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线的世界辽阔而没有边际, 入目便是灰蒙蒙的银云与成片黑乌发蓝的有毒烟气。
让人心情沉郁的天空之下则是一座座触目惊心的垃圾山, 颜色鲜艳的金属与废物堆满了整座山头, 底下层层叠叠的是已经腐烂生蛆的断臂与流肠, 还有四处乱飞的蚊蝇、到处乱爬的软体蠕虫。
翼型机械体持续低空飞行,降低油耗, 很快没入一片幽暗寂静的垃圾山谷。
此时它已经携带着众人来到了距离密达小镇足有两百公里的坎瑟特平原, 这里曾经是战区, 但因为被异生怪物废弃的缘故,已然成了公共的飞行区。
“...再往里走就是异生怪物出没的地方了,咱们, 还是别去了吧。”眼镜仔哆哆嗦嗦地扶了一下自己的啤酒瓶眼镜,脸色煞白地劝说身后的众人:“如果没有足够的火弹,人类贸然进去那里肯定会死的。”
“别怕,你飞高点不就行了?”秦力想的十分简单,大剌剌地安慰他。
这是飞高点就能解决的事吗?!!
眼镜仔简直想哭, 这是一群什么混蛋啊!自己想送死就算了, 还得把他这个无辜的路人拉着, 他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我们会帮你的, 到时候进入卡马拉火山, 你只需要在上面等着我们就可以,不用跟着我们一起着陆。”戴红茂正经地安慰他。
“你,你们去那里干什么?要调研还是...?”
眼镜仔虽然跟这群人熟悉了一点, 知道他们不会杀自己, 但是到现在都不清楚他们的身份:神秘的技术人员、需要执行特殊任务的士兵、或者政治反叛分子....这三种好像都不符合他们的形象。
“对了, 你们该不会是鬼迷了心窍,想给异生怪物通风报信去吧?”眼镜仔想到一种可能,顿时激动了起来,然后口胡,一不小心把这话脱口而出。
众人唰地将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弄得眼镜仔浑身一个激灵,手上差点把方向控制柄给松开。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一点。”牧雅微眯眼睛,逼问他。
“我...我,你们听不懂吗..?!”
眼镜仔不敢相信他们居然不知道鬼迷心窍是什么意思,这在前线乃至边境地区都已经成为了一种暗语,因为背叛者出现的太过于频繁,所以这个词汇在这里已经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
“当然不知道,我们也是才来这里的,你不妨说说看。”安婷也冷着脸开口了。
“就是...”
眼镜仔叽里呱啦一顿解说,又给众人举了几个通敌分子帮助异生怪物反攻战备区的例子,然后长叹一声气道:“这些人因为通敌原因不明,还曾经被拉去做分析实验,但没有一个技术人员能把其中的原因找出来,也没有排查治疗这种病的办法,所以一遇到这种情况,那个人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会在第一时间内被军队从这个世上清理干净。”
“当然我也在这个被清理的名单之中,因为攻击了密达小镇,我可能再也回不到那里去了。”
眼镜仔说的话还算乐观,但其实他的下场远不止这么倒霉,除了密达小镇,他也不能再进入其他的地方,而且从此之后他不是变成通缉犯,就是消失的黑户,想再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群之中,简直比登天还要难。
“抱歉。”顾泽很有态度地向眼镜仔致歉。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眼镜仔简直想哭,但还没等他哀愁一下,顾泽就又如同恶魔一般地开口了:“既然你已经不能再回去,那就跟我们一起走吧。”
眼镜仔:“...!”
何盏也幽幽地在他脑后吐出冷气:“和我们待在一起,很安全。”
安全个屁!!
这是人说的话吗?!!
