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襄默然,“大概如今整日游手好闲,才容易胡思乱想,我有意找些事情做,教教书,甚至抄写、记账,都可以。”
李沉舟看他一眼,“太屈才了!”
梁襄道:“我只为有事做,不为挣钱,不知李帮主能否在秦淮商会替我安排些小事情做?”
李沉舟有些讶然,“到商会做事麽?这得跟柳五去说——”
“李帮主能为我递个话么?”梁襄显出些热切的样子。
李沉舟道:“这——自然可以,不过还是那句话,这就屈才了。”
梁襄笑了笑,不再辩解。屈不屈才不重要,能够有点事情,让自己忙起来——能够时不时见到那个人,才是他的心愿所在。
☆、心悦君兮(六)
上海。
亨昌里22号,新近来了个生客,引起了周围老住户的猜测。不过这生客住进的是梁先生的宅子,因此大家并不好胡乱猜测。梁先生在海关再不得志,也是书香子弟出身,学问好、修养佳,还喝过洋墨水,一般人是比不了的。
此刻,梁宅的客厅里,燕己道架在沙发一端,乜着眼去瞧高似兰,手指一刻不停地在扶手上敲打,想引起梁斗的注意。无奈梁斗一直在跟高似兰说个没完,让他越发不满。这个姓高的丫头,明明是给柳五暖床的,什么时候变了心思,跑来讨好起梁斗来?
那日列车上,赶跑了莫艳霞和其他小喽啰之后,高似兰便过来主动解释起一系列事情,包括她的身份,柳随风如何答应朱顺水帮他解决掉梁斗,柳五交给她的任务,以及上海那边的形势。对于最后一点,高似兰只模糊提及她设法接触到朱顺水那派的某个关键人物,了解到一些情况。而这些情况,正好可以给梁斗一些必要的帮助。
“我不想再给柳随风做事,给柳五做事,脚踏不到地上,而且,你的死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高似兰这么说道,她一直都在看着梁斗,但是每当梁斗看过来时,她又把目光转了开去。
燕己道不信她的话,但梁斗信了。不仅信了,还把他在上海的地址告诉高似兰,跟她说有事情随时可以来找他。燕己道责怪他大意,看到年轻漂亮些的女刺客就狠不下心肠。“何况这丫头不风骚不玲珑,长得最多算端庄,你看上她什么了?”
梁斗笑笑,“高小姐眼里有火焰在燃烧。”
“火焰?”
“隐隐的火焰,她对现实很不满,也许早就不满了。她大概早就想脱离柳五的控制,只是迟迟没下决心,这次……朱顺水,让她下决心了。”
“怎么说?”
“支持朱顺水和反对朱顺水比起来,总是后者比较高尚。何况反对朱顺水,就是反对柳五,反对让她不满的现实……高似兰或许善于隐忍,但越是隐忍,叛逆起来就越厉害。”
燕己道撇撇嘴,他对这种分析不感兴趣,何况高似兰从相貌到个性都不符合他对女人的喜好。
到了上海之后,高似兰偶尔到梁宅来一趟,每次过来,都带着梁斗想要搜集的资料。梁斗不问她是怎么弄到的,她也不多解释,两个人坐下核对一番,高似兰很快便起身告辞。
燕己道巴不得她赶紧离开。
这次也一样。高似兰已经走到门口,快要出去了,燕己道已经忍不住咧开嘴。她又突然转过身,看着梁斗道:“梁先生,最近你要多加小心,不仅你自己,还有你手上的资料,朱顺水那边似乎想对你采取些行动。”
燕己道低声咕哝:“这不是废话麽!”
梁斗倒是笑得温和,“谢谢高小姐提醒,你也要多注意安全。”
高似兰看了他一眼,迅速的一眼,却包含了千万种情绪。她轻轻点头,关上门,消失在门后。
梁斗若有所思地站在那里,燕己道走过来,猛拍他一下,“我说,这个丫头认识的朱顺水那边的人是谁?她的消息来得太快太可疑!”
