“正好,我也有事想听听你的意见。”亮了下手上的报纸,“上海那边的事,你知道了吧?我想给师容打个电话,你看怎么说比较妥当?”
萧秋水视线下飘,顿了顿,给出一个令他失望的回答,“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比较妥当。”
“这样啊,”萧开雁领路,“你之前不是跟李帮主和师容很熟的吗?作为熟人问候一下,应该不算唐突吧?”
萧秋水不作声。半天,他说:“我本来是想让你给赵姊打个电话,或者,上门拜访一下,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萧开雁看了看他,“我?”想一想,察觉出什么来,“三弟,你跟师容之间没什么隔阂吧?”
萧秋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萧开雁停了下来,“……怎么回事?”
萧秋水的脸色很不好看。萧开雁突然发现,好像很久之前,三弟就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愈来愈少,人也愈来愈沉默。萧开雁不太明白,明明弟弟跟唐方结了婚,又进了法院做他喜欢的事,而且眼看着唐方在春天就要诞子,为何弟弟会一点高兴的表示都没有。当然,在母亲和唐方面前,秋水还是会笑得很大方,只是那种笑容,就像出门做客时特意穿上的新衣,穿出去亮相一下,就又收到柜子里去,作不得长久的。
见萧秋水不愿说,萧开雁也不再问。他思量着,“李帮主在去上海前,是柳五给他保出来的?”
“嗯。”萧秋水应道。本来他已经在为李沉舟的官司走动,就闻说柳随风抵了商会,把李沉舟保出去了。他很是为此气馁了一阵——自己再怎么努力,怕是都及不上柳五为李沉舟做的多,这下他们两个的关系,更是亲上加亲了罢!他忆起跟陈胖子一起探视李沉舟时,李沉舟一副无所谓之的态度:自然,他心里是有底的——李帮主身边,什么时候缺过人?就是进了监,也会有人前赴后继将他保出来,不是这个人,就是那个人,不缺他萧三一个。萧秋水接到消息,就忍不住惆怅,唯一一个可以为李沉舟出力的机会没有了,被柳五抢了先,还被抢得哑口无言。他甚至在李沉舟出去后第三天,才得知此事,连人的第二面都没见上。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冬日下午和灿的阳光,萧秋水说不出得郁卒。
于是接连几日都在家里绷着脸,被孙静珊追问了几次,“是不是工作不顺心?”他很想回答:“是的,非常非常不顺心。”说出口的却只能是“没什么,案子有点棘手。”倒是唐方,挺着日益见大的肚子,每日埋首养胎,越来越少地关注他的情绪,只是会时不时地向他道道:“别太劳心了。”
兄弟两人点了几样炒菜,相对而食。两人将这些天报上的消息综合梳理了一遍,萧开雁说:“我自己也是想慰问下师容的,她心里有底,知道李帮主去了哪里还好,若是她也什么都不知道,就有点麻烦了。”
萧秋水筷子举得颇为沉重,“是不是也可以问一问上海的那位雍希羽雍先生?”
萧开雁眉头皱起,“海关的人吗?他现在被停了职,找谁跟他搭上话呢?退一步说,人家跟你一不亲二不熟的,凭什么跟你说实话?”
萧秋水的眼神黯了一黯,“那——还是拜托二哥,尽量从赵姊那边问出些什么来吧。”
萧开雁道:“当然——只要她知道。”
不仅是萧家兄弟,南京许多好事的太太小姐、他们不那么好事却相当好奇的夫君,加上大小报纸的记者,都很想从赵师容那里挖掘出什么来。如果他们胆量够大,或许会直接找上柳随风,因为这是唯二他们所能想到的会清楚李沉舟下落的人。可惜他们的胆子都生得小,又习惯于碰软柿子,所以在报上连篇累牍的报道轰炸下,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瞄准了赵师容,仿佛饥饿的豺狼秃鹫,盯上了更容易下嘴的羚羊而非齿牙锋利的猎豹。
不过他们很快就发现,赵师容绝非一只软柿子,而赵三小姐若是一只动物的话,也决不会是羚羊。那些旁敲侧击试图打探出一星半点儿内情的太太小姐,都被告知了这样一句话:“我哪儿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沉舟只说要去上海办事,我哪里晓得办的是这种事儿?要不你们去问问柳五,他将沉舟保出来的,指不定他知道!”
