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动动你的小脑子!”娄小叶带头翻箱倒柜,开始装包,“干爹这次受伤,姓雍的到现在都还没露面。这不奇怪?我嗅着这空气,就觉得要糟。就算姓雍的不动手,我听说李沉舟已经出来了,焉知他不来上海?他要是知道他老子被/干爹弄死了,不找上门来才怪!得,你给我动作快些!干爹眼下命根子出了事,正是造反的好时机,一个两个要问他索命,我可不想奉陪……”
鞠小姐撇着嘴,“又要挪窝,真烦人!还指望在上海多住几天!”
“挪窝?呵,以后要挪窝的时候多着呢!别废话,那天订的车票被你放哪儿了?”……
娄小叶说得不错,朱顺水眼下的情形确是跟太监比较接近了。他的“小老幺”——他那全身上下最最得宠的部分,得宠程度超过他任何一个干儿的大肉坨,自从那晚被燕狂徒濒死一抓之后,就一直出于严重充血半肿胀的状态。肿胀,且疼,一跳一跳地疼,还不能碰,碰了更疼。朱顺水叉着腿坐在榻上,捧着个半硬不软的肉块,酱黑中乌着红色,焦虑得不知如何是好。
老中医被拖着胡子拽了来,因为朱大天王的亲亲“小老幺”变了颜色和形状,天王爱子心切,恨得急赤白脸,见谁都想咬上一口。老中医颤巍巍望了一眼,挥笔开了药膏,“慢慢养吧!”
慢慢养?绝不符合天王的性子,“小老幺”是夜夜都要活动活动身子骨的,要它僵着趴着肿着饿着,成什么话呢?药膏子的味道也绝不好闻,没有那情潮暗涌的腥欲味,相反,简直是腥欲的反面,一股子苦瓜的禁欲味儿!居然给“小老幺”抹这个,缺德!
把胡子塞在老中医的嘴中,巴掌一扇两扇的,把死老头儿送走。熬了一个小时,干儿娄小叶很贴心地,“干爹,上洋人医院瞧瞧吧!”
彼时朱顺水已经全然损失了天王的风采,他的肉坨子如今红肿胀痛得,无法挤入任何一个甬道。灯光下,小叶子却一如既往得一副娴静的小骚样儿,抻着白净细巧的脖颈儿,轻声细语。
朱顺水视线平移,看到柜子边的细柄手杖。“小老幺”的痛苦,让他感同身受。他很有意拿手杖往小叶子的后眼儿里捅上一捅,叫他跟“小老幺”同甘共苦。
然而他变了主意,他才不会让小叶子猜到他为何变了主意。总之,他听了他的乖儿娄小叶的话,喝了一大碗厚牛乳,就去了租界医院,还不要娄小叶跟着。
心中惊喜着,娄小叶在廊子里撞上辛妙常,“啧啧,干爹是往春江去了?”
“去的是医院,都这样儿了还去春江?”
辛妙常挤眼睛,“要不要打个赌,赌干爹去完医院不回来,而是去春江?”
娄小叶才不干,“无聊!”心里觉得辛妙常说的可能不错,“小老幺”是废了,可是在床上,不用“小老幺”才爽的起来,春江那帮子野牛,不就是专为疼爱干爹后面预备的麽!
知父莫若子。朱顺水带着伤病中的“小老幺”,来春江寻求安慰。春江不仅有罗海牛,还有刚死了亲爹的小襄儿,加上他自己朱大天王,猜猜看能发生多么有趣的事!
