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阅读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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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樱桐也笑了,“乐不思蜀的境界,我是达不到了,有你、有阿秦在这边,我怎么还能乐得起来?”

    李沉舟不说话,隔着茶几,握住了她的手。

    夏樱桐眼圈一红,反握住了他的。

    片刻,她道:“沉舟,你真要保重自己。以前我总嫉妒赵师容,讨厌她的存在,现在我想开了,反而感激你身边还有个赵师容,无论怎样,她总会站在你这边,支持你照顾你……”

    李沉舟维持着微笑,他不想告诉夏樱桐,赵师容早就搬出去,两人已经好几个月不见面了。

    “我有时觉得挺好的,跟你做不成夫妻做不成情人,却能做个朋友,什么话都能跟你说说,什么事都能找你商量。我十六岁的时候,觉得自己孤零零的在这世界上,所有人都想占我的便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如今我二十六岁,却有师弟,有你,心里好受多了——”

    李沉舟拍拍她的手背,“还有杜公子呢,你怎么忘了他?”

    夏樱桐笑着“呸”一声,“大人的身子小孩的心,提他做什么?”

    两人随后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李沉舟感到,他跟夏樱桐,反而更像是老夫老妻,这不仅仅因为在夏樱桐面前,他很放松,还因为夏樱桐少年时的经历跟他很像。他们都是从一个小城出来,萍迹漂泊地走了很多地方,最后在大城市里扎下根。从夏樱桐的眼睛里,他能看到相似的彷徨,相似的挣扎,相似的苦恼和相似的不甘。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跟夏樱桐都算是成功了。成功,却不快活。如今,他们两个,仿佛两个经历过硝烟而光荣退伍的老兵,坐在树荫下回首往事。过去固然是值得自豪的,可是前路并不比过去更加容易,甚至更加难以预料。

    可是他不愿夏樱桐带着忐忑的心离开,所以他以轻松的语气说起可能的前景,说或许不久,秦楼月就能跟柳横波一起去香港,跟她团聚。而她若是在那边待得不开心,还是可以回来,这个估衣廊的公寓,会一直为她留着。

    夏樱桐听到这里,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叫他“沉舟,沉舟”,另一手拿着帕子,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泪滴。

    “那你呢?你没什么打算麽?沉舟,我以后……应该还能见到你吧?”

    忽然,夏樱桐问了这么一句,好像又重新忧心忡忡起来。

    “当然能见到,你瞎担心什么呢?”李沉舟觉得她意有所指,不过这个时候还是不要再去挖掘那些不好的猜想,安安心心地上路,深信一切会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

    夏樱桐自是理解他的用心。天晚了,两人携手下楼,跟当初热恋时一模一样。玉兰树下,两人最后拥抱一次,是亲人抱住另一个亲人。

    “沉舟,再见哪!再见!”夏樱桐坐在人力车上,忍不住回头喊道,李沉舟向她不停挥手,心里应着“当然”。

    夏樱桐走后,估衣廊的公寓是真的空出来了。拿着夏樱桐留下的那副钥匙,李沉舟便又多了个去处。时不时地,他会一个人跑去那边,斟一壶茶,用留声机放凤阳花鼓或是黄梅戏,反正都是夏樱桐老家的戏剧。这些戏剧,都跟夏樱桐一样,又喜庆,又缠绵,又顽强。

    柳随风见他又开始往外跑,便问偶尔送他的小司机,老爷去的哪里。小司机道估衣廊,柳随风心里就嘀咕,想老狐狸怎么又去找那个女人了?他并不知道夏樱桐已经离开南京的事。

    李沉舟这么独自消磨了一段时日,颇有些意气消沉。每日早出晚归,却又并没做成什么事。报上的东西他不关心,小道消息也从不涉足,他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几号,也变得不太愿意待在鼓楼那个大宅子里。碑亭巷的小院儿不错,可是人太多了,相比之下,估衣廊的公寓更好。一室的家具和必需品,却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坐在窗边,静静地看着外面撑开绿盖的玉兰树,听着留声机里哎哎呀呀的爱情故事。古老的故事,将最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将最无望的爱情成全圆满,余韵飘荡在落满树叶阴影的房间里,喜庆也变成了哀凄——哀凄,却安心。一个人的怀想,一个人的安心。