梁斗看看他,没有说话。
高似兰搭电车回到自己的住处,默不作声地上楼。她握着手里的钥匙,仔细地听身后的动静。不管会不会有人跟踪她,她都需要小心谨慎。一个大意,她便会像这个时代的许多人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沉沉的夜幕里,一丝涟漪都不激起。高似兰已经过了惊慌失措的年纪,她觉得自己已经能够坦然面对命运,只是也许在生命消逝前的最后一刻,她会想起那一双温和的眼睛,眼里有脉脉的关心。她从没想到,在这个粗砺冷硬的世界上,一个男人还会有这么一双温和的眼睛。这双眼睛完全清楚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却依旧充满温情。
她拿钥匙开门,门开一线,闪身进去,将门关上。
手还没碰到开关,灯就亮了。她心猛跳一下,警觉地往屋里望去。
一个男人坐在桌边,不是柳随风。高似兰心跳渐缓,不是柳五,一切都好办。
“你去找梁斗了?”男人随意地套着西装,有点不修边幅的样子。他看着高似兰,不喜不怒。
许久,高似兰应了一声。她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态度来面对这个男人,他帮了她许多,可是,他的目的?……
男人垂下目光,似在想些什么。他的双手互搓,关节咔咔作响。
“过来陪我聊聊吧!”男人道,拉开一张椅子,等着她。
高似兰沉吟了一会儿,终于慢慢走了过去。
杜鹃花含苞的时节,唐老太太领着唐家一众老少,唐灯枝、唐甜、唐鹏等等,浩浩荡荡地来到南京,在青石街的老宅住下。一向门可罗雀的青石街,因了这一大家人的到来,顿时变得人气高涨。汽车载着这位先生那位太太,来到这背街的巷子,投上拜帖,求见唐老太太一面。这对先生太太还没进去,另一辆汽车就嘟嘟地开来,人没下车,先搬出一堆见面礼,红金五彩包裹,系着花带,垒的仿若小山。
然而对这些,唐老太太都不在意,她一门心思,都放在孙女儿唐方身上。将近一年不见,人刚下火车,见着等候许久的唐方和萧秋水,拄着仙人拐稳步过去,一把将孙女儿搂到怀里,“方儿可又漂亮啦!”唐方只来得及叫了声“奶奶!”
唐老太太世居川中,唐家祖上自明代起就是川中的望族,除了张献忠时期曾举家东迁以外,唐家的名号一直屹立不倒,成为蜀中政经商各届的巨擘。如今唐门一族的首脑,即这位唐老太太。唐家人丁兴旺,儿孙众多,但唐老太太始终最疼怀里这个自小失去怙恃的孙女儿。如今孙女儿长大成人,论及婚嫁,她不顾高龄和世道不靖,出川来到南京,为的就是亲临孙女的婚礼,把这个秀外慧中、惹人疼爱的孙女亲自交给让她放心的男人,看着孙女婚后生活快乐幸福。
这么想着,唐老太太就转过去面对萧秋水:“秋水,下个月你们就成亲了,我把唐方交给你,你可要好好待她!否则我绝不饶你!”
唐老太太鹤发童颜,说起话来中气十足。
唐方不爱她说这些,“奶奶,您别吓着秋水!”
唐老太太就感叹:“果然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方儿还没出嫁就向着自己丈夫啦!”
唐方更不依了,“奶奶您就别取笑我了!”
唐老太太就笑,“秋水,别怪我人老话多,唐方打小没了父母,是我一手带大,我是真舍不得她——”
萧秋水忙道:“奶奶您放心,我……我们一家,都会好好待唐方。”
唐方也道:“是呀,奶奶,伯父伯母他们都待我很好,您别唠叨个没完啦!”
唐老太太就很高兴,这时她才看到站在外圈的唐柔。这也是个惹人疼的孩子,“呀,小柔也在!我看到你方姊,都忘了你了!你怎么样,在南京念书习惯麽?”