朱顺水扶着罗海牛,一点一点爬到最顶层关着梁襄的小间,命人抬了锦榻来,人字形倚在上面。
“小襄儿,你瘦了。”他安顿好“小老幺”,深深叹口气,望着见到他们来到面上变色的梁襄。
梁襄人瘦了一圈,精神倒还镇定。他怕每日送来的饭菜有古怪,吃得很少,水也不敢多喝。吃得不好,睡得也不踏实,担心着外面的情况,担心着父亲,偶尔——也会想一想柳随风。但是不能多想,一想人就软弱了,恨不得哭上一场。接着,还会想到被捉来当天朱顺水那般的举动,让人一下作呕,一下冷到心底。
朱顺水几天没出现,让他稍稍平静。他被换了地方,窗户被封死,夜里却能听见清晰的轮渡声。他知道,这必是离黄浦江不远。每日春江的下人给他送饭时,总有个体壮如牛的人跟着,一副看守的架势。这个看守总是盯着他看,弄得他食不下咽,只好眼望地毯。他听见下人称他“罗哥”,说顺爷怎么怎么的,罗哥回答时,叫的却是干爹,于是梁襄明白,这便是朱顺水的又一个干儿子了。
罗哥一身鼓鼓凸凸的腱子肉,便是大冬天,也爱赤着上身。盯着梁襄看的时候,他还喜欢左右拧头,拧得咔咔作响,望过来的目光,愈发变得放肆而露骨。
梁襄被关了几日,不知道外面的任何消息。脸色不自然得白着,神志颇为衰弱。今晚他已经睡下了,合衣而眠,谁料楼梯上亮了灯光,响起脚步声。门开了,进来了噩梦般的朱顺水,以及那个罗哥——那是另一番噩梦。
朱顺水躺着,罗哥和梁襄站着。罗哥,也就是罗海牛,觑着眼瞧梁襄。在他看来,梁襄比起秦楼月,少了些风情,并不特别合他的胃口,但梁襄是梁斗的儿子,出身好,念过书,更不用说还是个雏儿,看在这些条件上,梁襄便很可口了。
门被掩上,虽说朱顺水并不怕人听见。今晚他只准备旁观,因为窥淫有窥淫的乐趣,不足为外人道也。
罗海牛还在打量着梁襄,像是在酝酿着情绪。梁襄很努力得站直身子,用力地闭眼,然后睁开。
“我父亲怎么样了?”他忽然道,打破灼人的静谧。
朱顺水拿杯子喝甜酒,咕嘟咕嘟两下,“很好——很好——”用眼神向罗海牛示意。
罗海牛咧嘴一笑,毫无征兆地,向梁襄扑过去,一下把人压在床上,挥臂撕扯衣服。
梁襄大惊,随即奋力反击。他练过一些强身健体的功夫,此时使了出来,却敌不过罗海牛那一身蛮力。罗海牛咧着嘴,用胸肌死死压制住梁襄,脑袋上被打了几下,不当回事,扯开碍事的上衣,便去扯下面的裤子。
梁襄憋红了脸,不喊也不叫,只是咬牙推抵,然而猛地,胸前一痛!不是其他,便是那罗海牛望见他圆乎乎的乳,情不自禁咬了下去,嘴里呼呼呵呵,吃得非常欢快!
梁襄照着他的头猛击,罗海牛吃完一边,转到另一边,挥苍蝇一般扇了他一下,梁襄立刻牙齿生疼!
那边,朱顺水望着揪打到一块的两人,眼里也闪出了光。他最见不得别人吃奶/子,因为别人一吃,他就饿,舌头舔出,屁股扭起。
正想着要不要让人送些吃的进来,地板下便是“轰隆”一声巨响,整个房子仿佛晃了三晃。朱顺水靠的锦榻,被晃动得移了位,窗玻璃哗啦哗啦,要掉下来的样子。那头的罗海牛,抓着梁襄的腰,停下来望朱顺水,梁襄也停止了挣扎。
“顺爷——”“干爹——”楼梯上喊声不断,隐隐地似乎还有枪声。
朱顺水一下就站到地上,利索得好像“小老幺”已经没了事。他向罗海牛道:“你继续!不要担心外面,今晚是你们的洞房之夜,干爹会给你们守得好好的。记得给干爹弄出个小孙儿来!”一颔首,阖门而出。
梁襄惊魂未定,一抬眼,身上的罗海牛正对他发出笃定的笑容。
那声巨响是车子撞破了春江的大门。车子是老于开的,一辆重型军用卡车。那头雍希羽带个随从骗得春江的门房开了门,回身把人撂倒,敞了铁门,一摇手电筒,老于便激昂地发动车子,轰轰地笔直冲进了春江,碾过花坛,绕过喷泉,对着一楼大厅的双扇门撞了上去。撞上去的瞬间,他飞身跳车,滚地后拔枪,砰砰两下,已然放倒了大厅的两人。
