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盏与顾泽救下王谈谈, 先清理完护士的尸体, 之后便动身往外走。
护士的真实身份给了他们提示,于是两人临走之前, 用【透彻之眼】把所有的病人都看了一遍。
在他们意料之中的是,关于与异生怪物同源同种的这个关键信息,并没有在众人的身份上体现出来, 但是意料之外的信息同样存在:
那就是众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存在着一点背景资料, 比如这个病人曾经参与过深入敌营的一次战役,那次战役的地点叫做卡马拉火山。
卡马拉火山曾经是异生怪物的老窝之一,但是现在已经被机械方攻占,彻底夷为了平地。
还比如另外一个病人从机械方人类的首都远道而来, 那里是个叫做多尼斯克的城市,也是机械程度最为发达的核心科技地带。
何盏与顾泽记住了这两个地点, 走出公共医疗室,通过【波光粼粼】继续混入人流。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外走,但在到达小镇入口的时候, 却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同时盯住了外面来来往往的巡逻机械体。
它们沉重且坚固, 浑身充满着冰冷的美感,既可以阻挡住这铺天盖地的污染,也可以挡住异生怪物的侵蚀, 用作逃亡路上的脚力是最适合不过的选择。
虽然何盏与顾泽现在还没有开始逃亡的理由, 但这不妨碍他们未雨绸缪, 早做准备。
这时本来鸡肋的【波光粼粼】与没什么大用的【致命光绳】又发挥了奇效, 何盏与顾泽藏匿在异度空间里,同时借助【致命光绳】,堂而皇之地爬上了密达小镇的铁壁之内。
铁壁之上有着宽敞的停机坪,上面有几个人正在修理机械,他们的穿着跟秦力一样,看上去应该是一些劳务人员。
停机坪上的机械形状与陆地上的截然不同,它们多出了一对拥有精密机械结构的翅膀,翅膀是特殊的白色材料所制,可以折叠,展开来的景象是可以预料的轻盈。
此时因为修理的缘故,各个机械体的舱门都四开大敞,露出了里面拥挤狭小的一片驾驶空间。
两个人没有急着上去,而是在一旁等待了一会。
不久,一个带着啤酒瓶眼镜的驾驶员走到了一辆机械体附近,他似乎是因为小镇之内的混乱而接收到了消息,要在天空之中巡逻一番。
眼镜驾驶员坐进机械体,舱门随着一阵水蒸气的喷发,缓缓合拢。
舱门内的面积很小,但因为多了暂供休息的区域,还能容下五六个人站立的地方。
眼镜驾驶员对身后的情况毫无所觉,他一通迅捷又熟练的操作下来,让机械体成功发动。
整个机体开始发出嗡嗡的颤抖,周围的环境散发出腾腾的热度,把整个冰冷的驾驶室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然而下一刻,眼镜驾驶员的后脑勺就被冷硬的枪口给堵住了。
“继续开。”身后传来了冷漠无情的一道女声。
“...你,你是谁?!”虽然身后的人这么说,但眼镜驾驶员突然遭受生命威胁,怎么可能不害怕:
他因为过度惊吓,手上下意识地一松,整个机体随之层层下坠,操作台上的无数红蓝液压条也陡然缩水,一切都因为突然熄火而陷入了将要停止运作的状态。
咔嗒。
这时,他后脑勺上的枪口处传来了扣动扳机的声音,这一声差点吓坏眼镜驾驶员,他激动着胡乱操作,连忙又把即将坠落的机械体从毁灭危机中生生救了回来。
操作台上,各项数值在被压到最低限度,即将关闭的时候,下降的势头戛然而止。
在停留原处,静止了几秒之后,所有液压条开始缓步回升,持续坠落的机体也开始缓冲,在长达几秒的失重状态下,机械体险之又险地擦过了充满金属垃圾与污泥的地面。
小小的机械舱周围顿时充满了刺耳又磨人的巨大噪音,一阵胡冲乱撞所制造出来的剧烈碰击让眼镜驾驶员差点没被撞晕。
所幸在彻底落地的那一刻,机械体自升携带的燃气尾动力给了机翼足够的浮空支撑,平原上风力足够,让它一下子就把整个小巧的机体给带入了天空。
整个机械体如同小鸟,在晦暗的黑夜之中悠悠盘旋了一圈,才落入密达小镇的范围之内。