眼镜仔气得恨不能想带着这几个人一头撞死在山谷里,但是他没有那个勇气,于是只能怂之又怂地继续把翼型机械体往卡马拉火山开。
经过眼镜仔的一番话,众人明白了很多,特别是顾泽,他期间又联想到了那位女护士,思虑间得出一个结论:机械方的人类与异生怪物之间,应该真的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路途漫长,因为前方危险,眼镜仔不得不放慢飞行速度,小心翼翼地在四处的垃圾谷内低空滑行。
远方开始有火弹的声音出现,轰隆隆的,因为有着云层的遮挡,听起来很闷,像是天上在打雷,但这样的声音没有像骤雷那样逐渐停止,反而越发清晰,震耳欲聋。
“要经过战场了,你们到底行不行?”眼镜仔十分害怕,他本来想抄捷径走,但是没想到好死不死居然又撞上一场热乎的战争。
“行,我们可以直接跳过这里,不过得找到一个十分了解机械体结构的人过来,帮我们一把。”戴红茂拿出了逃生三角尺,他想借用这个让众人安然无恙地穿过战场。
“我来!我就很了解。”眼镜仔一提到自己熟悉的领域,脸上的颓色顿然消失无踪,镜片上同时闪过一丝自信又犀利的亮光。
既然眼镜仔可以胜任这个任务,那就不需要戴红茂等人操心了,【致命光绳】这时候又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它牵着三角尺,利用自己可以不断延长的绸带,把它严实地绑在了翼型机械体的顶端。
三角尺已经就位,现在只需要找好与它大致相符的角度,就一切ok了。
眼镜仔以为这是什么黑科技,紧张之中带着一点兴奋,“三角尺的角度很好找,机械体上四处都是拼接出来的金属块面,我按照大致的方向把三角尺印上去就可以了。”
眼镜仔不愧一副技术宅的打扮,说干就是干,驾驶着翼型机械体就俯冲进了一片火红的硝烟之中。
这里正在大战,四处都是因爆炸而产生的漫漫火云,几乎让人不能视物,眼镜仔匆乱之中冲进来,虽然料到了这种情况,但不知道问题居然如此严重,这下糟了:看不到东西他们还逃个屁,不一头撞死就算不错的了!
众人见此,连忙翻找自己的游戏工具,但是谁也没可能准备的那么全,能把探照灯这种鸡肋的东西都带在身上。
“我带了。”
顾泽出人意料地拿出一个小巧的黄色鸭子灯,他让绸带卷起来,再由织物娘把地面开个洞,然后将逐渐变大的鸭子灯给绑到了翼型机械体舱船的底部。
众人里除了何盏与秦力,其他人都是第一次见识到顾泽的叮当猫属性,所以不由得十分惊奇,安婷满脸惊讶地问他道:“你居然带了这种东西,这在平时的情况下,几乎是没有用的吧?”
“没有哪一样东西是无用的,我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我每次都无法取舍,只能把自己感觉会用到的东西都带上。”顾泽的回答平易近人,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携带窍门,甚至语气里还有着一点对选择困难症的无奈感。
“...”那你这感觉到底是有多准啊。
众人不由又对他羡慕嫉妒恨起来。
此时有了鸭子探照灯,底下的情况顿时变得一览无余,一架架庞大的机械体从浓烟之中俯冲出来,一步一个脚印,接连不停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它们浑身都被冰冷的金属色所包裹,不远之处的对面则是铺天盖地的黑色浪潮:
无数潮水飞出的那一刻,人形黑影脱胎而出,重重坠落在地上,它们如同千万只有形的巨型蚂蚁,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个平原的边际线,速度如出一辙,都快的惊人,眨眼之间就冲入了硝烟之内,完美地隐匿了踪影。
冰冷而又沉重的机械体在这时齐齐顿住,下仰,然后被猛地往后一推,无数流星般的火弹划破天空,坠入了远方的烟雾云海之中。
炸/弹爆裂,无数火花、有毒的黑色烟雾、熔岩般正在燃火的狭长弹道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将整个空旷的世界瞬间弄得一团糟。
然而这样猛烈的攻势根本阻挡不住黑色潮水的袭击,无数漏网之鱼见缝插针,化作细小又难以捕捉的水滴,攀爬上整个机械体,接着融入其中,在狭小的驾驶舱内肆意收割着驾驶员的鲜活生命。
翼型机械体缓速滑入低空,途径无数驾驶舱的玻璃前,几次都看到了陡然飚溅出来的鲜血,还有被切割成一堆鲜血淋漓的肉块的人体。