大家的目光跟着转到唐柔身上,唐柔勉颜一笑,“我挺好的,谢谢奶奶关心。”
听到这话,唐老太太就不再理会他了,毕竟,这次的主角是唐方而不是他。唐柔感受到这一点,更加显得沉默,他看着一对璧人般的萧秋水和唐方,被众星捧月般围在唐老太太身边,心里的苦涩便像涓流一般,汩汩而出。
接下来的月余,萧唐两家几乎日日电话不断,互通婚礼准备的细节。唐老太太习惯发号施令,孙静珊也有自己的想法,两人往往为一个喜谏的措辞争执不下,还是要靠唐方来从中调解。那边,萧秋水和唐方其时尚未毕业,但是学校的事情已经不多,唐老太太就喜欢时不时把他们叫到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萧家那头,孙静珊也有事想跟两个年轻人商量,就不免怨怪唐老太太霸占着两个人不放,妨碍了婚礼的计划。幸亏当中二子萧开雁介绍赵师容过来,赵师容头脑清楚、又长袖善舞,帮了孙静珊不少忙。
孙静珊就挺喜欢赵师容,暗地里问二儿子是不是对人家有心思,要有就直说,她做母亲的支持他。萧开雁哭笑不得,道人家可是李帮主的夫人,妈妈你怎么不打听清楚就乱点鸳鸯谱。孙静珊泄了气,同时可怪赵师容明明有丈夫,怎么还跟别的男人走那么近。忍不住拐弯抹角地探赵师容的口气,赵师容淡淡一笑:“我们分居了。”
孙静珊就惊讶,想如今的女人真是不得了,女学生剪头发,为□□母的分居离婚,这搁在几十年前,实在难以想象。
一样惊讶的还有萧秋水。他多日不见赵师容,这段时间偶然在家中遇上,彼此心里都有点尴尬,只是双方都不知道罢了。萧秋水惊讶于李赵二人的分居,总觉得事出突然,必有隐情,可是能有什么隐情呢?这是他不好问的。想起跟李沉舟之间的事,他见了赵师容,总觉得难以再像之前那般畅所欲言,故觉尴尬。赵师容这边,她看到萧秋水的婚礼筹备有条不紊地进行,思忖李沉舟的好梦到底落了空。她不清楚萧秋水知不知道李沉舟对他的心思,是不知道,还是知道但是拒绝了?表面上看,萧秋水跟唐方感情很好,举止也没什么异样,照旧跟邱南顾一伙插科打诨,陪母亲和唐方外出购买婚礼用品,然后就是攻读法律方面的书籍。还有唐方,自从上次跟她摊牌李沉舟跟萧秋水频繁见面一事,两人就没再见过。这次见到赵师容,唐方还是一副很欢喜的样子,得知赵师容跟李沉舟分居的事,跟别人一样,也没多问。总之,唐方就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安心地等待着自己做新娘子那一天的到来。多日不见,唐方好像更美了些,眼睛亮晶晶的,有光辉在闪烁似的——所有待嫁的姑娘都会有的光辉。
赵师容有点感慨,她想起当年自己嫁给李沉舟之前的时光。当时,李沉舟可以说是一无所有,她还是跟着他从家里跑出来了,就因为她知道,跟着李沉舟,会让她真正感到幸福。
而今呢?