眼镜驾驶员惊魂未定,又被身后的隐形女人所威胁,指着后脑勺道:“去供电设施附近。”
“你、你们...”他抖着胆子问出的话还没说出一个开头,身旁便砰地炸响,震耳欲聋的一枪把他的耳膜撞的生疼,旁边黑暗角落里也随之升起一缕袅袅的青烟,烟里充斥着浓浓的弹药气味,闻之让人呛鼻醒神。
“...”眼镜驾驶员哆嗦着忍住被惊吓出来的尿意,不敢再停顿下来违抗身后人的旨意。
他手上着急忙慌地一顿按动,机械体迅速下滑,以一种匀速滑行的趋势落入了小镇最中心的供电厂上空。
此时底下依旧混乱,因为极具穿透性的警报声依然在响彻天空,里面到处都亮起了红灯,这种异常鲜艳的红色昭示了极其不安定的信号要素。
在天空之中盘旋的时候,眼镜驾驶员身后的神秘女人没有再说话,除了那一管枪口的存在,她几乎像是消失在了驾驶舱里。
于是眼镜驾驶员开始生出自救的心思。
他利用余光的角度,把视线不经意地放在了操作台的右侧:那里有个红色的按钮,位置非常不显眼,但却可以让驾驶员从机械体内向外发送求救讯号。
“这是求救信号吗?”身后那个如同恶魔般的声音再度响起,还正好卡在了他将要伸手之前的那一刻。
“...”眼镜驾驶员的额头上冒出冰冷湿腻的汗,目光几乎要绝望。
“别玩了。”另一道略显温和的男声突然出现,那声线如同玉石碰撞,清凌凌的让人醒神,同时又透露着无奈的情绪,这样的回答,乍一听上去不但没有什么攻击性,还很让人感到安心。
正当眼镜驾驶员心存侥幸,以为身后的男人会放过自己一马的时候,一串泛着莹润白光的绸带从他脚下飘了上来。
那绸带调皮似活物,嗖地一下就蹦到了操作台面上,然后把连同求救按钮那一片的区域全都卷了起来。
因为绸带的覆盖捆绑,眼镜驾驶员一下子找不到求救按钮的所在位置,脸上慌乱之意明显。
“抱歉,虽然是胁迫,但我还是想要求你把供电厂炸毁。”身后同样晋升为恶魔的男人对他提出了极其可怕的要求,眼镜驾驶员被吓得魂飞魄散,忍不住叫喊出声:“你们想干什么?!”
“脑袋搬家,或者炸供电厂,你选一个。”何盏的枪口一直对准着他,此时又重新拾回了自己的存在感。
“别,别,我、我炸还不行吗?!”眼镜驾驶员显然没有什么深明大义的情怀,立刻就怕死地答应了这个要求。
他连忙推动拉杆,开始调整机械体上炮筒的位置,等到定位准确的时候,一串串亮红色的火星嗖地几声齐齐飞射了出去,火星成梭状,细短,首尾尖长,坠入密达小镇的时候,如同一场突来的流星雨,里面的人群一见到这幕,简直猝不及防,但在恐慌之后,火星却全数落到了供电厂之中。
爆炸迟钝了半秒,随后供电厂整个轰然炸开,四处都是耀眼的光芒,伴随着的是护士与伤员们的惊叫声。
不过乱象并没有持续多久,供电厂虽然是整个小镇的能源核心,但是与周围的建筑物有着一定的距离,即便是爆炸也炸不到多少旁边的建筑。
眼镜驾驶员虽然按照身后两个人的要求,让供电厂停止了发电,但也仅此为止,他只发射了第一波小型火弹,一等达到目的,便收回了放在操作台上的手,继续驾驶着机械体,飞离小镇上空。
眼镜驾驶员当然不是为了替何盏与顾泽掩护,才会急着逃跑,他逃跑的原因无它:在攻击了小镇之后,他如果不逃,很快就会被另外的机械体锁定,并且以最迅速简单的方式给消灭掉,罪名则是前线常见的反叛罪。
这种罪名来源于很早之前,每次发生战争的时候,莫名其妙就会有士兵或者驾驶员反过来攻击自己的队友,甚至有人会帮助异生怪物,这种变故所造成的损失往往惨重,所以之后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不管那个人类有什么理由,最后的下场只有被人道毁灭这一个选择。
他才不想死,所以拼了老命地往外逃,但在密达小镇失去所有供电之后的一会,几架被轰鸣声环绕着的翼型机械体就紧跟着追了过来。
“...”眼镜驾驶员这回才是真的害怕了,甚至有放弃挣扎的打算,但他知道,如果突然回头,自己不是被翼型机械发出来的火弹炸死,就是被身后的两个人干脆地杀掉。
该死的!
眼镜驾驶员的精神世界简直面临着崩溃的边缘。
顾泽也看到了后面追上来的人,他捏住绸带的一角,把抓住他裤脚的织物娘提起来,然后手法温柔地将它捆在了绸带上。
织物娘一脸迷茫:“...?”