于是喊声四起,于是脚步杂沓,于是子弹乱飞,于是血水四溅。
老于已经带着一伙人冲进了春江,高似兰从另一路绕上,沿途射杀了几人。到了侧边,两脚踹碎窗玻璃,将窗户强行打开,纵身跳进。雍希羽若干手下跟在她身后,鱼贯而入。屋子另一面,李沉舟拔枪射穿了一扇小门的锁,来到后厨房。后厨的人立刻窜逃,翻找枪械,被他扣了枪,穿胸钉在墙上。身后的人四散开来,不远处是大厅传来的激烈的火拼声。李沉舟持枪穿廊而过,他不看其他人,只寻朱顺水。
雍希羽端着把长管□□,准备打开后仓库,还没拐弯,一颗子弹呼啸而过,脚步一慢,打在树干上。见没有击中,一个人转身便逃。
雍希羽疾步追赶,然后就听见车子的声音。一转脸,一辆吉普向他直直冲来,他跳进灌木丛,躲在后面开始放枪。
然而车子并没有追来,而是沿着车道,往外边小路加速而去。想逃?雍希羽跳出来,不给他们出去找救兵的机会。几步跃上假山高处,路灯依稀,他端枪瞄准,扣动扳机,一下、两下、三下——
全部打在车胎上。
吉普车发出刺耳的打滑声,车子瘫了半边,歪歪扭扭跌进树丛。又是两下枪响,“轰”——油箱被击中,吉普车爆了炸,火光冲天,点燃了草木枯枝。
春江的楼里是白热化的战场。雍希羽的人推进到一楼半,两边都有伤亡。老于一台台地把小型机枪从卡车上搬下,枪口向上,对着楼梯走廊就是一阵扫射。然而朱顺水那边也是有机枪的,且居高临下,扫射得更为得力。
高似兰沉着脸,躲在栏杆之后,观察屋子的设计。她发现了个储物间,小门窄窄的,她把枪插好,潜了过去。
突突突突,机枪往上扫;突突突突,上面的机枪回击。雍希羽的人带着仇恨,带着忠心,却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仇恨当不了饭吃,光凭仇恨也杀不了敌。
春江的侧墙,长满了常青藤。常青藤上,攀着李沉舟。他在里面打完了枪里的子弹,活动了身子骨,便跃到外面,踩着窗台向上攀援。双臂的膂力支撑起整个身体,一个引体便上去一点。他不喜欢□□,但十分清楚子弹的厉害,所以想另辟蹊径,直接登顶。
春江有三层,他很快就要到了。
储物间里,高似兰找到了头顶上的暗层,暗层之上,就是二楼。暗层中空,看样子,能到达其他出口。她踩在架子上,钻了进去。
刚钻进去的一刹那,架子倒了,又是一声惊雷!整个楼内就听见一个声音在叫:“雍希羽,今天我叫你给梁斗陪葬!”
原来朱顺水坐镇二楼半,潇洒着指挥着,刚才是往一楼丢了两颗小型手榴弹,机枪旁的人倒了一片。彼时雍希羽刚进门,扑卧在地,勉强爬到沙发后。
朱顺水大笑,“留过洋又怎么样?!还不是被老子打得动弹不得?!”耳里却听得一声清晰的“干爹——”,戛然而止。
从风口处传来,是罗海牛的声音。
朱顺水心中一跳,“你们守着!”回身上三楼。
他离开后一刹那,高似兰突然从二楼一个房间现了身,两只勃朗宁,前后左右,将二楼的机枪手扫了四五个。她一路前进,一路射击,眼神里跳着冷静的火焰。她也有仇恨,却不单单是梁斗之死的仇恨。她本来就不是个柔和的女人,此时此刻则更加不柔和。死者旁的机枪,被她端在了手里,倚着墙,把动枪栓,突突地对着二楼的环形走廊一阵猛扫。
“小心!”她一愣,原来雍希羽已经冲上二楼,扬手撂倒了一个门后的枪手。
一楼大厅里的人登时直冲而上,高似兰皱着眉,又放了几枪,咔嗒一声,左手的勃朗宁子弹空了。
“李帮主呢?”雍希羽扔给她一溜子弹,问道。
“往上面去了!”她飞快地装子弹,“朱顺水也上去了!”