    有时候,也会出去走走,最常去的是隔了两条街的市女中和对面的师范学堂。恰逢毕业之季,校园里到处可见举行联欢活动的年轻的身影。照相馆的人背着工具,跑来跑去,很是忙碌。有的学生在排练小合唱,有的学生排演话剧,有的学生不知道在干什么,就是笑得很开心。李沉舟走走看看,漫无目的,一下午倒也打发得很快。

    这天,他又从市女中的侧门进去,抄近路往校园中心走。途经一个回廊,三五花坛,满廊紫藤萝,花坛边聚集着好些女学生,在朗诵着什么。旁边,还有若干看样子是从师范学堂过来的男学生,大约又在排练节目。

    李沉舟正要穿过去,就听见有人叫他:“帮主!”声音不大。他一开始没察觉,直到肩上被人拍了一下,才回头去,一看之下,原是康出渔这老家伙。

    康出渔今儿个一身西装革履,打扮得新郎官也似,笑眯眯对他作个揖:“原来真是帮主,我还道认错了!没想到帮主也会来这个地方,亲近青春!”

    李沉舟笑了,“那你又在这里做什么,还穿成这副模样?”

    康出渔一张老脸笑成个菊花瓣:“犬子高中即将毕业,我做老子的过来沾沾喜气!”

    “哦?劫生也在这里?他要毕业了?”

    康出渔忙引李沉舟过去,指道:“在那边排节目呢!我没事过来看看。”

    李沉舟跟他一起坐过去,顺其手势看到了康劫生。多时不见,这小子也出落得少年英俊,眉清目朗,穿着师范学堂的制服,神采奕奕。

    “你不错啊!养个儿子,也算老有所依!”他对康出渔道。

    康出渔忙道:“唉,还是托帮主的福!”

    李沉舟不吃他这一套,“你养儿子养的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康出渔就“嘿嘿”地笑。

    李沉舟在廊下坐着,耳里听着一旁女学生的诗朗诵——

    “我曾经爱过你

    爱情,也许在我的心灵里

    还没有完全消亡

    但愿它不会再去打扰你

    我也不想再让你难过悲伤

    我曾经默默无语地

    毫无指望地爱过你

    我既忍受着羞怯

    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

    我曾经那样真诚

    那样温柔的爱过你

    但愿上帝保佑你

    另一个人也会像我一样的爱你。”

    清脆悦耳的女声,温柔抑扬。李沉舟起先没在意,重复地多了,便觉得上耳,再听时便留了心。女学生都是认真地排演,表情真挚,语音恳切,李沉舟观赏半天,不再觉得她们年轻而幼稚。女生们念一句,他在心里默诵一遍。他眼中一会儿掠过阴霾,一会儿飘过光亮,最后光亮渐息,变成沉沉的潭水,无风无波。

    康出渔自顾自地在一旁念叨。半晌,康劫生走了过来,康出渔忙引他来见李沉舟。

    李沉舟循例赞许了他几句,又问了问他今后的打算,康劫生说想当老师。康出渔不喜欢,一个劲地咂嘴:“当老师有什么好?有什么好?”

    李沉舟就说他有偏见,“教书育人,怎么不好了?”

    康出渔“哼哼”地,不敢反驳。康劫生倒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对了,这些女学生念的是什么诗?不像是古诗啊。”李沉舟问康劫生。

    康劫生听了两句,笑道:“不是古诗,是俄国诗人普希金的诗,从俄文翻译过来的。”

    “俄国?普希金?……诗名叫什么?”

    “嗯,诗名就叫《我曾经爱过你》。”

    当晚,李沉舟回到鼓楼宅子时,比以往更加沉默。门厅里,柳随风闻声过来迎他,“大哥回来得恁晚,吃过饭没?还是要先休息一会儿?”

    “没事,跟你们一道吃。有新闻?”