婚礼的前奏跟夏日的前奏叠在一块,挟裹着萧秋水一路向前。他耳里接受着众人的祝福,朋友的调侃,感受着亲人的惦挂,未婚妻的柔情,心里是满满的好情绪。他每日有忙不完的事,家里的、学校的、公共的、私人的,一切都在往既定的方向发展,一切也显示出即将有一个圆满的结果,他从心底里感到高兴。一切该抹去的东西都被抹去了,一切负担都不再成为负担,他长大了,他即将建立自己的家庭,经营自己的事业,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从此,他有家,有妻,以后还会有孩子,会有人叫他“爸爸”。
想到这点,萧秋水忍不住微笑,这当儿他正陪母亲在大行宫的珠宝店里挑选戒指。
满眼的珠光宝气,他感到有点刺眼,店里的人也过于热情,他感到不习惯,便借口透气,到门外站一会儿。孙静珊嫌他对自己的婚事不上心,他就道“有母亲大人在,我自然乐得轻松。”孙静珊笑骂他一句,撵他出去。
珠宝店对面右首,就是提拔书店。萧秋水看到那四个字,怔了一下,就转过眼不再多看。面朝另一个方向站了一会儿,不久,他又禁不住往提拔书店那边望去。这时,一辆人力车在书店面前停下,画面有些熟悉,仿佛跟记忆中的某幅重合在一起。萧秋水屏住呼吸,看着一个白衫男人从车上下来,夹着一捆书,进了书店。
他盯着那个方向,不出一口气。他眼里神色复杂,望着书店的门首,脑子空空的。
过了一会儿,白衫男人空着手从店里出来,照旧坐上原来的人力车,原路折返而去。萧秋水一直望着人力车,直到车子消失在大街上,他耳里蓦然响起母亲的声音:“秋水,这个怎样?是牡丹花的样子,又富贵又吉利。”
萧秋水转身回到店里。孙静珊手中红宝石戒指熠熠生辉。他顿了顿,道:“很好看……很好看。”
李沉舟对看书练字都失去了兴趣。整理几回书橱,把看过的和不想看的书扎成若干小捆,陆续拿到提拔书店卖掉了。看着空荡荡的书柜,他产生一种异样的快感。他曾辛辛苦苦地追赶某样东西,希望能弥补上少时的缺憾,如今他感到无所谓了。他并不曾依靠文字谋生过,以后也不会靠文字谋生。他的人生轨迹无论如何发展,都会跟他少时的经验相吻合:他要么靠他的力气和拳脚吃饭,要么寻点小事情,做些小生意。
每天,柳五仍旧会寻隙过来,跟他聊上一会儿。有时柳五也会吻他,挨着他坐下,摸他的手,对他说些调情的话。李沉舟配合地笑一笑,任他亲吻抚摸,心里却想着些其他事情,譬如要不要到上海看一看,朱顺水是个疯的,真要咬起人来,燕狂徒拳脚也许厉害,心计上却非其对手;解决掉朱顺水,又是不是可以回渭城一趟,想起来,自幼时跟着李萍离开,已经二十多年没回去了。只是不知道北边的战况怎样,适不适合出行……
想远了,便不注意柳五对他说些什么,引起柳随风的不满,在他手心上重重一掐。他受痛回神,看着柳五道:“你这是什么习惯?不是掐人就是咬人,难道以后对你亲近的人,你也这样?”
柳随风但笑不语。他心里真正想亲近的,只有赵师容,他当然不会对赵师容如此。赵师容于他而言,是圣洁的高岭之花,若他有幸摘得,必当终身珍视,护其左右,至死方休。
而这一点,李沉舟就没必要知道了。
李沉舟有时去碑亭巷,捎些吃食给柳横波,再听小东西说些傻里傻气的小情话,他心情就会莫名地好起来。这阵子梁襄不常在碑亭巷,听柳五说已经在商会给他安排了个职位,让他跟着老书办抄写些东西。李沉舟在碑亭巷小坐,至多用了晚膳,便又在温柔的春风里回到鼓楼宅子,整个过程甚无聊赖。
所以,当他接到夏樱桐打来的电话时,就很高兴。夏樱桐的语气却有些伤感,她告诉他,她月中就要跟杜公子去香港了,要跟他见面话别。
“哦,在哪里?”
“估衣廊的公寓呀,你别忘了路该怎么走吧?”
于是李沉舟就在估衣廊的那套公寓里见到了夏樱桐。公寓已经许久不住人,家具还是那个样子,却没了烟火气。衣物什么的,夏樱桐早就收拾走了,留下些生活日用品,冷清地摆放着。
窗外玉兰树绿叶荫荫,李沉舟就跟夏樱桐坐在窗前喝茶。茶叶还是夏樱桐顺路才买的。
“我本来不想弄些离情别绪的,说起来好歹是奔向新生活,为什么到最后还是高兴不起来呢?”夏樱桐今天没有化妆,一身素色旗袍,看上去有些寡淡。可是李沉舟却觉得意外得舒服,他喜欢这种洗净铅华的感觉,没有了任何修饰的、没有了任何邀宠的本来的模样。
“离情别绪只是一时,你真要踏上香港,说不定会乐不思蜀。”李沉舟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