数架机械体因此停摆,但后方还有更多的“清道夫”前赴后继,不知疲倦地冲上来,对着那片黑色潮水射击出威力巨大的火弹。
小巧的翼型机械穿梭在机械体之中,等到时机足够,便找准一个停摆的机械体,以一个特殊的姿势,撞上了它形成30°的机械腋下空间。
三角尺完美对应这个角度,周围的纹路立刻散发出淡淡的光芒,然后扩散开来,形成了一个可供进入的洞口。
洞口拥有吸纳力,对于它来说几乎是十倍大的翼型机械体,此时却嗖地一下穿过这个洞口,成功来到了另一面。
这样的穿梭还没有结束,眼镜仔凭借着精准的观察能力,连续在机械体的金属面上、玻璃镜的反射角度上、以及云层与机械臂形成的夹角中成功冲出了一条捷径,而外界只见一架翼型机械体在场面混乱的机械体群中到处冲撞,却不见它受到一点碰撞的损伤。
“好厉害!”秦力忍不住称赞眼镜仔。
眼镜仔咳咳两声,有点不好意思,随时又集中注意力,满脸故作的深沉:“别说话,别打扰我。”
翼型机械体持续俯冲,旋转跳跃不停歇,在接近战场边缘的那一刻,又极其准确地开始升高,最后顺利地冲入了天空之中。
火弹不断在银色的云层之中穿梭,时而亮起一簇血红的光斑,看起来极其的惊心动魄,让人不敢接近,眼镜仔当然也不敢膨胀,赶忙操控翼型机械体向下滑落,向外俯冲,一顿操作下来,它眨眼间便化作一个银白色的微星,离开了这片充满着血腥味与战火的地方。
黑夜即将降临,周围迅速地黑下来,能见度大大降低,眼镜仔犯起了为难:“再飞下去,汽油的储量就不够返程了,我们必须停下来,找个地方休息一晚。”
“那就下呗,正好我也累了,待在这里这么挤,连个觉都没办法睡。”秦力哀声埋怨道。
“...前线之内的垃圾山谷可不是那么好呆的,里面到处都是落单的异生怪物,虽然能碰到的概率不大,但是真要碰到我们就玩完了。”眼镜仔说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哆嗦,“这个翼型机械体在不能飞的时候,是没有防御能力的,所以我们还是返程...”
“下去,没事的。”戴红茂发话了,他安慰眼镜仔:“只是这种程度的话,我们还可以应付,再不然如果碰到异生怪物,我们敌不过也可以暂时躲起来,不与它们正面交锋。”
眼镜仔拗不过这几个人,他只能硬着头皮降落,因为翼型机械体需要一定的高度滑翔,才能重新飞起来,所以他选择了一处山谷的顶峰,这里很适合再度起飞。
何盏拥有织物娘,便暂时让它把翼型机械体织成了大团的毛线,然后众人合力,把这些棉线隐藏在了一处垃圾山的附近。
一切准备完毕,众人开始寻找可以休息的地方。
垃圾山谷入眼可见的全部都是垃圾,根本没什么可以让人落脚的地方,别说睡了,就是站在这里面众人都闲膈应的慌。
牧雅一脚踩进恶臭的绿黑色污水里,几条肥胖的白蛆灵活地钻进她的鞋内,让她露出了呕吐嫌弃的表情。
“喂,你再把那些肌肉男放出来,把我背着,不然我穿着高跟鞋走不快。”牧雅语气十分不好地要求秦力。
秦力负担起了照顾王谈谈的职责,所以刚才放出了格斗家来背她,现在又被牧雅要求,他便很有绅士风度地道:“这没问题,反正他们闲着也是闲着...”
“不行。”何盏突然开了口。
“关你什么事?你管的那么宽做什么。”牧雅尖酸刻薄地反击她。
“...”何盏淡淡的目光掠过她脸上,“只是看你不爽而已,所以想给你添点堵。”
“...你!”牧雅没想到何盏这么直白地就说出了实话,面子上顿时挂不住,脸一下子涨地通红。
“这位小姐,即便是壮汉也有害怕的东西,比如我就很害怕虫子,但是为了这位伤员,我愿意克服我自己的短处,奉献出一点帮助之力...”
格斗家的脸刚硬如铁,却意外的是个喜欢说教的角色,他继续喋喋不休道:“这是我的一份乐于助人的心意,但是你不应该因为这份无私善良的感情,而生出想依靠别人、使唤被人的坏心思,这是不对的,你不应该把守护者当做仆人看待,我们也是有思想有血肉的生物...吧啦吧啦...”
“够了!”牧雅的脑袋被他说得嗡嗡作响,头疼的不行,期间还因为分散了注意力,而让两条活生生的蛆爬进了自己的袜子里。
她满脸恶心地扔掉袜子,穿着高跟鞋一歪一扭地往前走,因为过于愤怒生气,又被格斗家无意刺激了一下,而不理会众人先跑到了前头。
牧雅的身影很快远去,众人紧赶慢赶都跟不上她的脚步,戴红茂因此担心地喊她,这一喊牧雅更不想回头了。
她本来就讨厌戴红茂这个伪君子小人,反而脚下走的更加快,背影还一下子就消失在垃圾山的转角。
绸带紧跟其后,悠悠地跟上了她的脚印,戴红茂见此,便神色放松了一点,但还是很警惕四周,同时问眼镜仔道:“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可以临时住下的地方吗?”