雍希羽听了,转身跨上楼梯。
李沉舟攀附在藤蔓上,发现面前的窗户已被封死。深吸口气,身子后荡,扬臂直挥,哗啦啦——玻璃片子斜泼进屋!松开手,顺势跳入,一个地滚,碾着碎玻璃站到地上。
抬起头来,入眼的一幕触目惊心——两个人裸着屁股,身上鲜血长流!其中持利器的一个,脸上从左至右一道长口子,皮肉外翻,露出了鼻骨,若不是李沉舟瞧得仔细,怕是看不出这人原是梁襄!
原来朱顺水去后,罗海牛挤着下/体,要强行破门,梁襄腾出手来,痛击他太阳穴!罗海牛脑袋晕了一晕,揪着他胸前皮肉往死里拧,梁襄忍痛,屈起膝盖,撞向那颗脑袋!罗海牛一滞的工夫,梁襄出脱下地,扑向朱顺水锦榻上的小碗,丢手砸破了,露出锋利的一边,反手对自己的脸就是一划——下了重手的一划,划得越彻底越好!
罗海牛惊得呆了一呆,再看那张脸已是不忍卒睹。喷着气追了来,要夺他手上的碎片!
梁襄拼着命不撒手,罗海牛眼里全是那道翻了血肉的口子,精神不集中,两人扭打在一处。便在此时,窗户破了,跃进个人来!
“襄儿——”李沉舟奔了梁襄去,外衫一脱,将人囫囵裹住,搂了他一下,“没事!”脚步一转,向仍愣在那边的罗海牛冲过去。
罗海牛认出李沉舟来,如临大敌,刚来得及吼出声“干爹——”当胸便是一下闷响,喉头一甜,人向后面弯倒。李沉舟上跃,沉力下坠,堪堪踩在他两个膝盖骨上,脚腕一错,再一碾,罗海牛的腿便报了废!双拳对举,冲着罗海牛两个太阳穴,一个“金箔和鸣”,把罗海牛眼珠子打得凸出来,鼻血噗噗直喷!
朱顺水进门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李沉舟!”天王发了怒,眼里射出精光。
有人在上楼,朱顺水晓得不妙,抢过倚在墙边的长拐,反肘向后捣去!来人正按在栏杆上翻越,不想长拐斜刺里杀来,一下被捣中腹部,失却平衡,跌回楼梯上。
“雍先生!”高似兰也赶来了,上来扶起雍希羽。
朱顺水见此形势,丢拐而逃,李沉舟追出门来,对着楼梯上的二人道:“襄儿在里面!好好照看他!”朝着朱顺水跑走的方向,飞步而去。
雍、高两个抢进门,猛然见到梁襄的模样,双双怔了一怔。高似兰走上前,叫了声:“襄儿!”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雍希羽则道:“梁少爷,此时此刻,请务必保持坚强!”又抬腕看表,“狙击手该就位了。”
高似兰知道眼下不是叙话的时候,不再多言语,跟雍希羽一人架一边,带梁襄离开了房间。
“雍大哥!”老于一头一脸的血,冲上楼梯,“朱顺水的援兵到了!”
雍希羽一努嘴,食指上举,“你听!”
强劲的机关枪扫射声,从六个方位瞄准了春江。除了毗邻黄浦江的那一面没有安排狙击手之外,三面的建筑上,都架起了军用机关枪。凡是在庭院里空地上的人,被机关枪扫着,无一幸免。
老于扯块桌布,捂住头上的血,他最关心的是,“朱顺水死了没有?”
雍希羽这才想起,朱顺水和李沉舟都不见了。
李沉舟紧跟住朱顺水,跃上跳下,一路追到狭长的走廊尽头。尽头的窗帘飘飞,黄浦江的腥风灌进,堵住了朱顺水的去路。朱大天王本是彪悍无惧的,奈何前几日被个死鬼燕狂徒抓坏了下/体,影响了身手。不过,他是不会坐以待毙的,他能撕掉燕狂徒,就能同样撕掉他的儿子李沉舟!他是朱顺水朱大天王,生于棚户区,却始终高高在上!那些阻挡他的,必将死去,轻蔑他的,必将灭亡——被奸辱磨折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