“拦住他们。”顾泽嘱咐的同时,顺手细心地给它别正了小蝴蝶发卡。
织物娘:“...”突然顺从不动了,并且浑身的热度莫名升高了一点。
何盏:“...”默默旁观自己的守护者被顾泽轻而易举地收买。
织物娘扭捏地在舱壁上开了一道缝,然后跳了下去,绸带随之拉长,根据风力的强度,织物娘一瞬间飘到了远远的后方,然后啪嗒一下撞在了一辆翼型机械体的外舱壁上。
里面坐着的驾驶员只听到舱外轻微的碰撞声,在他还以为是低空垃圾的时候,舱门内突然席卷进强烈的气流,机械体随之一歪,立刻偏离了追踪的路线。
驾驶员还没稳住机械体,紧接着舱内又卷入了第二道气流,第三道第四道也猛地冲出来,将舱内的一切杂物都吹飞起来,流水般的东西直接把他兜头砸了个遍。
驾驶员没办法专心驾驶,追踪轨迹一偏再偏,很快连液压条也维持不住,整个机械体开始以极其快速的程度往下坠落:
本来他是可以自救的,但与眼镜驾驶员的情况不同,这架机械体已经变成了一个疯狂漏气的气球,要想单凭操作台来调整方位已经不可能了。
所以机械体在低空中先是旋转了半周,然后义无反顾地撞到了一块突起的地壳侧面,机械体支离破散,驾驶员本来也将坠入深黑不见底的山谷,但是突然,一道丝带扯住了他的手,让他整个人险险地挂在了一根枯树上。
其他机械体也眼看着那一架翼型机械坠落,好几架都纷纷追击了过去,但是无一例外地都坠入山谷,很快消失了踪迹。
继续追杀眼镜驾驶员的几架机械体,则在一段时间之后撞到了同样的“低空垃圾”,然后悲催地摔入地面,栽了个新鲜的狗吃屎。
眼镜驾驶员没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幸运:后面的翼型机械体都无一例外地遇上了空中事故,让他得以顺利脱身。
他赶忙想往外继续飞,但是何盏又幽幽地开口了:“往回飞。”
“为、为什么?!”眼镜这回按捺不住了,他不明白这两个人怎么可能想回去,他们都把供电厂炸了,再回去岂不是找死?!
“嗯?”何盏的枪口这回直接挪到了他的太阳穴上,而且仅仅只发出一个语气词,就把他吓得够呛。
“...回就回。”眼镜欲哭无泪,怂的一腿,又开始调转方向,往密达小镇的方向开。
不过这回他已经没什么顾虑,甚至没那么紧张了。
他不紧张的原因一是因为熟悉密达小镇的防备,如果没有了供电,一切都运转不起来,这样各种防御系统也就开启不了,火弹更不能把他的翼型机械体给打下来;
二是因为刚才追上来的机械体是密达小镇全部的空中军备力,现在莫名其妙遇上了空难,所以军备力就只剩下他这一架了。
这意味着眼镜如果要逃,密达小镇里的任何一个人都阻拦不住他的飞行脚步。
三人又以极短的时间,从远方回到了密达小镇,此时这里已经开启了临时的供电储蓄设备,但这只是杯水车薪,只有技术人员的休息区全都亮了起来,其他地方仍然是一片黑暗。
眼镜按照何盏的要求,驾驶着机械体,在镇子周边的黑暗天空里隐秘地盘旋着。
他们等待了一会,突然看见钢铁围墙的转角里,缓缓多出一道三角形状的光痕。
紧接着,光痕逐渐扩大,变成了散发着明亮光芒的圆融洞口。
里面依次走出几个人。
这几个人正是安婷、秦力、牧雅、戴红茂四人。
后面还跟着一个装扮如同士兵的男人,眼镜虽然近视,但是眼尖的看到了这个人,他第一时间想要逃跑,但是何盏却道:“等一下、”
接着,她借用绸带的帮助,从正在低空盘旋的翼型机械体舱门处跳下。
安婷等人看到何盏来了,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但是跟着又开始愁眉苦脸。
“两辆救援车所造成的目标太大,我们不能就这么带走。”牧雅第一个提出了自己的意见,这也是让所有人为难的地方。
“这里是平原,如果我们光明正大地离开,肯定会被轻易地抓回来。”戴红茂理性而不失担忧地分析道。
“你们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引起这种骚乱?”何盏看向众人,突然淡淡提起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咦,不是你们做了什么事情,才让周围乱起来的吗?”安婷震惊了,她和其他人的表情一样,显然都是这么认为的。
那位士兵打扮的人摘下眼镜,一张脸顿时改变,变成了剑眉星目的柴俺,他笃定地道:“主人的确去了禁区,但回来时安然无恙,她与顾先生并没有惹出什么乱子。”
“我们也没有。”安婷总算承认了事实,但表情因此更加不解了:“那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突然有人来敲我的门,还想要刺杀我?”她说出了一个奇怪的地方。
虽然那个人被安婷解决了,但是很奇怪,如果何盏这边也没有惹祸,那那个人干什么来杀她?