    柳随风踌躇了一下,“萧公馆发来喜帖,下月六号萧三少爷大婚,邀请我们参加。”

    ☆、婚礼(上)

    六号当天一早,孙静珊就起床梳洗,带领下人们布置公馆。其时很多东西都已经就绪,她只是放心不下,非要从里到外再检查一遍,确保万无一失、尽善尽美。

    庭院里,喷泉开起来了,水声哗哗。从昆明空运来的玫瑰和百合,一簇簇、一束束,嫩红妖白,将满室点缀得幽香怡人。铺着绛色桌布的圆餐桌,从室内铺排到室外,玻璃餐具混合着银餐具,被擦洗得一尘不染,偶尔相碰,发出悦耳的一声“叮”。不久,太阳升起,金光灿灿,映出每一张喜气洋洋的脸庞。穿着统一白色制服的佣人见了孙静珊,都点头致意:“恭喜太太,三少爷今晚要结婚了!”孙静珊就款款一笑回礼,又骄傲又欣慰。

    初夏的晨风徐徐吹送,风里有紫丁香柔柔的清芬。萧秋水就在这柔柔的清芬中醒来,望着西墙上刺眼的金光,一时有点发懵。

    ——他要结婚了,他要跟唐方结婚了。一直以来,这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将来的计划,如今计划要变为现实。这段时间,他跟着家人和未婚妻,忙忙碌碌,斟酌挑选,几乎每一天每一刻都在为今天做准备,可这给他的印象都不真切,好像他不过是跟着众人做些按部就班的事情而已,没什么特别。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当他听着楼下母亲交代事情的声音,听着下人们走来走去搬东西的脚步声时,他陡然因为发现这件事的真实性而懵懂起来。

    懵懂些什么呢?——这难道不是早就计划好的,得到所有人祝福的,能令大家都满意的一场婚礼吗?难道跟唐方成婚,不是他一直以来的心愿,不是一件会让他感到快乐和幸福的事吗?

    答案是肯定的,也必须是肯定的。萧秋水望着白色的天花板,用力抹了把脸,翻身起床。

    早饭后,他帮着下人一块儿做点事。孙静珊见了,道:“哎哟我的新郎官,你今天就给我歇歇吧!过会儿唐家的人要过来,还有你那群朋友,你还要抓紧时间换礼服,这些活你就别搀和了!”

    萧秋水不肯,固执地到院子里挂灯饰去了。忙了一通,邱南顾和唐家的先头部队一起到了。唐灯枝和唐甜见了他,口称“姑爷”,笑吟吟地从车上抱下一堆堆的东西。邱南顾是他的伴郎,今天他一起床就套上燕尾服,甩着白手套,一路招摇过市地从家里赶来,引起所有行人的侧目。这极大地满足了他好出风头的心,嘴里小曲儿哼哼地,在喷泉的水花下大跳秧歌舞。孙静珊见了又好气又好笑,回头对萧秋水道:“赶快把你这伴郎拉进屋里来,回头让人见了惹笑话!”

    萧秋水就奉命去让邱南顾收敛点,邱南顾见了他反而更加兴奋,“新郎官哦,入洞房哦,噢噢噢噢噢——”

    萧秋水立在当场,不知所措似的,这时一个悦耳的女音响起:“又不是你入洞房,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

    两人同时回头,原来是赵师容来了。今日赵师容仍旧华丽旗袍加身,狐狸毛坎肩围裹,香鬓高挽,拎着飘着彩带的盒子,踩着珍珠白的高跟鞋,笑中含威地,看着二人。

    萧秋水叫了声:“赵姊……”,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赵师容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新郎官应该喜气洋洋才是,你怎么看上去没什么精神?”

    萧秋水猛地抬眼,跟赵师容四目相对。一瞬间,他明白,赵师容什么都知道。想到这里,他更觉无措。

    邱南顾觉得气氛怪怪的,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师容——”萧开雁三脚两步从台阶上下来,“你来的真早,不是说要晚点儿的吗?”

    赵师容将手上的礼盒递给他,“反正也没什么事,我过来帮帮忙,这不,我在这恭喜新郎官呢!”

    “是吗?”萧开雁不疑有他,接过礼盒就挽着赵师容往里走,走了几步回头道:“秋水南顾你们傻站着干什么?一会儿客人就来了,进来准备准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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