太太小姐们便面面相觑,部分小姐还真生出会会五爷的心思,被她们的母亲一训斥,“胡闹!那种男人也是可以私下见面的吗?”女人一旦升级成丈母娘,便把那爱慕美男子的心丢在了一边。诚然,柳随风是个美男子,跟李沉舟李帮主不一样的美男子,可是这些男子再美,也是出身草莽,风一刮大点儿就翻了船,这不,李沉舟不就音信全无了吗?何况柳随风还不如李沉舟,至少在交往的女人上——瞧瞧,他身边进进出出的,都是些什么样的女人,穿那么紧的皮衣,抹那么红的嘴唇,真是……
至于那些候在她公寓门口,一副贼眉鼠眼的小报记者,赵师容则直接报了警,结果柳随风的人和警察一同来到,小报记者早就望风溜之大吉。
“师容,这里人多眼杂,还是住到西大影壁那边去吧!”待警察离去,柳五留在最后,这么道。西大影壁,即明故宫西侧装修一新的婚宅。
赵师容抱臂踱了几步,斜了柳五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她应了柳五的婚事,不仅婚宅准备好,连婚礼的日子都选了,就在今年春天。自从第一时间从报上知道沉舟在上海失了踪影,她在家闭门不出了好几日,谁也不见。等到门再打开时,门口站着拎着食盒瓜果的柳随风,像是一直站在那里,就没挪过窝。
赵师容把人让进去,沉默地看着柳五给她布菜、削水果,比看老妈子侍候她的脸色都不如。直到柳随风小心翼翼劝她吃些东西,自作主张给她挟菜,赵师容才慢悠悠拿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几口,问他:“你知道沉舟去哪儿了吗?”
柳随风脸色变了变,慢慢摇头。
“活着还是死了?”
柳随风目光一闪,再摇头。
赵师容往背后一靠,又不言语了。
柳随风借口去厨房洗水果刀,心跳略微急快。那日李沉舟坠入江中后,他着实呆了一阵,在江边僵立良久,心道还是先回南京再说。走了几步,想起什么,回头寻他的柳叶刀。摸了一阵拾到手上,对着早霞细看,一丝血痕都无,知道是被李沉舟擦干净了,心里闷闷的。坐列车回南京的时候,不断地想李沉舟是会溺水而亡还是会再度回来。李沉舟是北方人,该不会水才对,他也从未见过李沉舟游过水。若真是溺死了——想一想,居然有一丝惋惜和伤感。可是随着列车逐渐靠近南京,惋惜伤感愈减而希望雀跃渐生。要知道,若李沉舟归来,对他跟赵师容的婚事有百害而无一利。自己不就是一直期望李沉舟可以离开吗?死亡也是一种离开,虽说他原本并没有特别期望李沉舟死亡。这样的离开,严酷是严酷了些,却最是保险。焉知李沉舟若只是离开,不会哪天突然归来,破坏他跟师容的婚姻?
这样想着,柳随风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了南京,继续商会抵掉后的善后事宜。莫艳霞宋明珠只知道他离开了两日,却不知他去了哪里。不过她们眼尖地发现,五爷双颊上多了红印,被掌掴后的红印。
柳随风回到客厅,见赵师容依旧螓首半垂,花容惨淡。他瞧了一会儿,“师容,你不用太担心了,大哥他能力过人,又吉星高照,准保不会有事。”说完后,舔了下唇,自己也不知这话的真心有几分。
赵师容慢慢抬眼,看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看,一种穿透力极强的打量的眼光。这种眼光绝对不是用来看未婚夫的,更像是用来判断敌友。
“我累了,你先回去吧!”半天,她说了一句,收回目光,又开始低头沉思。
柳随风无法,轻咳几声后,照旧殷勤又体贴地嘱咐了一些事情,例如菜还是热的,别等凉了再吃,例如不要焦虑过度,他会设法派人去打听大哥的下落,例如很快就要过年了,赵师容需要哪些年货,由他去办……赵师容脸上微微爬上笑意,笑得却相当讽刺:“辛苦你了。”
柳五立在那边,不知该谦虚还是欢喜,好久,才温柔之极地道:“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