“我也被刺杀了,那个人是个修理工,和我同宿舍的。”秦力郁闷地举手。
“我也是,不过我是在睡梦中遭到袭击的,所以迫不得已用掉了一次杀手锏。”戴红茂展开手心,他手上的红色符文果然少了一个,而且颜色与亮度都黯淡了许多。
柴俺听到众人说到这茬,突然一拍脑袋,也想起来道:“之前主人出去的时候,门外好像也有人在走路的动静,但是我在做饭,织物娘又太吵了,所以那脚步声很快就走远了。”
“我也是,不过那人被我先一步发现了。”刺杀牧雅的人就是白天那个护士,“她看起来很脸熟的样子,应该就是白天照看我们的那个女人...”
“对了,王谈谈呢?你们不会没人去救她吧?”牧雅想到这里,突然提起她,在幸灾乐祸地看了众人一圈之后,她的目光变得微妙而讽刺。
戴红茂这家伙,以替王谈谈保管东西为由,把逃生三角尺拿走了,虽然他的理由正当,但不妨碍牧雅鄙视他的行为。
“我救了,既然你那么关心她,那接下来她就由你照顾吧。”何盏道。
“你!”牧雅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但是又不好说出“我才不管她”这种自打脸的话。
“好了,别闹了,既然大家都不知道理由,那我们现在该讨论的就是要如何逃跑这个问题了。”戴红茂将众人拉回正路,仍然满脸愁思:“这两架机械体是农场的化身,不能丢,你们有什么好主意,可以保护它们不受损伤?”
“藏起来。”何盏一秒道出了答案。
“废话,谁不知道要藏?”牧雅刚刚吃了瘪,现在毫不客气地与她顶嘴。
“那你知道要怎么藏?”何盏淡淡地反问她。
“不就是...!”牧雅目光扫了众人一眼,见到他们都把视线汇聚到了自己的身上,不由产生了一点窘迫之感,“你们都看我干什么?是她要说藏的!”
“何盏盏,你说,到底该怎么办?”戴红茂表情里隐约含着厌恶,看了牧雅一眼,又将注意力放到何盏身上。
“很简单,把它藏在墙里就可以了。”
想用这个方法,得借来顾泽的【波光粼粼】,才能实现。
顾泽当然没有异议,很配合何盏,直接把东西给了出来。
波光粼粼虽然不能被人掀开,但是里面的异空间超乎寻常的大,要放两个机械体,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事。
然后只要把这一块隐形的布,牢固地钉在墙上就可以了。
这个任务可以由织物娘来实行,它可是缝纫的一把好手,一上手,就直接把布缝到了墙壁的最深处。
这样的深度,除非墙壁倒塌,否则根本没人能把它们挖出来。
众人情急之下,都没有想到将两者的能力配合起来使用,甚至没想到织物娘的效用: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毕竟谁也不能凭当初何盏的一句守护者介绍就发散出那么多的功能,再轻易地想到现在的这个方法。
牧雅还是不服气,酸了一句,“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简单的方法我也想得到,她不过就是跟那个小白脸熟了点,沾了人家的光而已。”
“是吗?”何盏突然接了她的话,并且唇边勾起一丝危险的笑容,“那你觉得,是我把你从高空上直接扔下去简单,还是让织物娘给你脚下挖个洞,更方便一点?”
织物娘跟在主人身边,很配合地把半根织线针插在地上,试图给何盏竖起威风。
“...”牧雅刚才已经见识过织物娘把铁当毛线织的一幕了,现在她再回想起来,却觉得有点毛骨悚然,腿还有点软,再想想自己如果上了那架翼型机械体,那岂不是...
“算了,我不跟你计较。”牧雅死鸭子嘴硬,硬是不肯服软,但不敢再触何盏的霉头,径直便顺着绸带上了翼型机械体。
何盏收起织物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也回到了舱门内。
眼镜驾驶员本来面对两个人已经很有压力了,但是突然又上来四个人,这让他浑身冒汗,差点吓晕过去。
“我们...去,去哪儿?”他硬撑着问出这一句话,企图跟看上去很好说话的戴红茂拉近关系。
“异生怪物的大本营。”如同恶魔在低语,何盏又道出了一句足以吓破人胆的话。