“我,我知道一个,你们跟我走吧。”
眼镜仔到底是不一样,在上空将要降落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用眼睛在勘察下方,想要寻找出可以落脚的地方:
凭借他的经验来看,这里虽然是垃圾山,但不可能全部被垃圾所覆盖,还是有相对干净的地带的,而那里通常是有流动水的区域,也就是可以冲走脏东西的河边。
所以他第一时间就锁定了这里仅剩的一条流动河。
众人跟着眼镜仔的脚步,很快来到一条已经被污染成绿色的河水边,这里的水还在潺潺流动,但是水色显然已经不健康了,甚至看上去有点诡异。
“好了,我们只要搬几块金属板过来,做一个挡风的墙,然后就可以暂时休息下了。”眼镜仔又提醒他们道。
“嗯。”
“顾清山,牧雅现在应该已经生完气了,你和我去把她找回来吧。”戴红茂应下眼镜仔的嘱咐,又对顾泽道。
“我的生存工具比较多,还是留下来筹备休息环境为好。”顾泽婉转地拒绝他的提议,并且脸色平和地拉出了适合的人选:“秦力体力比较旺盛,现在估计还没有疲累,你让他去找吧。”
“我、”秦力被顾泽坑了一遭,脸上的表情说不出的憋屈与想打人:谁说我还有力气走路了??我简直累的要死!你这是人说的话吗?!!
戴红茂深以为然,这就对秦力道:“那就你和我去吧,牧雅现在不知道走到哪里了,虽然有【致命光绳】跟着她,但我们还是快点找到她为好。”
“好吧。”秦力也没办法,再说让他去救女孩子,他是百分之一百不会拒绝的,所以便收起埋怨,痛快地跟着戴红茂走了。
两个人有了绸带的帮助,一路没有耽搁地赶了一段路程,然后到达了一处山谷的地方。
这里也有水流,不过是下游,水流力度变小,周围的气味因为积聚的缘故,又变得异常难闻起来。
两个人站在空旷的山谷高处,看到了牧雅的背影。
她正在一处积聚起来的池水旁边,脱下鞋,准备洗一洗脚。
因为心情极度不佳的缘故,她自顾咒骂了几句,对周围的警惕力减弱,丝毫没注意到一座垃圾山背后现出了一道人影。
这是个男人的高大身影,看上去并不壮硕,但是浑身的线条很紧绷,充斥着力量的美感。
牧雅对身后的情况毫无觉察,只顾着满脸不爽地洗鞋子洗脚。
男人悄无声息地走出来,开始靠近牧雅的后背。
戴红茂与秦力这时才走到山谷的高处,还没能下去,且中间隔着老长的一端距离,根本不能在短时间内到达牧雅的身边,然而那个男人已经光明正大地站在了牧雅的身后,连身上淡淡的黑影都完全覆盖住了牧雅。
因为黑夜降临,牧雅并未察觉到这一细小的变化,但她终于站起身,要转身离开了。
戴红茂与秦力同时凛神,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而淡白色的绸带则如同蛇足一般,从让神秘男人察觉不到的脚步,飞速窜入山谷底下。
神秘男人的相貌虽然隐没在黑暗里,但是模模糊糊的,让人产生了每一处都很冷漠的错觉。
他伸出手,在牧雅站起身的时候,开始触碰她的后背。
白色绸带飞速冲过去,在快要到达神秘男人身边的那一刻,他的手已经落在了离牧雅还有一根头发丝距离的地方。
来不及了。
虽然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动作,但戴红茂与秦力却看得心惊肉跳,他们总觉得那个动作会引发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恐怖效果,但是却无从猜测,所以只能尽量不打扰绸带的突袭,以免神秘男人的应急反应快过牧雅,先一步迅速地解决她。
他们这样做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戴红茂记得的,牧雅曾经说过她有防身工具。
所以...
果然,在神秘人快要碰到牧雅的那一刻,她的身上突然分离出了一道光影,这光影与她本人像是完全复刻出来的,刹那间就取代了牧雅所在的位置,同时它还伸出白芒四溢的手,把她用力推到了一旁。
“...你!”牧雅转身,陡然间看到了身后满眼沉寂的神秘男人。
“...”神秘男人被发现,目光轻轻扫过她,启唇道:“你今天,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